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论·研究] 王公望：王守仁书法再研究
1小时前编者按语：五年前，笔者曾写过一篇《王阳明书法研究》。今日再看，仍有遗珠之憾。遂再行笔，成就此篇。
王守仁小传
王阳明(1472年—1529年)，浙江绍兴府余姚县(今属宁波余姚)人。幼名云，五岁更名守仁，字伯安。因曾修道于会稽山阳明洞，世称“阳明先生”。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教育家，心学宗师。与孔子、孟子、朱熹并称为“孔孟朱王”，是被后世称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圣人。王阳明最伟大的成就在于他的心学理论，他强调心即是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主张理论与实践、主体与客体、内圣与外王的统一。
王守仁像
主要存世书法作品编年
弘治十二年（1499年）王守仁28岁中进士。同年，护送兵部尚书王越灵柩返河南浚县，游大伾山，作《登大伾山诗》及《大伾山赋》，并刻石为记。彼时，王守仁刚刚进士及第，面对祖国的大好河山，豪情万丈。这是目前可见存世最早的书法作品。
1506年，35岁，为南京言官戴铣上疏求情，触怒宦官刘瑾，被杖打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站驿丞。
1508年，王守仁抵达龙场，在简陋的物质条件下艰难生存，教化当地少数民族，并认识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转而开始“内求”，此即历史上著名的“龙场悟道”。从那时起，王守仁对朱熹的“格物致知”学说，有了批判的态度，开始强调自我意识，形成了“心学”思想。“龙场悟道”期间，王守仁先后写下了《象祠记》《何陋轩记》。
1509年，38岁，受聘主讲贵阳文明书院，提出“知行合一”说。同年，作《骢马归朝诗》记录时任监察御史王汝楫辞别贵阳百姓回京时民众依依不舍的前景。
1510年，39岁，刘瑾倒台，复官庐陵知县。后任南京刑部主事、吏部验封司主事等职。同年秋，为五代末宋初佚名绘画作品《闸口盘车图》题跋。
1511年，40岁，奉诏入京，任礼部主事，署员外郎。
1512年，41岁，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南京太仆寺卿。五月，作行书《鲍照飞白书势铭》。
1514年，43岁，任南京鸿胪寺卿。
1516年，45岁，受到兵部尚书王琼推荐，擢升督察院左都御史，任南赣巡抚，平定匪患。同年，作《龙江留别诗》及《奉寿西冈罗老先生尊丈》行书卷。
1519年，48岁，仅一月余就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功高震主，武宗听信佞臣谗言，冷待王守仁。
1520年，49岁，在南昌讲学，揭示”致良知“说，心学体系得以完善。同年，作行书《铜陵观铁船录》及庐山开先寺《纪功碑》。
1521年，50岁，明世宗即位，王守仁因父老请辞，不允，升南京兵部尚书，加封新建伯。同年，有《致谢源行书手札五通》存世。
1522年，51岁，获封”新建伯“。父王华去世，丁忧归乡。
1523年，52岁，居山阴（今浙江绍兴），续刻《传习录》，建阳明书院，讲授心学。
1527年，56岁，总督两广，赴广西平叛前夜，总结出“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的心学方法。同年，作《行书诗》立轴。
1528年，作行书卷《良知说四绝句》。
1529年，58岁，病逝于江西南安府大庚县青龙港舟中，临终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书法渊源及不同时期的面貌
根据笔者近年来的研究，王守仁书法风格的演变大概分五个阶段。
《登大伾山诗》行楷书碑刻
第一阶段，中进士时期。以唐楷为宗，夹杂明显的个人特征。代表作为弘治己未（1499）年所作《登大伾山诗》和《大伾山赋》碑刻。其主要特点为：
第一，楷书与行书混合。
第二，”月“和”风“一类的方形字，变体为上部窄下部宽的结构，呈现”A“状。例如，第五行正数第二个“风”字。
第三，个别左右结构的字，出现左边很高右边极低的错落造型。例如，第六行倒数第三个”动“字。此为欧体字典型特征。
第二阶段，1508-1509年，龙场悟道时期。代表作为品行书《何陋轩记》《象祠记》和楷书《骢马归朝诗》。
《何陋轩记》行书卷局部一
《何陋轩记》行书卷局部二
《何陋轩记》行书卷局部三
《何陋轩记》行书卷局部四
《何陋轩记》记录了王阳明初到贵州龙场时与少数民族融合到一起友好相处的经历，赞扬了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质朴与善良，表达了其处于逆境之中不堕高洁之志的君子之风及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忠君思想。
《象祠记》行书卷局部一
《象祠记》行书卷局部二
《象祠记》抒发了其有感于当地少数民族群众为舜的弟弟象修缮祠堂一事而引发的感悟，表达了人心向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人文思想。
其书法艺术特点：
第一，以颜体为基础，线条瘦劲，笔法灵动，转折处为圆笔。
第二，字与字之间有如跳跃的音符，节奏感极强。
第三，受杨凝式《神仙起居帖》和米书八面出锋的影响。
第四，个别左右结构的字，出现左边很高右边极低的错落造型
第五，左右结构的字右侧“立刀”，竖和竖钩，简写为一点或者两点。
第三阶段，1510-1512年。这个时期，刘瑾已经伏诛，王守仁走出了第一个政治低谷。传世作品有行书《跋闸口盘车图》和《鲍照飞白书势铭》卷。
其主要艺术特点为：
第一，行书，兼具颜体、欧体、杨凝式、米芾、黄庭坚的特点。
第二，圆笔为主，行笔流畅，内力充盈，八面出锋。
第三，”月“字造型延续早期特点，继续呈现”A“字状。
第四，个别左右结构的字，继续呈现左边很高右边极低的错落造型。
第五，左右结构的字右侧“立刀”，两竖（竖钩）简写为一点或者两点的现象继续存在。
《鲍照飞白书势铭》行书卷中“立刀”的简写法
五代佚名《闸口盘车图》行书跋
1510年跋《闸口盘车图》，与龙场时期二书相比更加流利与婉转，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变得紧密，上下牵丝相连，笔划之间存在音乐符号般的跳跃感。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倒数第三行”月“字造型延续了更早期的特点，呈现上窄下宽状。
《鲍照飞白书势铭》行书卷局部一
《鲍照飞白书势铭》 行书卷 局部二
《鲍照飞白书势铭》 行书卷 局部三
《鲍照飞白书势铭》 行书卷 局部四
作于1512年的行书《鲍照飞白书势铭》卷是王守仁回京后在心情无比舒畅的情景下创作的，此作除了保持原来的颜体和欧体基础，圆笔为主，兼具左右偏旁上下错落的特点外，重点加强了米芾和黄庭坚的书法用笔。
将其与《跋闸口盘车图》进行比较，可知“月”字写法一致，落款也极为接近。
《鲍照飞白书势铭》卷（左）与《跋闸口盘车图》（右）行笔一致
《鲍照飞白书势铭》卷（左）与《跋闸口盘车图》（右）落款一致
第四阶段，1516-1518年，行书用笔分水岭。1516年，王守仁被任命为南赣巡抚，成为封疆大吏，承担起保境安民的重责，其时，其45岁，已过不惑之年，书法面貌在该年发生巨变。一方面，《龙江留别诗》行书卷延续了早期圆笔为主的风格；另外一个方面，从《奉寿西冈罗老先生尊丈》开始，瘦金体书法风格开始出现，行书作品开始由圆笔转向方笔为主。
《龙江留别诗卷》行书卷局部一
《龙江留别诗卷》行书卷局部二
《奉寿西冈罗老先生尊丈》行书卷
第五阶段，1519-1529年，其生命的最后十年。1519年，48岁，王守仁以一己之力快速平定宁王之乱。彼时的王守仁心学思想已经成熟，已经成为了智慧的化身。其书法作为思想的外化表现形式也呈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个时期的书法表现形式有两种。一种是以瘦金体为外在表现形式的正式书法作品，以手卷为主，偶有册页；另外一种，则是写给亲友同僚的信札。
《致谢源书札五通》之一
《致谢源书札五通》之二
《致谢源书札五通》之三
其主要艺术特点：
第一，正式书法作品往往笔划瘦劲，中宫紧抱，刚健爽利，明显受到了宋徽宗瘦金体书法的影响；信札作品多清瘦、圆润，行书为主。
第二，圆笔变为方笔或者方圆并用。
第三，”月“字造型呈现”A“字状的现象不复存在。
第四，左右结构的字右侧“立刀”，两竖（竖钩）简写为一点或者两点的现象不复存在。
第五，个别左右结构的字，左边很高右边极低的错落造型仍然存在。
《铜陵观铁船歌》行书卷
1520年创作的《铜陵观铁船歌》行书手卷，也是这一时期的杰作。其时，王守仁刚刚从南京”献俘“归来。他不是纸上谈兵的普通文人，而是建大功立大业的能臣，其得道者的光芒已经无法掩饰。
《矫亭说》行书册
《桃园行》行书手卷局部
这一时期，还有部分未纪年的相同风格作品。例如，《矫亭说》《客座私祝》《桃园行》等。
其书法虽仍以颜体和欧体为宗，却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早期婉转流利的成分减少了，代之以刚健、爽利和奇崛。他将圆笔改为方笔，在唐人基础上，进一步融合了宋徽宗、黄庭坚和米芾等人的特点，满纸锋芒毕现，阳刚之气四溢。
庐山开先寺刻的《纪功碑》
当然，他也有收敛的时候。同年，他在庐山开先寺刻的《纪功碑》就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了。此碑简要记录了其智擒宁王朱宸濠以及南都献俘的丰功伟业，整体含蓄内敛浑厚，却仍然不失刚毅之气。此时的王守仁大功之后正在遭受皇家的猜忌，进入政治上的第二个低谷期。
《良知说四绝句》行书卷
作于1528年的《良知说四绝句》行书卷，是目前笔者所见王守仁最晚年作品，其艺术风格与这一时期的主流作品一脉相承，仍然是锋芒毕露的存在。良知说，是其心学体系的核心内容，以此为一生书法作品压轴，也许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
王守仁论书
明代大画家徐渭曾经说：王羲之以书掩其人，王守仁以人掩其书。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王羲之是书圣，却忽视了其其他方面的成就；人们只知道王守仁是个了不起的人，却忽视了他的书法成就。
诚然，作为一代圣人和心学大师，王守仁将他的心学思想用在书法研究上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他有名的书学理论如下：
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既后读明道先生书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既非要字好，又何学也？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
王守仁说：我开始学习书法时，只是对着古帖临摹练习，这样练来练去，只是学到了字的形象，内在的神意却毫无所得。后来我改变了学习书法的方法，举笔不再轻易下笔，而是凝思静虑，先在心中勾勒出字的形状和笔划，这样练习久了之后，开始慢慢通达书法之道。
王守仁后来读到明道先生的书论文章，“写字的时候要恭敬，并不是字要写好，只是用这个恭敬的态度就是学习”。于是悟出了“既不是要字好，又为什么要去学习呢?古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随时都在心上学习，就是说心精明透彻了，字自然也就写好了”的道理。
王守仁无愧为心学理论的集大成者，其将心学理论应用到了政治、经济、军事以及艺术的各类实践中，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一年不动笔了。惭愧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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