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
微信版第1937期
疾病是人类的一种苦痛的人生体验,同样也是诗歌领域一种重要的题材,回溯我国历史上的诗歌名家,不乏饱受病痛折磨者,如曹操、陶渊明、卢照邻、杜甫、张籍等,而这些病人在病魔侵蚀之下,却又能借助其自身拥有的卓绝艺术天赋和才能,记录疾病经过,发泄愁苦情绪,削弱身心伤害,甚至是铸就文学名篇,即著名的“病蚌成珠”现象。由此观之,疾病与文艺创作的关系不可谓不紧密,亦不可谓不奇特。
近年学界对于诗人与其疾病书写的关注有上升趋势,从疾病角度审视诗人作品与创作生涯成为一个新颖的角度,还常常与日常化书写,身体书写等热点结合起来。梅尧臣作为北宋著名诗人,传世作品篇什近三千篇,其中存在疾病书写的数量也颇可观,值得深入挖掘并探究,本文着眼于此,尝试考察梅氏罹患和接触过的疾病,并分析梅氏诗歌中对于疾病这一特殊主题的描写与态度以及疾病对于梅氏个人生活,文学创作的影响。
一、梅氏可能罹患和接触的疾病及其病因
通过对于梅氏诗歌的大体梳理,可以将梅尧臣身体疾病大致划为以下几类:
1、血气不和
具体体现在呕血,疑是饮酒过量造成的,《汝州王待制以长篇劝予复饮酒因谢之》[1](本文所引梅尧臣诗歌均来自朱东润先生《梅尧臣集编年校注》)即云:“前因饮酒多,乃苦伤营卫。呕血踰数升,几不成病肺。”
2、病毒性感染或过敏造成的脓疮
当是由于用眼不卫生,过度用眼造成的,《睡意》云:“夜吟朝诵无暂休,目胔生疮臂消肉”,《因目痛有作》:“已为贫孟郊,拚作瞎张籍”,因为苦于脓疮所以不敢食用海鲜之类的发物(《病痈在告韩仲文赠乌贼觜生醅酱蛤蜊酱因笔戏答》)。
3、头晕
《同诸韩饮曼殊家》云:“是时予苦眩”,梅氏饮酒时时常触发或者加剧晕眩病症,再如《回自青龙呈谢师直》中有“前夕与君欢且饮,饮才数盏我已眠。鸡鸣犬吠似聒耳,举头屋室皆左旋”之句,《拟陶潜止酒》也说:“多病愿止酒,不止病不已。”
4、白内障或老花眼等眼科疾病
这一病症与梅氏酷爱读书创作关系密切,《目昏》《次韵答黄介夫七十韵》《次韵和刘原甫紫微过予饮酒》《自感》《因目痛有作》均有涉及。
5、胃寒
胃部受凉或者疼痛,常常造成食欲不振,尤其是忌口生冷食物,《张圣民学士出御书并法帖共阅之》云:“殷勤来邀强一往,虚堂肴酒罗甘丰。我病胃寒不下咽,匕箸谩举叨席中。”
6、风痹
风湿性关节炎或痛风,《依韵和吴正仲赤目见寄》末句云:“我自苦风痹,思君那得过”。
7、消渴病
有诗题《魏文以予病渴赠薏苡二丛值庭下走笔戏谢》提及该事。
8、失眠
梅尧臣曾自言年轻时嗜睡,但是随着各种生活压力胁迫,睡眠质量也时有下滑,《永叔赠酒》云:“一日复一夕,醒目常不眠”,尤其是旅途中遇上大风骇浪等异常情况,更是难以入眠,《阻风宿大信口》《宿邵埭闻雨因买藕芡人回呈永叔》《旌义港阻风》均是失眠状态下的创作。
9、赤痱
即红痱,往往因夏季高温高湿排汗未能及时蒸发,《长歌行》云:“念我老且病,赤痱生枯皮。”
10、急性传染病
根据欧阳修为梅尧臣所作墓志铭记载:“嘉祐五年,京师大疫,四月乙亥,圣俞得疾,卧城东汴阳坊……居八日癸未,圣俞卒”[2],说明梅尧臣最终辞世是因为染疫。
需要略加说明的是,此处主要列举的是有明显病理体现的疾病,至于脱发,白发、齿牙动摇、精力不济等自然衰老的状况则不予统计。
很多疾病是由于基因问题造成的,但若从家族视角而言,梅氏与疾病并不熟悉,起码比起早岁丧父,自幼羸弱,家族大多不寿的韩愈,欧阳修要陌生许多。梅氏双亲身处乡野却都得享高寿,叔父梅询宦海浮沉,在明道二年,年届七十时还计划赴任苦寒之地并州,身体已足称健壮[3]。而在欧阳修的眼里,青年时期的梅尧臣是“玉山高岑岑,映我觉形陋”[4],与梅氏笔下“欧阳称壮龄,疲软屡颠踣”的描写形成鲜明反差。
若要探析梅氏疾病病因,除了不可控制的时间流逝,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类,一是过量饮酒,梅尧臣诗歌中含有大量与饮酒相关的内容,无可质疑,酗酒对于健康极为不利;二可能是长时间阅读创作,不爱户外运动,梅氏时常“闭门陋巷中,闷默阅书史”,长时间在封闭环境阅读思考容易造成用眼疲劳和头晕的症状;三是恶劣的生活环境,梅尧臣一生位不过五品,达不到宋代“高薪养廉”的职级标准,其人又耿介自守,加之出身贫寒,自然没法拥有好的物质条件。“妻饿儿啼无一钱”(《回自青龙呈谢师直》),“十日九食齑,一日傥有脯”(《怀悲》),类似自叹贫贱的诗句在梅集中比比皆是,饮食仅供糊口,疾病自然便于乘虚而入。此外,梅尧臣往来汴京大多通过水路,居住在东京时又毗邻卑污之地(欧阳修《答圣俞》即云:“城东赚河有名字,万家弃水为污池。人居其上苟贤者,我视此水犹涟漪”)[5],也许其“风痹”与这些情况有关。
除了对于自身疾病书写,梅氏也有涉及到其他人的疾病的书写,如瘿疾,即民间俗称的“大脖子病”(《郏城道中》《和王仲仪咏瘿二十韵》);头虱病(《秀叔头虱》);疟疾(《闻刁景纯侍女疟已》);霍乱(《四月二十八日记与王正仲及舍弟饮》)以及一些未知名疾病(《送韩八太祝归京师求医》)等。
二、梅氏疾病书写与其个人生活之关系
1、疾病与交游
在《鲁山山行》一诗开头便有“适与野情惬”之语,梅氏集中山水之作也确实很多,说明其热爱野游,而且较多情况是与好友成群结队外出,但随着疾病增多,欠佳的身体状况限制了梅氏外出,也降低了梅氏的交游意愿,其在《奉和持国曼叔方叔送师直归马上同赋之什》就说:“我病出独难,并请春风谪”,《送晋原乔主簿》亦云:“太守登车时,我病不能出”。
依韵和禁烟近事之什
狂风暴雨已频过,近水棠梨著未多。窈窕踏歌相把袂,轻浮赌胜各飞堶。闲牵白日游丝飏,细蓦黄金舞带拖。小苑芳菲花斗蕊,华堂嘲哳燕争窠。西州骏马头如剥,南国佳人颈似瑳。结客追随倾画榼,分朋游乐藉青莎。鞦韆竞打遗钿翠,芍药将开剪缬罗。我病乞求新火炙,无心更听竹枝歌。
该诗作于至和三年,当时梅尧臣居京城,因为疾病不愿意出门,诗中前面极力铺排清明附近时春色烂漫,游人熙熙攘攘的场景,“踏歌”,“飞堶”、“倾画榼”、“荡鞦韆”等户外,室内活动进行得十分热闹,诗中无论是人物,植物还是动物,都是一派生机勃勃,而结尾氛围陡转,只一句“我病乞求新火炙,无心更听竹枝歌”,将作者寂寞衰病形象寄于言外,正如王夫之所云“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6],这与李清照词“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姜夔词“老夫无味已多时”有异曲同工之妙。
疾病虽然往往会造成交游的阻隔,但事物都有反面性,有时候却也能促进士大夫之间的友谊。宋代的士大夫知识面广博,很多对医学药学领域研究颇深,由于健康状况的下降,他们会选择一些食物药物进行养生与治疗,欧阳修在《乞药有感呈梅圣俞》一诗中自云:“向老百病出,区区论药功”[7],并请求梅尧臣告知服药的具体方式和如何分辨药物雌雄及其功效。而作为至交的梅尧臣自然是欣然相告。
欧梅二人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后来虽然社会地位差距较大也依然没有影响情谊,年轻时结伴出游,壮年政治和文学上都相互支持,及其年齿渐长,更因为治愈疾病,调理养生的需求,关系进一步紧密。
2、疾病与饮酒
梅尧臣本人酒量应该是相当好的,欧阳修就曾以“一饮百盏不言休”[8]相形容梅氏,平日生活中也是无酒不欢,但是长期酒精摄入过量,诱发了晕眩,腹泻等疾病,所以身边有朋友劝阻其饮酒(《樊推官劝予止酒》),梅氏也意识到虽然饮酒可以触发创作灵感,但是饮酒的弊端一样不可忽视,所以深感不安,计划戒酒,像《感春之际以病止酒水丘有简云时雨乍晴物景鲜丽疑其未是止酒时因成短章奉答》《酒病自责呈马施二公》等诗歌对此都是因此而发。但戒酒实在艰难,更何况王素等友人大谈饮酒有养气等好处,于是梅尧臣在诗中自我开导,辩解说戒酒虽然称得上君子,但饮酒也绝不可耻,反而胡乱戒酒则显得没有意义。
拟陶潜止酒
多病愿止酒,不止病不已。止之惧无欢,虽病未宜止。且欲止人事,事止不经耳。次诵止足言,行当止田里。田里止谁亲,止乐山水美。既止何所助,唯酒与止喜。以言止不止,未必止为是。止酒傥不瘳,枉止徒可耻。止亦随化迁,不止等亦死。慎勿道止酒,止酒乃君子。
历史上嗜酒成癖的文人不在少数,陶渊明的《止酒歌》影响深远,梅氏是宋代第一位大力赞扬并学习陶渊明人格及诗歌的诗人,他的《拟陶潜止酒》写得平淡自然,娓娓道来,颇有陶诗风神,其中对于饮酒造成疾病的弊端和饮酒带来的好处,以一种冲淡恬和的态度道出,冷静关照,仔细权衡,富有宋人理性色彩。
可以说,疾病成为了梅氏在饮酒与创作之间的重要枢纽,饮酒伤身产生疾病,梅氏就赋诗自誓戒酒,等酒瘾上头或者疾病稍减,梅氏便忍不住要破戒,破戒同时往往还要写诗,寻求心理上的自我安慰,如此循环反复。

3、疾病与衰老
疾病与衰老相互影响,干系颇深,疾病会造成人外貌和身体的老化,而年龄的逐渐增大则也会造成疾病的频发。梅诗中将“衰老”与“疾病”并举并不罕见,如《元日》写嘴里吃到橘子,酸倒病齿,眼里看到彼此已有老态。《依韵和池守王微之访别》开头便直述自己老而未归,紧接着便是描写“病眼生花早,苍毛似叶稀”,陶国立在其《宋诗的疾病书写研究》中说:“借助‘衰+病’的组合来表现自身身体整体上呈现出的“衰”的状态,及这种状态影响下诗人的心理状态,通常是孤独与凄凉交织在一起的”[9],并列举欧阳修诗歌为例,其实梅尧臣亦是如此。而且有时候在诗人眼中,“衰老”甚至与“疾病”是等同的,《依韵和永叔内翰酬寄扬州刘原甫舍人》便云:“我今齿发疏,何异树有蠹”,明显是已将老境衰颓和疾病等而观之。
三、梅氏疾病书写与其心态
衰老是人之常情,宋代士大夫往往能做到对于衰老的接纳和调侃,但是想要做到对于疾病的超越与戏谑则尤为艰难,毕竟疾病并非人人相似,而且疾病绝大多数是会造成生理上的痛楚与心理上的刺激。宋代诗人像陆游有《病中思出游》“病境虽犹在,秋天已自清。闲思寻酒伴,懒畏主诗盟。烟艇桐江去,篮舆剡县行。会心随处住,便足了余生。”[10],虽在病中却是一派平静闲适气象,反而别具一番意境。苏轼《纵笔》:“白头消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11],写自身虽然老病,但心态却依然超旷,睡眠质量还相当不错,相比之下,梅氏似乎少了一些面对疾病的从容和泰然,虽然其也曾学习老庄,力争做到“齐生死等荣辱”,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其流露出来的都是面对疾病的无奈与忧愁。
自感
左目忽昏花,愁心乱剧麻。文书都莫见,药物近凭他。眸子终何似,形躯且愿嘉。唯期一开泰,再望日中鸦。
眼疾是北宋诗人在诗歌书写中非常常见的疾病类型,梅氏眼疾的描写并不止这一次,大体都是昏花导致无法正常视物,更不消说批阅文书,严重影响生活工作,故而内心十分烦躁郁抑,被作者形容为“愁心乱剧麻”。《次韵和刘原甫紫微过予饮酒》一诗则更甚,“忽观壁间字,坐叹目昏花。公壮尚若此,我老死岂赊”,由视力欠佳竟然直接联想到了距离死期不远,联系上下文还算和谐欢快的情绪,这在梅氏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惊悚,因为疾病的折磨,导致诗人想到寿命无几,忧愁满腹乃至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十一月十三日病后始入仓
曾非雀与鼠,何彼大仓为。狐裘破不温,黄狗补其皮。霜花逐落月,缀在枯槁枝。予年过五十,瘦寝冰生肌。
皇祐年间,梅尧臣担任监管永济仓的职务,对此梅氏十分不满,甚至可以用羞愤来形容,在后来的回忆中,他说:“前岁守廪京城西,有如勾践巢会稽。引杯尝胆未雪耻,怒蛙起揖当涔蹄”,将看守粮仓比作战败后处境窘迫,卧薪尝胆的勾践。这一心态其实也不难理解,在监仓前不久,梅氏被赐同进士出身,内心深处肯定还是有所期待的,但是紧接着却被打发去做监仓,心理落差自然非常巨大,加上岁暮生病,所以诗中一派萧瑟寂寥之感。“霜花”不妨理解为年迈诗人的自身写照,追逐心中政治理想,却到处漂泊转徙,最终无奈栖身于永济仓。此时疾病与年龄焦虑,环境荒寒以及身体瘦弱一起烘托出诗人悲哀的情绪。
如果是罹患疾病,偏偏遇上佳节,诗人则更加郁闷,像《午日三首》中写瘦臂不堪系彩缕,不能饮酒,不及收集草药,对驱邪也毫无兴趣,只能空怀老家风俗,对景伤怀。
四、梅氏病马意象之书写
一般而言,“意象”是指“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此处暂且不讨论其中关系细节,但“意象”起码要拥有“客观物象”与“主观情意”是基本无疑的。作为一种重要出行工具,梅尧臣诗歌中多次涉及到马这一“客观物象”,而且没有实质性形容则已,若有形容大多数难脱“老”“病”“饥”三字。如《醉中留别永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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