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斋的日志

[艺术动态] 专论｜吴洪亮：神游·尘寰 ——写在李真广东美术馆个展之前

热2 已有 19 次阅读 2026-05-16 12:45

专论｜吴洪亮：神游·尘寰 ——写在李真广东美术馆个展之前

2026-05-15 20:32 来源: 广东美术馆

发布于：北京市

神游·尘寰

——写在李真广东美术馆个展之前

文 / 吴洪亮

2017年盛夏，我在台北当代艺术馆为李真策划“世：一场自愿非愿的游浮”，以“来、往、入、出”四章，梳理他从精神造像到现世反思的创作脉络，聚焦人性、生存与存在的辩证。那场展览是我与李真深度对话的起点，亦是对其艺术体系在台湾的首次系统性呈现。近十年后，我们在广东美术馆新馆以“大气神游”再聚，将他最具标识性的系列及最新作品完整集结，既是创作生涯的里程碑式回望，亦是精神脉络的递进式展开。因此，有必要以此文梳理一下李真的艺术流变。

北京画院院长、本次展览策展人吴洪亮，本次展览创意总监唐盛以及艺术家李真在展览现场

一、从“蝴蝶王国”到“虚空中的能量”：早期语言的奠基

李真的艺术生涯始于1990年代，那是一个台湾当代艺术正在寻找自我身份认同的特殊时期。1992年，他完成了首件佛像落款作品《水月观音》，由此开启了“空灵之美”系列（1992-1997）的探索。这一时期的李真，开始摆脱过往经典化雕塑语言的束缚，因深受佛学与道家思想熏陶，故而试图在传统宗教造像与当代雕塑语言之间寻找自我的平衡点。

北京画院院长、本次展览策展人吴洪亮和艺术家李真在展览现场交流

1999年，李真举办了首次个展，展出的《蝴蝶王国》标志着其创作上的重要超越。这件作品转化原本三面六臂的密宗“大黑天”（Mahakala）形象为十二臂，并赋予其足以代表时代的世俗手势——手势中包含不同意涵、情绪色彩，共构为蝴蝶展翅般的形象。正如我在他台北个展的策展论述中所言， “蝴蝶王国”本是台湾的美称，但此处描绘出的则是一个多元、纷杂、在世俗中充满活力又充溢着某种危机的台湾当代社会”。这是源于现实感悟的隐喻，但也成为其个性化语言与形象的开始。

1998年至2000年间，李真发展出“虚空中的能量”系列，这一系列成为他艺术语言成熟的重要标志。作品外观浑圆厚重、内里似空盈载气，墨黑色的铜雕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既保留了传统雕塑磅礴厚实的质地及手作的温度，又融入了现代艺术的简约和幽默。这种“既重又轻”的美学特质，在此时期已初见端倪。2007年，李真凭借这一系列作品在第52届威尼斯双年展举办大型个展，成为百年来首位以个人名义受邀举办个展的华人艺术家。

二、“大气神游”：逍遥美学的空间建构

2001年，李真开启了“大气神游”系列的创作，这一持续至今的系列已经成为李真最具代表性的可以无限生发的创作母题，也是我个人特别关注与酷爱的，故而将其作为了这次广东美术馆展览的题目。此系列名称援引庄子《逍遥游》的思想，“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种无所待而游于无穷的精神境界，正是李真期待借助雕塑实体化的通道而又超越所谓地心引力的理想状态。的确，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本性，驾驭着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的境地，他还要凭借什么呢？

展览现场

“技近乎道”，李真在造型之外是拥有自己的绝技的，我视其为神奇，而且在此阶段已经成熟起来。“大气神游”系列的核心意趣就在于“驭重于轻”。他虽也采用铜为雕塑材料，但他可以使得厚重的金属呈现出如云气般轻盈飘浮的视觉效果。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浑圆饱满，线条柔和而富有力量感，面部表情既具神佛的庄严，又兼孩童的天真，形成一种超越世俗的精神性存在。这些形象或乘云气、或骑日月，在虚空中自由漂浮，塑造出“独与天地往来”的精神高度。这一系列的作品也创造了不少他的历史：2007年完成的《飞行乐土》成为该系列的代表作之一，作品的大尺寸版本曾于新加坡美术馆个展中置于中庭。2011年，李真在台北中正纪念堂举办“大气：李真台湾大型户外雕塑首展”，展出包括《兰亭》《大士骑龙》《神魄-风神&火神》等22件巨型雕塑，最大者高达9米、重达3吨，为亚洲历年来最大的户外雕塑展之一。2013年，李真于巴黎旺多姆广场举办历史性大型雕塑个展，囊括12件其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巨型雕塑作品，如《天阙轻舟》《浮光》《捻花》《清风云露》等，东方精神的写意之美与欧洲古典建筑恢弘气韵展开了一场震撼的跨时空对话。2015年李真受邀参加法国戛纳影展，多件雕塑作品摆放于戛纳海滩，使李真成为影史上首位获邀展出的艺术家。

展览现场

我在2017年策划台北当代艺术馆个展时，特地将“大气神游”系列置于“往”的板块，意指这一系列已成为李真艺术生涯中的经典范式。展览户外广场展区高达8米的《站立的灵魂》与7尊不同媒材的抽象灵体，与馆内的《牡丹》《无忧国土》等作品形成对话，展现出李真对“大气神游”美学持续深化的过程。

三、“天燧”与“不生不灭”：仪式性与生命哲思

2009年，李真在“大气神游”的基础上发展出“天燧”系列，这一仅制作八件作品的系列主题更为聚焦。据李真自述，某日他从忙碌中回到家，点亮佛堂里久未燃烧的灯烛，享受那份宁静的温暖，由此引发对早期《燃灯》手稿的连结，成为本系列的灵感源头。

“天燧”取“燧人氏”钻木取火之意，象征文明的起源与光明的指引。系列作品在原本以黑白为主的作品中添加象征“火”的金色元素，如《攀龙烛》《追烛》《天火》《托塔》等，以炽焰尽展生机。李真言：“天燧是一种仪式，‘盈昃’才是它的生命。”在这一系列中，他试图使作品在点灯的过程中与观者产生互动，从不同角度观察光影摇曳与雕塑明暗的变化，在视觉层次上呈现作品的立体感，触动感官知觉，点亮心境的灵性。

展览现场

与此同时，李真还发展了“不生不灭”系列（2008-），这一源自佛教术语的系列探讨生命的循环与永恒。2012年，美国西雅图弗莱伊美术馆举办“造化之‘不生不灭’：千岁与草民”个展，展出这一系列作品。弗莱伊美术馆馆长Jo-Anne Birnie Danzker曾评价：“使李真的作品内涵丰富、凝聚出具体美学特点的因素当中，最重要的还是他的出生地——台湾那绚丽而复杂的文化与社会政治环境。这里所说的美学特点，主要指民间文化与当地宗教元素的存在、纯美术与工艺特性的并存不悖。”

“天燧”与“不生不灭”系列，标志着李真从单纯的“逍遥游”理想境界，转向对生命仪式性、时间性的深层思考。火的光明与燃烧，既是对生命短暂的隐喻，也是对精神永恒的追寻。

四、“凡夫”与“青烟”：入世与出世的辩证

2010年之后，李真的创作出现明显转向，“凡夫”系列（2010-）的推出标志着他从“出世”的逍遥理想，转向“入世”的人性审视。这一系列以泥土塑造野性的人物形象，表面肌理纵横交错，呈现出更具实体存在感的粗粝质感。与“大气神游”系列的浑圆光滑不同，“凡夫”系列的人物比例失衡，表情或呆滞、或狡猾、或困顿，充满矛盾与诙谐。因为以土为材料，这一系列更加远离我们惯常的所谓可交易的部分，而似的李真的作品有一种重回大地的朴素。他甚至将土烧成陶，再磨成粉，堆在作品的底下，再浇上水，干后形成的沟壑，不仅形成了作品的底座，更是那些“凡夫”的生命旅程。在2017年那次展览的布展时，我发现了这一秘密，兴奋地与他交流，李真并没有往常那样激动，而是狡黠的笑笑，我们都是“凡夫”，可以心照不宣。

展览现场

2014年，“荒徒——李真凡夫系列首展”在北京亚洲艺术中心举办，殷双喜在展览前言中曾写道：“李真作品中的人物，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沉浮，如同歌德的《浮士德》，在神与魔之间纠缠拷问，对人类心性迷失在现代社会的物欲洪流中进行了严峻的审视与反思。”这一系列展现了李真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深切关怀，那些看似丑陋、卑微的“凡夫”形象，实则是对人性复杂性的诚实面对。不是凡俗之相，而是凡心之境。在欲念与觉悟之间进退，在尘世与超脱之间徘徊，恰是每一个现代人灵魂的自照。更何况，李真真的把一面镜子镶到了“凡夫”小人的脸上，成了现世的“风月宝鉴”。

展览现场

2011年开始的“青烟”系列，则代表了李真在媒材与表现形式上的新突破。这一系列从材料与精神的研究，进入到材料与表现的研究，脱离具象的限制，作品形态开始变得写意。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让原先充盈在雕塑内部的气，脱离形的限制，自由在空间游走。2018年，“古往今来”个展在上海震旦博物馆展出，我曾前往参加了相关的交流，对这一系列印象深刻。其妙处在于让光成为了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2023年，作为成都双年展的策展人之一，我将李真“青烟”系列中的《日藏·月风》置于美术馆户外湖水边的公共场域，发挥其在自然光线之下的独特状态，凸显其飘逸升腾的抽象结构，尤其是其表面施以独创的按金、按银工艺之后，在光的朝暮阴晴、强弱转换中，铜胎与含蓄内敛的金银肌理形成微妙而丰富的层次变化，呈现出超越雕塑本体的精神气韵。

“凡夫”与“青烟”系列，构成了李真艺术创作中“入世”与“出世”的辩证关系。前者以泥土的厚重承载人性的重量，后者以烟雾的轻盈释放精神的自由。这种张力，正是李真艺术语言的张力所在。

五、“现相篇”与“天文系列”：当代转化的最新面相

2020年以来，李真的创作进入新的阶段，“大气神游之现相篇”系列的推出，标志着他对早期“大气神游”美学的重新诠释。这一系列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衡感——人与自然、人与神兽的和谐与矛盾共生。作品中越来越多入世的物象走入，直升机、汽车、房屋、钻石、鬼马小精灵、兽人等，李真将道家的逍遥游置于钢筋森林的语境之下。

“现相篇即是一种优雅中的矛盾，我也深陷其中……”李真如是说。在《十足·乘胜》《御守》《其中有物》《吒风》等作品中，温润光滑的处理方式与斑驳陆离、沟壑纵横的肌理并存，这不是简单的“大气神游”与“青烟”系列的合体，而是李真进一步在虚空中造化与蜕变。他不再满足于营造出世超然的境界，而是试图将众生的喜怒哀乐铸入铜雕的生命肌理中。

展览现场

2024年，李真开启了全新的“天文系列”创作。这一系列以书法为基础，将草书笔势抽离语意，生成“似字非字”的抽象图像，形同完全不可解的非阅读之书。

展览现场

在“天文系列”中，文辞语意已然不再重要，“不是字、不识字，亦不释字”，文字的形式异化成为现象，让一切更加虚妄不明，如同某种讯号或符码。在信息泛滥而口述与AI书写已然日常的时代，这一系列隐喻同文语言、思维失效及符号反叛的拉扯，展开一场观看或阅读的另类辩证。虽然对此系列我也有诸多好奇，但意味着艺术家的自我挑战，在既边缘又前沿，既开放又极其坚守传统的广东展出，或许别有一番风味吧。

结语：在自愿与非愿之间游浮

李真常常在台中山里他巨大的工作室中冥想。如果存在主观与客观的逻辑、真实与梦幻的可能、历史与现实的碰撞，那么自愿与非愿的互动即是李真的游浮。

李真的雕塑本就是自带气场，自会沉默而温暖地言说：在青铜、泥土的重量里，藏着最轻盈的魂魄；在浑圆静默的造型间，涌动着生命最本真的动能。轻与重、虚与实、出世与入世、形骸与心神，在他的创作里从不对立，而是自然相融，蔓延出一缕生命的哲思。

北京画院院长、本次展览策展人吴洪亮和艺术家李真在展览现场交流

作为来自中国台湾的艺术家，李真的根脉深植东方，却从未被地域、范式与传统所束缚。他取禅之空灵、道之逍遥，不造偶像，不逐表象，只以气韵为引，以心性为灯，让每一尊雕塑都拥有自由呼吸的生命。更难得的是，他的作品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一种穿越人性的欢愉，在沉郁肃穆的黑色场域中，不显张扬，却能自发光亮，让有些萧瑟疏离的世界忽然变得柔软、可亲近。

总之，从1990年代的“空灵之美”到2020年代的“天文系列”，李真的艺术始终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出世与入世之间游移、碰撞、融合。李真的作品独出一脉，不逐潮流，可不附言说，更不必求解。此展，只需共一场自在神游，无界、无重、无缚。

2026年3月6日于北京京丰宾馆

展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