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画坛有两位“苦老”。
家喻户晓的李苦禅，原名李英，出生农民之家。
北京求学时，白天上课，晚上还要拉洋车赚学费、生活费。
没钱买纸笔，用的是别人不要的铅笔头，最奢侈的一顿是喝粥，撒一点虾皮糠，同学林一庐见他太苦了，苦中作画，于是给他取名“李苦禅”，“李苦禅”笑纳了这个名字。
而另一个“苦老”，知名度不甚李苦禅，他叫李苦李。
把他的名字倒过来念，也一样，亦如倒转他的人生，苦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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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辈常念叨，苦尽甘来，抱歉，李苦李没有等到甘来，苦尽了，是因为他死了。
1929年，李苦李病逝，终年52岁。
老天爷为了送他到52岁这年，早早就开始布局了。
时间往前推两年，李苦李50岁，五十知天命，谢谢苍天，这一年他完全信命了。
这一年，1927年恩师吴昌硕逝世。
虽然吴昌硕去世时已经84岁，不算特别长寿，但也不是早逝的那列，可他的离世，对李苦李的打击巨大。
当你决意与一个人产生羁绊，你就提前埋下了你的眼泪。
李苦李如是想。
吴昌硕去世的十年前，1917年收了一个高龄弟子，40岁的李苦李。
李苦李当时带了一批印章，吴昌硕爱不释手，还挨个写下批语，妙、绝佳、妥极、大有气魄等等，赞不绝口。
得了个得意弟子，与此同时，吴昌硕也失去了一生挚爱，他的夫人施酒。
吴昌硕和施酒特别恩爱，施酒每年庆生，吴昌硕都会给她写诗。
她逝世那年，他几次提笔，想写悼亡妻诗，每次下来的只有晕开的墨点，还有眼泪。
无法适应爱人不在的日子，吴昌硕将曾经为她作的一幅画，挂在客厅，就当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去吴昌硕家的人都知道，他很宝贝这幅画，但1923年，在爱人逝世6年后，吴昌硕把这幅画拿下来，送给了李苦李。
李苦李如获至宝，可有得必有失。这一年，李苦李失去了知己。
李苦李住在江苏南通，住所叫西园，当时陈师曾到南通师范教书，常去西园谈印论画，两人特别要好。
图 | 陈师曾
1923年，陈师曾回家奔丧，太过悲痛，竟猝然离世，才48岁。
钟子期死了，伯牙自断琴弦，不再弹琴，李苦李做不到，他无法割舍与陈师曾有关的东西，因为在思念故友的时候，这份悲伤不能没有寄放处。
陈师曾去世后的第一个冬至，李苦李拿出了陈师曾印集，翻到天亮。
悲伤太多，一本印集放不下，他刻起章来，给故友刻了一方“木头老子”，跋文里，叹故友才华，可以与吴昌硕并驾齐驱，又自愧不如。
图 | 李苦李&陈师曾合作
1925年，李苦李给自己刻了“李祯私印”，李祯是他的名字。
这四个字是陈师曾生前写的印稿，没来得及刻，他去世两年后，李苦李才有勇气拿出来，对着印稿，一笔一刀，刻完拿在手里玩了很久，玩着玩着，泪如雨下。
先是失去挚友，再是失去恩师，一颗破碎的心，怎么受得了二次猛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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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人生的开局，就是两次至亲离世，他都熬过来了，乐观且积极，那么，在翰墨林印书局的快乐时光，应该是老天爷奖赏他的。
1904年，李苦李经好友诸宗元介绍，来到南通翰墨林印书局。
从会计一路做到经理，薪水不高，陆续有人邀他去上海谋生，他拒绝了。
图 | 当时翰墨林印书局
他喜欢南通缓慢的生活节奏，以及这里结交的朋友。
在翰墨林印书局的十几年，李苦李进步突飞猛进，诗书画印四开花，还提携了王个簃、陈曙亭。
陈曙亭家境不好，到翰墨林印书局当学徒，李苦李直接让他住自己家，包吃住，还免费教他书画篆刻。
图 | 陈曙亭作品
陈曙亭后来成为重要金石家，一直感念李苦李的恩德。
倘若收回迈向翰墨林印书局的脚，李苦李就退回了江西南昌的一家店里，画扇面，养活母亲和三个妹妹。
再往回退，便退到了父亲的坟前，那年李苦李13岁，父亲走了，端午节他没有钱给塾师送礼，被赶出私塾。
这位塾师早年承了李苦李父亲不少恩惠，李苦李父亲一走，也带走了他的良心。
我很好奇，此时，站在私塾外的李苦李，经历了恩师、挚友的离世，又在翰墨林印书局迅速成长，再痛失父亲，被驱赶，他还会给自己取名“李苦李”吗？
最开始，李苦李给自己取名“李苦李”，源自《晋书·王戎传》。
一群小孩子看见路边的李树结满了果子，都跑去摘，只有一个叫王戎的小孩没动，别人问他怎么不去，他说，一棵长满果子的树在路边，居然没人去采摘，说明果子一定苦。
李苦李藉此，取号“苦李”，是希望自己哪怕有一天做了路边的李子，也要耐得住寂寞。
如果一切倒转，回到最开始，他还愿意取名“李苦李”，我想，是否还有另一层意思，苦李苦离，苦难远离我。
只是，树上太多苦李，老天爷能不能听见他的这一颗……
参考资料：
1、文汇｜另一位李苦李
2、南通史志网｜李祯
3、江海晚报｜82枚珍贵印章背后的“金石缘”
4、文化周刊｜陈曙亭与陈心园交游小考
5、南通日报｜吴昌硕：选英才施教沪通书画结缘
6、钱江晚报｜纪念吴昌硕诞辰180周年，他们捐献了李苦李印章82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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