[艺论·研究] 朱良志新作《中国美学要义》：栖居于美的世界

“怪怪奇奇石，谁能辨丑妍？”在新作《中国美学要义》中，作者朱良志以南宋诗人刘克庄的诗开头，讨论中国美学对于美丑的思考和体验型特征，展露中国艺术独有的观念。

虽然着眼于美学，但作者更注重从中国哲学、文学的大背景出发，结合国人的生活状况来讨论这些美学思想产生的根由。这对读者也是一种提示—— 想更加深入地理解中国艺术，需要更大的视野。

从道禅哲学去理解

道家和禅宗哲学一贯是作者阐释中国美学问题的重要思想资源，他在书中也时刻紧扣道禅哲学智慧的核心要义。如他在第一章对于美丑观念的讨论中，重点分析了道家和禅宗关于美丑的看法。老子认为，美是一种知识，知识是相对的、有分别的，也是有为的。庄子看来，美是合乎人性的体验。 老庄哲学以无为自然、超越知识为根本立足点，所以也要超越作为知识存在的美丑观念。如果人时刻为知识和目的所羁绊，人与世界处于无所不在的冲突之中，那就不可能产生真正的美感体验。禅宗认为，美丑为幻见，要超越是非美丑的对立，同时要在生活化、世俗性中超越美丑的区隔。烦恼是不觉，烦恼即如来，觉悟从不觉悟中来，如同清净的莲花就在污泥浊水中绽放，出淤泥而不染，即污泥即清净，即丑即美，不垢不净，无美无丑。

在对中国美学师法造化问题的分析中，本书重点阐释了庄子哲学对于此问题的讨论。作者认为，庄子的“天籁”哲学蕴含着东方美学的秘密。《庄子》中有对于“天籁”“地籁”和“人籁”的讨论。地籁是大地的声音，人籁是人所创造的声音，而天籁却不是天上的音乐，而是“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天籁，不是区别于人籁、地籁的别样声音，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态度：自然而然，自己就是自己的主宰。 在对中国美学“小中见大”的分析中，作者援引了多个禅宗故事，如黄庭坚之“闻木樨香”。作者试图说明如果被求取的欲望所纷扰，便无法看到真实世界，只有放弃言语、目的的辨析，与世界直接照面，才能悠游于物我一体的生命境界中。

雪后拙政园体现中式园林之意趣 新华社供图

中国艺术背后的智慧

作者不仅有对中国哲学的深刻洞见，更有对中国艺术的独到分析。在论述某一问题时，他能迅速调动头脑中不同艺术门类的作品案例，来论证自己的美学思考，这一特点也鲜明地反映在本书之中。

在讲述“无心的美学”时，他以苏轼作品为例来阐释“随物赋形”。苏轼曾讲自己写诗文时，文思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如《定风波》，词中江水平静，万物寂寥，月光照在江面上，也映照着词人的内心。这平静与无心，是绝望中的拯救。

对绘画的分析更是朱教授的专长，他擅长从画作的图像和形式中揭示出画家的人生智慧。以金农《寄人篱下图》为例，画面中有高高的篱笆栏，有一株盛开的老梅，透过栅栏的门，可以看到梅花点点落地。金农作此画时72岁，客居小玲珑山馆，生活窘迫。朱教授认为，金农将个人的遭遇上升到对人类生存命运的思考：人生如寄，世界是人短暂的栖所，人只是这世界的过客，每个人都是寄儿。 高高的篱笆是对人生的束缚，心中的梅花要突破篱笆的束缚，才能实现生命的价值。

中国艺术在形式上各不相同，但却有着大致相同的审美取向和精神追求。比如，虚实相生、刚柔相济、追求境界。朱教授常分析园林，他在书中说，中式园林中那空空落落的亭子，是园林的灵魂。比如拙政园的荷风四面亭，舒朗空阔，无边景色尽在眼前。观者向远处看去，茫茫天庭亦尽在怀抱。从眼前推到远方，从远方又回到近前，舒卷自如，阴阳互荡，坐在亭子里，就像参与到舒卷激荡的宇宙气场中，观者也成为风景的组成部分。在分析中国艺术的“疾涩”之道时，作者重点分析了书法。刘熙载《艺概》“书概”中说，书论的核心精髓就是“疾涩”二字。“疾涩”之法不是写字的快慢，而是要有内在的节奏。 书法中常讲的“永字八法”其实就是“疾涩”之道的体现。藏头护尾，书法的回锋、逆锋、裹锋等，都强调藏势。永字八法其实就是在讲究写字的内在节奏，即无往不复、无垂不缩、点必隐锋、波必三折。这就是蕴藏在书法内部的疾涩之道，更是绵延其中的生命之流。

金农杂画十二开之一 视觉中国供图

《归去来兮图》明代李在绘 辽宁省博物馆藏 视觉中国供图

启示现代人安顿身心

本书不仅有哲学的深思、优美的文辞和对艺术的独到分析，更能启发读者创造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读完这本书， 会更明白如何面对名利纷扰、如何追寻生命价值。某种意义上，这是本书和作者其他著作的较大区别。

这些关于艺术、生命和美的思索散布在全书当中，细细读来，常常会有发人深省的洞见。 在讲到平淡之美时，作者说，美好的东西稍纵即逝，要好好去享受生活。就像陶渊明说的“斯晨斯夕，言息其庐”。静静地体验生活的美好，就是栖息在美的世界中。陶渊明认为，生之有尽，行尽神灭，没有一个超然于物质之外的永恒精神存在，生命的意义就在短暂的此生中，掌握生命的枢机在于自我。用陶渊明的话来说，就是“怀良辰以孤往”，用今人的话来说，就是当下直接的生命体验，这是人的生命唯一的安顿处。“但教秋思足，不必月明多”，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权利，珍惜当下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以美安身，以道养心。这本书以举重若轻的笔触，勾连起深邃的哲学思考和动人的艺术作品，打破了古典美学知识与现代生活的壁垒，让古人的思考成为现代人安顿生命、滋养心灵的精神力量。本书延续了作者一贯的治学理念，却又跳出了纯学术著作的晦涩与艰深， 以“大学者写给大众”的初心，用诗意的语言、鲜活的案例，将深邃的美学知识变得可触可感，让普通读者也能读懂中国美学的要义，找到享受生命价值的真切途径。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 张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