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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动态] 京都看展记:高丽佛画为何如此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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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看展记:高丽佛画为何如此迷人? 

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在哪里见到高丽佛教绘画了。只记得,那些画作宁静、祥和的气息一直令我着迷。我始终希望有机会欣赏一场较为全面的高丽佛教绘画展。后来得知,京都仙奥博物馆正在举办相关展览,便一直惦记着前往。没想到,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展览的最后一天,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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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接待处所在建筑内设有青铜器展厅。从这里前往特展厅,需要经过一座庭院。连接两栋建筑的走廊视野极佳,穿过整洁的庭院,便能远眺东山。尤其在秋日,这里几乎是欣赏东山秋色的最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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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的庭园巧妙地借用了东山的景致。远处高大的树木遮住了建筑物,视野所及,除了开阔的草坪,几乎没有其他遮挡。庭院里没有醒目的说明牌,或许是我没有留意到。只有中央一座孤零零的低矮石砌建筑引起了我的注意,四周环绕着修剪整齐、形似黄杨的方形灌木。那是什么?我一度猜想,或许是一口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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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举办“高丽佛教绘画展”的特展厅,才发现里面人头攒动。毕竟,这是展览的最后一天。几位观众正用韩语低声讨论画作,神情专注,听起来像是研究人员。如果能听懂他们的谈话,或许就能从中获得一些新的理解。

高丽佛教绘画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身披白色薄纱的菩萨像。其中大部分是观音菩萨。这让我不禁想到,它们与日本水墨画中常见的白衣观音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头戴面纱的其他菩萨像,同样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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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三尊像

14世纪《阿弥陀佛像》,绢本设色,129.7×61.8厘米,根津美术馆藏。

展览图录指出,高丽时期的阿弥陀佛三尊像,大致可以分为说法场景与迎接往生者的来迎场景两种类型。不同作品在人物朝向、手印和所持法器等方面,往往存在细微差异。

此次展览中,我看到多幅描绘阿弥陀佛三尊的彩绘作品。画面中央,阿弥陀佛结跏趺坐于宝座之上,右侧为观音菩萨,左侧为另一位侍从菩萨。三尊像分别立于莲花之上,构成庄严而均衡的画面。

其中,阿弥陀佛的肤色呈现出浓郁的红润色泽,两位菩萨的肤色则相对自然,展现了高丽晚期佛教绘画典型的造型语言与设色风格。阿弥陀佛的形象匀称端庄,两位侍从菩萨身披白色面纱,成为整幅画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图录对面纱的描绘尤为细致。两位菩萨略微侧身,面向阿弥陀佛。薄薄的白纱从头顶垂下,覆盖双肩,在腹前自然交叠,最后一直垂落至裙摆。

这些面纱并非简单地涂上一层白色颜料,而是以细密的白线勾勒出网状纹理,使底下红色的衣袍与金色装饰若隐若现。面纱表面的纹样又进一步表现出衣料交叠形成的层次,令轻薄的织物显得真实而富有质感。

两位菩萨的面纱装饰也有所不同。一位面纱上饰有金色圆形纹样,另一位则绘有银色花卉纹样。银颜料经过氧化后,已经呈现深蓝色。

不过,这种银色纹样在高丽佛教绘画中并不常见,而且其造型相对简单,与画面整体繁复细腻的风格略有差异,因此图录推测,它可能是后世添加的。银色圆形纹样的尺寸也明显小于另一位菩萨面纱上的金色图案。由此看来,观音菩萨的面纱原本或许也有金色装饰,只是后来因颜料脱落等原因,未能完整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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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背后的图像学线索

图录还从图像学角度,对两位菩萨的身份作了进一步解释。

其中一位菩萨右手结印,左手持莲茎,莲茎顶端饰有火焰状宝珠。这一形象与阿弥陀佛八大菩萨图像中的相关尊像存在联系,也可结合四十卷本《华严经》的相关偈颂加以理解。在阿弥陀佛八大菩萨的组合中,这类菩萨通常与观音菩萨相对而立。

据此,图录尝试将画中侍从菩萨的身份,与净土信仰中的阿弥陀佛三尊及《华严经》所涉及的菩萨体系联系起来。这种身份的交叠,反映出高丽佛教图像并非对某一种固定范式的简单复制,而是在不同经典、信仰与造像传统之间形成了复杂的联系。

图录还以白鹤美术馆收藏的一件阿弥陀佛三尊像为例,指出其中的菩萨形象与本次展品颇为相似。

细看衣裙,能够发现更多有趣的细节。一位菩萨的裙摆上,乍看之下似乎绘有十字形图案,实际上却是由纤细曲线组成,既不像鸟,也不像云。另一位菩萨的裙摆则呈现类似龟甲的纹样,但仔细观察,又可能是由七宝纹样相互连接形成的六边形图案。

这些纹样并非单纯的装饰。它们与衣料的结构、褶皱和人物姿态相互配合,构成了高丽佛教绘画极富辨识度的视觉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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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八大菩萨像

14世纪,白禅绘《阿弥陀八大菩萨像》,绢本设色,173.1×91.1厘米,京都常京寺藏。

展览图录将这件作品视为来迎式阿弥陀八大菩萨像的典型例子。画中的阿弥陀佛结迎接往生者的手印,左手掌心向上,手指自然弯曲,右手则向下舒展。

作品的构图融合了多种图像传统。画面上方原本常见的观音菩萨位置,在这里出现了其他菩萨形象,与画面中的观音形成呼应。第四排左侧的地藏菩萨头戴宝冠,也被认为保留了八大菩萨图像与密教造像传统之间的联系。

环绕阿弥陀佛的众多菩萨大多戴着面纱。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位于左上方的地藏菩萨。地藏菩萨通常以僧人形象出现,但在这幅作品中,他同样采用了与其他菩萨相近的装束。

面纱并不是这幅画中唯一值得关注的细节。它与宝冠、衣纹、金色装饰以及人物之间的排列关系共同构成了画面的秩序,也让整幅作品在庄严之外,呈现出一种细腻而柔和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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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观音:高丽佛画中的经典形象

观音菩萨也经常以独立的形象出现,而水月观音正是高丽佛教绘画中最具代表性的题材之一。

一件14世纪水月观音像,绢本设色,143×77厘米,私人收藏。

展览图录显示,画面右侧的玻璃托盘上放着一只盛有柳枝的净瓶,右下方隔着波涛,可以看到善财童子。画中观音的构图与服饰纹样,与其他水月观音像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也存在一些独特细节:她右手持长莲茎,左手持念珠,头顶的化佛呈站立姿态,裙摆上的莲花与莲叶纹样则以圆形图案呈现。

这些细节使这件作品在同类水月观音像中显得与众不同。

观音全身覆盖着繁复的麻叶纹样,从头顶一直延伸至脚踝,其间穿插着S形的卷草纹。朱红色裙摆上则装饰着类似玳瑁的纹样与荷叶图案。在相互交错的纹样之间,隐约可以辨认出九瓣菊花。由于颜料与线条保存状况的限制,部分圆形荷叶纹样已经难以看清。

整幅画的纹饰极为繁密,构图也相当复杂。但这些细节并没有破坏画面的整体秩序,反而使观音的形象显得更加庄严、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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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于忠肃王十年(1323年)的《水月观音像》,绢本设色,166.3×101.3厘米,由徐九芳绘制,现藏于仙奥博物馆。

据馆方介绍,这件作品色彩丰富而细腻,人物表情生动,并饰有金色题款,展现了高丽宫廷佛教绘画的典型风格。观音的身体以金色颜料绘制,并略施红色晕染,轮廓则以细红线勾勒。头部装饰同样精致,白色底面上以金色绘出圆形花卉纹样。

这些细节令人联想到真实织物的质地。我曾遇到一个关于面料的名称,原以为它指的是质地粗糙的呢料,查阅资料后才发现,它可能指向一种类似纱罗、适合夏季穿着的轻薄织物。这也让我意识到,要理解高丽佛教绘画中的衣饰,除了研究宗教图像,还需要了解当时的织物、染色与装饰传统。

画中头部的麻叶纹样尤其精细,即使放大观看,也很难辨清所有线条。头冠上密布着菊花图案,层次丰富,令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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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大德寺藏水月观音像

另一件14世纪水月观音像,又被称为杨柳观音像,绢本设色,227.9×125.8厘米,现藏于京都大德寺。

展览图录描述,观音半坐于水边岩石之上,右腿搭在左膝上,身后有柳树与两根竹子,身旁放置净瓶,脚边散落着珊瑚与珠宝。她的头部覆着薄薄的半透明面纱,目光静静地向下俯视。画面另一侧,善财童子正恭敬地向她行礼。

水月观音的形象,源于观音在补怛洛迦山静坐冥想的信仰传统。这一题材在中国、朝鲜半岛和日本均有流传,而在高丽时期尤其盛行,至今仍有四十余件相关作品保存下来。

在日本,这类作品自古以来常被称为“杨柳观音”。观音与柳枝、净瓶相关的形象深入人心,也成为日本佛教艺术中辨识度很高的一类图像。

这件作品中的观音肤色呈淡朱红色,面部轮廓以略深的朱红线条勾勒,造型圆润而柔和。衣袍上的纹饰密集繁复,鲜艳的色彩与层层叠叠的图案交相辉映。画面中,竹子与鸟的描绘又带有几分宋代绘画的写实趣味,因此有观点认为,这件作品可能创作于14世纪初。

面纱上的麻叶纹样也保存得相当清晰。

我曾研究过日本佛教艺术中的麻叶纹样。目前所见较早的实例之一,是镰仓时代13世纪东寺正观音立像上的纹样。它由六个菱形组成,内部以对角线交汇,形成近似几何花朵的结构。

相比之下,高丽绘画中的麻叶纹样往往拥有更多曲线,整体感觉也更为柔和。面纱上的主要卷草圆形纹样同样保存完好,可以清楚看到线条之间细致的穿插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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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观音与念珠观音

14世纪绢本设色《观音菩萨立像》,109.2×53.7厘米,岐阜县东光寺藏。

展览图录指出,除东京浅草寺收藏的相关作品外,这件观音立像在现存高丽佛教绘画中具有相当独特的地位。

画中观音上身略向右侧倾斜,面朝前方,左手轻扶右手腕,右手腕处握着念珠。这样的姿态,有时会出现在阿弥陀佛说法场景中的侍从菩萨形象中,也与阿弥陀八大菩萨图像存在联系。

但这件作品还有几处不同寻常的特征:观音紧握手腕,手持念珠,头顶的化佛呈站立姿态,全身则穿着白色僧袍。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使其难以简单归入常见的图像类型。

另一方面,在宋代佛教绘画中,手持念珠的观音立像并不罕见,有时被称为“念珠观音”。中国少林寺保存着一件金代大安元年(1209年)的观音像,旁边附有北宋苏轼所作诗句。据相关说法,其姿态与这件高丽观音立像十分相似。

这也提示我们,高丽佛教绘画与中国宋元绘画之间的关系,可能远比单纯的风格相似更为复杂。

这件观音像的白色面纱上饰有麻叶纹样,并以金线绘出吉祥云凤图案。观音面纱上使用凤凰纹样的实例并不多见,展览图录提及的镜神社藏品便是其中之一。这样的装饰既具有吉祥寓意,也进一步丰富了面纱的视觉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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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浅草寺藏水月观音像

13至14世纪,惠宝绘《水月观音菩萨像》,绢本设色,144×62.6厘米,东京浅草寺藏。

这件作品被认为是本次展览中观音菩萨像作品较早的实例之一。

画中的观音身穿白袍,立于一朵从水中升起的莲花之上,左手持净瓶,右手轻握柳枝。她的全身被一个巨大的绿色泪滴状光环环绕。画面整体以红色为主,而绿色光环在其中格外醒目,为作品带来一种宁静、清透的气息。

与其他高丽佛教绘画相比,这件作品在形式处理上显得更加理性。画家并非简单地将纹样铺陈在衣服表面,而是根据衣褶的变化调整图案,使装饰与衣料的结构相互协调。

这一特点让我联想到宋代绘画。日本平安时代的佛教绘画通常不太强调纹样随衣褶变化的处理,而到了镰仓时代,随着宋代佛教绘画的影响逐渐深入,日本绘画中才开始更多地出现类似的表现方式。

画中观音与善财童子的面部,也有值得注意之处。额头、眼睑、鼻梁与嘴部的白色涂绘,与部分元代佛教绘画中的女性形象存在相似之处,例如清华堂文库美术馆收藏的《十王十二使者图》。

13世纪后半叶,高丽受到元朝政治与文化的深刻影响。在忠烈王时期亲近元朝的背景下,元代绘画风格及相关艺术因素不断传入高丽。同一时期创作的《弥勒菩萨降世图》(1294年,妙满寺藏)也描绘了天女与女信徒,并采用了相近的设色方法。

这些现象表明,高丽佛教绘画并非孤立发展的艺术传统。中国宋元绘画、朝鲜半岛本土的佛教信仰,以及日本等地的艺术交流,都可能参与塑造了它的面貌。

这件作品的面纱也值得仔细观察。它似乎并非麻叶纹样,而更接近密集的斜线格纹。覆盖衣袍的透明面纱以交错的白色细线构成网格,其上又点缀着金色祥云与凤凰图案。部分圆形纹样中似乎还绘有鸟形图案,但由于细线与其他装饰相互遮挡,目前很难准确辨认。

裙摆正面的玳瑁纹样被纵向拉长,内部图案却不够清晰。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柔软裙摆层层叠叠的褶皱表现得十分精美,显示出画家对织物质感的细致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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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面纱:高丽佛画最令人着迷的细节

看过这些作品后,最令我难以忘怀的,仍然是菩萨身上那层轻薄的白色面纱。

它们有时以细密的白线织成网格,有时覆盖着麻叶纹、卷草纹、祥云或凤凰图案。透过面纱,底下的红色衣袍、金色装饰与人物肌肤若隐若现。画家不仅要表现布料的透明感,还要让纹样随着头部、肩膀、手臂与裙摆的起伏而变化。

这是一项极为精细的工作。纹样必须足够繁复,才能显示织物的华美;线条又不能过于生硬,否则便会破坏面纱轻盈、柔软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这种装饰并非简单地追求华丽。白色面纱柔化了菩萨的形象,使其在庄严之外多了一层温和、宁静的气质。金色纹样与朱红色衣袍形成鲜明对比,而半透明的白纱又将这些色彩轻轻覆盖,令整幅画的视觉效果显得丰富,却并不浮躁。

我还没有在其他地区的佛教绘画中见过如此集中、如此多样的面纱表现。它究竟源于中国的织物与服饰传统,还是高丽佛教绘画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独特风格?展览图录并未给出明确答案。

或许,这也是这次观展最令人着迷的地方。

一幅画作的魅力,并不只在于它描绘了哪一位佛、哪一位菩萨,也不只在于它具有怎样的宗教意义。当目光落在一根细线、一处金色纹样,或一层几乎透明的白纱上时,绘画背后的工艺、信仰与跨地域交流,才逐渐显露出来。

高丽佛教绘画的宁静,正是由这些细微之处共同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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