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的老人魏紫熙,拄着拐杖,登黄山作画,不慎摔下悬崖。
黄山有一道石阶,中间石缝错落着瀑布,掩在灌木、杂树之后,为瀑布添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引得魏紫熙好奇。

石头被瀑布冲刷,长年累月地,覆了厚厚一层青苔,魏紫熙捣了捣,不滑,大胆一步跨上去。
结果还没站稳,就滚了下去,连翻几个大滚,被山下小树杈拦住了去路,才捡回一条命。
儿子、女儿跑过去扶他时,他已全身泥泞,脸上、手上、膝盖没一处完好,血痕纵横。
魏紫熙活动了一下骨头,还能动,继续!儿女拗不过,搀着他攀铁链、爬台阶,那台阶几乎折成90度,爬了半天,终于登顶。
为了画到心仪的风景,魏紫熙没少受伤。

甚至,在他拿起画笔之前,老天就抢先拿起画笔,在他的身上画了一道道伤痕。
1915年,魏紫熙出生在河南一贫困村,叫盆罐窑村。
穷人是没办法体面过冬的,魏紫熙永远忘不了盆罐窑村的冬天,冷到他鼻水两条,呼啸的寒风刮过,周遭飒飒作响,仍盖不过肚子的动静,咕咕直叫。
魏紫熙的父亲,对孩子不管不顾,觉得饿不死就好,他是账房先生,希望孩子也能走这条路。

可魏紫熙只爱画画,一见到他画画,父亲巴掌就过去了。打得愈狠,他画得愈起劲,打到10岁,魏紫熙能靠给人画扇面、中堂赚钱,父亲才消停。
1931年,魏紫熙16岁,考入河南艺术师范学校,专攻中国画,从清“四王”入手,上溯宋元诸家。
没有老师的时候,他自己摸索,都能画得有几分成色,现在有老师教了,那还得了。
在河南师范还没毕业,魏紫熙已经可以出师了,有些老师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毕业后,从1934年到1947年,魏紫熙的艺术风采一路播撒,为抗战呐喊,他到河南、湖北等各地举办画展,名声大噪。
1947年,魏紫熙被河南大学聘用,并受邀担任河南美协秘书长。
然而很快,河南大学南迁苏州,魏紫熙带着一家子,跟着到了苏州,河南大学又迁去杭州,魏紫熙一人跟随,家人就暂居苏州。
一次火车上,一富人家的少爷,见魏紫熙憨憨的,横竖都看不顺眼,莫名其妙暴打了他一顿。魏紫熙穷人家出身,只能认栽。

1949年,魏紫熙受朋友邀请,抵达南京。至此,日后新金陵画派的9位元老,已有3位集结南京。
前两位,一个傅抱石,随中央大学复员回到南京,一个张文俊,接受安排来南京开展地下。

刚到南京,魏紫熙报考南京市文工团的宣传岗,岗位需要人物画家,可魏紫熙画山水的,不搭卦。
但来都来了,领导愿意给个机会,找来一位模特,给他水彩、橡皮,让他现场画一张。
魏紫熙刚打了半圈轮廓,就被叫停了,领导说行了,你被录取了。
魏紫熙适应力很强,画风很快入乡随俗,在北方大气磅礴的基础上,加以江南几分秀气点缀。
例如,1956年,他代表南京文工团参加第一届全国美展——作品《南京梅花山》。

远景以山峦衬托,山峦并不是常见的巍峨耸立,给人以压迫感,它平缓敦实,魏紫熙把在北方浸染而来的磅礴刚猛之气,用江南的秀润调和掉了,把画面大半的气口交付中景、近景。
中景、近景铺满成片梅林,白梅、红梅层层叠叠,最妙在于画面左侧开辟的“C”式山道,游客散点分布,从远处走来,巧妙地为看画的人做了个视觉引导,远虚近实。
(与它类似的视觉构图,还有《春耕》、1958年创作的《风雪无阻》)
图 | 《风雪无阻》
《南京梅花山》画面右侧,梅林间的三位游客,我做了个假设,去掉如何?回答是去不得。
那三位游客,站位形成一个“小三角形”,与左侧的“一条游客群”,相互平衡,去掉了他们仨,画面容易失衡。
且他们的存在,也给梅林添了一份“可入场”的感觉,告诉我们:山好看,花好看,也要人在领受这份春光才值当。
是一幅山水+人物的完美示范图。
傅抱石看了这幅画,噌的站起身,一连说了几个“好”,将魏紫熙拉入了江苏省国画院筹备组。
图 | 傅抱石
1957年,江苏省国画院成立,吕凤子是筹备会主任委员,傅抱石、陈之佛、亚明、张文俊等为委员。
当时首批画师,年纪大多偏大,也多是花鸟画家,鲍娄先、龚铁梅、房虎卿都是,除了亚明、魏紫熙能画人物。
从此,紫熙便以人物画家,为江苏国画院出力,经典代表作有《丰收》、《归渔》、《收获时节》、《赶集》等等。

1960年,由院长傅抱石带队,率领亚明、宋文治、魏紫熙等13人,重走河南、陕西、四川、重庆、湖北、湖南、广东,用时3小时,行程2.3万千里。
就这样,以傅抱石为首的“新金陵画派”原地出道。
13人3个月贡献了233件精品!1961年亚明的《春雨》《喜雨兆丰年》、魏紫熙《江南三月采桑忙》、他与宋文治合作《东山橘子红》陆续刊登在《人民日报》。

从50年代到70年代,魏紫熙的创作多以人物为主。
画人物很费眼睛,把眼睛画废的人物画家,数不胜数,中国水墨人物画家王子武就是画出了眼疾,画不了精细的人物了,转而花鸟。
魏紫熙也是,70年代末,患上了白内障,不得已转回“老本行”,画山水。
此时,重回山水领域,魏紫熙已不再是当初的魏紫熙了,佳作频出。
1973年,他以南京长江大桥为主题,创作《天堑通途》。

为了画出最好的《天堑通途》,魏紫熙煞费苦心,从水面仰望大桥,开着汽车在大桥的南北、东西走来走去,又坐上直升飞机,自上而下俯视大桥。画了很多张,才最终敲定如今流传千古的版本。
《天堑通途》又是一幅很典型的“南北杂交”图,以南京长江为题材,却让大桥作了背景。
但又不至于远到剥夺了人家的“主角光环”,近到给人造成压迫感,便折中置于中景。
近景层层山石,放置在左下角,没有抢了主角大桥的光环,画面烟雾缭绕,大桥从画面左侧斜着贯穿右侧,时虚时实,侧面烘托了大桥的宏伟,再次锁定了大桥的主角光环。

《天堑通途》当时参加了全国美展,还印刷了几十万张,被人抢空。
1973年,魏紫熙被邀请去北京复刻此画,这幅画如今也是中国美术馆的永久馆藏。
你以为,他因白内障而转战山水,是他服老了,殊不知,这是他折腾的开始。
1975年,60岁的魏紫熙去了趟井冈山,带回200多幅画作,其中一幅,又给中国山水画界献了一宝——《黄洋界》,云涌峰浮、朱砂点染,真是令人一唱三叹。
当时,李可染也画了《黄洋界》,但他是黑白水墨,魏紫熙用的红色比较抢眼,所以选用了他的。
(这种红,眼熟的人应该记得,李可染也很喜欢用,例如他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魏紫熙的《黄洋界》,既是中国山水的一大佳作,也是他人生中的一道亮眼风景线。
北京保利2021年秋季拍卖会,这幅画拍出1265万元,居于魏紫熙个人作品拍卖纪录的前位。
晚年,魏紫熙跟黄山、太行山杠上了。在黄山摔下悬崖,换回了《飞澜无声》,三年四爬太行山,得到了《云起千峰动、泉飞万壑鸣》《太行奇峰》…
图 | 《太行奇峰》
其中一次爬林县西边的太行山,1500米,魏紫熙一个70岁老头子,爬了6个多小时上去,下来又花了3个多小时。
别人问他,爬上去就为了画一幅画,有什么意思?
魏紫熙回答:“到名山大川,到山上去,我有个习惯,如果没有到顶,我总觉得心里闷得慌,不到顶,好像没有到山。”
1991年,魏紫熙76岁,心脏病、低血糖,他不管,出发河南辉县太行、济源太行。
他说:“具有北方山水典型风貌的嵩岳太行是我的归宿。”

直到2002年,魏紫熙才被病魔逼停,享年87岁,2个月前,他的同事、好友亚明刚走。
亚明生前常说,画大画,他是画不过魏紫熙的。可在人生这场赛跑,最后的冲刺,他却抢拍,抢在了魏紫熙前面。

但魏氏山水,还没到最后一刻。
魏紫熙的子女,一一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儿子魏镇继承了他的山水路子,女儿魏莉是江苏美协、南京美协会员。
令人动容的一点,魏紫熙小时候没有遇到一位好父亲,但他是一位好父亲。

他小时候挨打,没觉得疼,能继续画画就行,他左眼下方横着一道疤,是时代的大风刮过留下的,这道疤具体怎么造成的,他不言语。
可儿子魏镇,因为在印刷机械厂出了差错,被关了两年,魏紫熙几次心疼流泪。
在孩子面前,魏紫熙永远一幅打不倒的样子,无论是在小时候被父亲严厉打击,还是中年无端吃的苦、晚年病痛缠身,他也铆足了劲,向前往上,继续画画。
魏镇也有样学样,他幼年小儿麻痹症,右腿落下终身残疾,但骑自行车、游泳、打篮球、单双杠、吊环,他都学会了,且样样精通。

当年那场风雨,也没有打败他。
如今的魏镇,是专职山水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年过八十,每年依旧强忍脊椎偏移带来的锥心的痛,走南闯北,看瀑布要追到沟底看,爬山要爬到顶。
我们才知道,魏氏山水的“魏”,是无畏的“畏”。
参考资料:
1、张云志 夏茵《精彩江苏·画派系列:新金陵画派》
2、魏家山水|怀念恩师魏紫熙
3、光明日报|徐廷华:飞澜无声魏紫熙
4、中国网|红色经典——魏紫熙山水画代表作《黄洋界》
5、雅昌艺术网|33.5亿元,北京保利2021年秋拍强势收官
6、紫牛新闻|我的老师魏紫熙
7、江苏省国画院|建成历史
8、魏莉|父女两代画大桥
9、江苏省国画院|魏镇
10、魏镇访谈
魏紫熙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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