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孩—
序章:焦墨实验的生成语境
朱峰在创作实践中始终秉持哲学精神,这使他得以在绘画创作中不断探寻自然与生命的本质,渴望借笔墨表达对世界的理解。
20世纪80年代,中国艺术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革并走向多元。85美术新潮裹挟着存在主义思潮,促使艺术家们对传统与现代、形式与观念进行反思。黄山凭借其独特的自然景观和深厚的人文底蕴,成为众多艺术家探寻艺术本体的精神圣地。在此背景下,朱峰有幸拜入刘海粟门下,与诸多艺术家交流探讨并深受启发,从而产生了重构山水画创作的想法。在南京艺术学院研修期间,理论研习与思想碰撞使他这一理念愈发清晰。1986年,朱峰刚结束学业便开启了酝酿已久的黄山山水画焦墨实验。他以渴笔焦墨为工具,历经300多个日夜,最终创作出巨幅长卷《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120米×1.5米)。朱峰把黄山的自然景观转化为艺术现象,试图探究其背后的生命与哲学本质,将黄山打造成了焦墨山水画的天然实验室。
《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于1989年6月在深圳首展。这幅焦墨长卷如史诗般铺陈——渴笔焦墨像疾风狂草在侧岭横峰间肆意游走,笔势奔放,纵横恣肆。这绝非对自然的简单摹写,而是画家将自身融入黄山脉络的创作实践。渴笔在宣纸上的每一次皴擦,既是与松石的对话,也是对海德格尔所言“此在”之诗意栖居的诠释。笔锋枯涩转换间,蕴含着对自然物象的深切关怀,透出画家与作品共生关系的深刻体悟。当笔锋与宣纸触碰时,墨痕不再只是视觉痕迹,而是朱峰数十载坚守黄山不断求索的艺术结晶。朱峰的焦墨实践道出他对自然与存在的感悟,渴笔的顿挫呼应着生存的焦虑与“存在”的本真性抉择。这不仅是艺术表现的需求,也是朱峰在创作中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反思。昔日对视觉艺术的哲学思考,在此演变为对存在的历史追问。
渴笔焦墨:视觉重构与现象学探索
朱峰的焦墨艺术实践,本质上可视为一场现象学的视觉探索。他创作《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时 “既不翻阅以往的任何一张自己的写生习作,也不参考任何一幅古人的长卷印刷品,凭直觉灵感的迸溢,信手涂去”【1】,他凭借凝练的笔墨语言,采用“减笔”策略,主动搁置传统山水画的程式经验,大胆突破散点透视的视觉惯性,运用分形几何原理的排线技法,用复笔勾勒山石的自相似结构和云雾的流动走向,重构山石造型。同时采用拓底肌理技法,通过渴笔皴擦的形态学转换,捕捉山水在纯粹直观中的自我显现,实现了对胡塞尔“悬搁”概念的视觉转译。值得一提的是,他创新运用的“拓底肌理”技法,将宣纸置于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用吹风机对画面进行热吹,并反复皴擦画面,把拓印的偶然性转化为必然的审美形态,使焦墨的枯涩质地与黄山地貌的嶙峋骨相形成同构。渴笔焦墨构成的山石肌理与飞白,并非只是对物象的描绘,而是对其本质的捕捉,使现象学还原在视觉上得以显现。它剥离了黄山作为自然客体的既有认知,让山石的本真状态在知觉中呈现。
《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深化与升华的过程。从初始创作到十数年间的持续打磨,朱峰通过反复修改和笔触的叠加,使山体的厚重感与历史感从画面的空间表象中透出,展现出时间的痕迹与自然的沧桑。每一次修改,宛如一场对真理的叩问,不断深化他对艺术与自然的理解。这种创作姿态与海德格尔的“解蔽”概念相呼应。每一笔渴笔的皴擦与叠加,都成为真理从“遮蔽”走向“无蔽”的呈现。当笔锋一次次划过宣纸,触觉瞬间转化为存在的痕迹,这些痕迹不仅是视觉的呈现,更是时间与空间的交织。朱峰对痕迹物质性的追问,将带我们走进物性之诗的世界。
身体与自然的共构:焦墨艺术的知觉实践
在初创《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的三百多个日夜中,这位非学院派出身的画家,在丈二巨宣上纵横挥洒,记录着黄山的奇崛气象,实现了笔墨语言从表现工具到创作主体的蜕变。当焦渴的笔触在纸面犁出沟壑,皴线便不再受传统程式的约束,而是画家与黄山生命对话中自然地涌出,使墨迹在枯涩交叠间形成独特的美学风格。这一物性的觉醒,与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理论形成跨时空对话:
画家以身体为感知媒介,每天跪地作画数小时的体验,将身体的生理感知直接转化为笔墨轨迹,这种创作方式突破了传统山水画“案头作画”的局限,使绘画行为成为身体拓印自然的仪式。扭曲变形的皴线与排线构成的虚空,使笔下的松石云泉不再是客观再现,而是身体与自然共构的知觉场域。笔锋的疾涩与腕力轨迹相互塑造,使《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中的每道皴痕都成为“身体 - 世界”的物质铭刻。
从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来看,朱峰的艺术实践早已超越技法的革新,他通过身体的知觉体验,将身体与艺术世界紧密交织。以身体的感知和行动为媒介,将枯笔的“渴”转化为对艺术世界的存在性体验。这种体验既是对艺术本源的追问,也是身体与世界交互的结果。朱峰的焦墨实践正是通过身体的知觉行为,揭示了艺术创作作为存在方式的本质结构,成为“存在者”向“存在”敞开的通道,从而使艺术世界得以在知觉中呈现。
虚相探求:从《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到《五百里黄山氤氲图》
朱峰在晚年的创作中,更多以焦墨山水为媒介,展开对“虚相”的哲学思辨。他在2015年创作的《五百里黄山氤氲图》中,通过焦墨技法对传统水墨“虚相”美学进行重构,实现了从物象再现到存在追问的跨越。在这幅长达99米的巨作中,以云海构成的“虚相”占据了画作的三分之一。他一改早年对墨色的反复叠加,墨色由浓转淡至无,这不仅是对黄山云海变化的视觉捕捉,更是对海德格尔“林中空地”概念的东方化诠释。山石树木的隐现,以笔墨的“空”喻示存在的敞开,象征着存在从遮蔽走向澄明的动态过程。值得注意的是,朱峰独特的勾云皴染技法直接摒弃了传统水墨的偶然性。他通过组合排线的干笔皴擦形成飞白肌理,不仅是对黄山氤氲气象的意向表达,还以笔触的未完成性暗示了现象学“悬搁”的“在场”。当观者试图捕捉具体物象时,笔墨的形态已悄然消解为存在显影的通道。
相较于早期《五百里黄山神游图》的雄浑壮阔,朱峰晚年创作的《五百里黄山氤氲图》,对“虚相”的探索更具方法论自觉。朱峰通过半抽象化的笔法,在二维平面建构多维“虚相”时空。大片涌动的干涩之云既是黄山实景的碎片化显影,又是意识流动的痕迹。当这幅99米长的画卷徐徐展开时,由干、涩、黑、拙等元素构成的画面场景引导着观者的视线流动,仿佛在进行一场现象学的视觉漫步。焦墨笔触如同揭示者,引导观者穿越山水表象,直达存在的核心。此时,观者经历的不只是视觉的震撼,而是在存在论层面上与艺术家的共在体验。朱峰将现象学思辨注入物质媒介的实践,为当代中国画的哲学化转向提供了参照。
传统的突围:新安画派精神的当代演绎
在探讨朱峰的焦墨实践时,需将其置于中国山水画当代转型的历史脉络中进行。从黄宾虹奠定山水艺术理论根基,到刘海粟以泼彩技法突破传统视觉范式,再到朱峰的焦墨实验打破传统认知框架,三代艺术家共同诠释了新安画派精神的继承与创新,演绎了传统艺术在解构与重建中的多维可能性。
朱峰历时一年多创作的《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构建了全新的山水认知体系,将黄宾虹“五笔七墨”理论中的“焦墨”推向极致,以渴笔“墨迹”取代传统“墨韵”,实现了从意境营造向物质“在场”的转向。这一创作策略与胡塞尔现象学的“悬搁”方法相互呼应。当朱峰摒弃积墨渲染的层次,焦墨的枯涩笔触便成为剥离表象的本质直观。画面中如青铜铭文般斑驳的肌理,将黄山的地质时间压缩为笔锋与宣纸摩擦的瞬间,使观者在“干裂秋风”的视觉中邂逅存在的显现。
与朱峰内向性的探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海粟的表现主义热情。在其《黄山光明顶》系列作品中,泼彩技法解构了传统山水“三远法”的空间秩序,其形成的动势注入墨色氤氲,将瞬间光影凝固为永恒。黄宾虹的“五笔七墨”理论也为这场转型提供了参照系。朱峰虽以焦墨反叛传统,却继承了“五笔”中的“变”法精髓:在诸多长卷中,其渴笔线条顿挫转折、千回百转,使千百苍松与山石峰峦,在千姿百态中展现出“变”的基因。
从黄宾虹的“夜山勾古”,到刘海粟笔下的“色墨交响”,再到朱峰焦墨里的“地质褶皱”,黄山始终作为文化基因,承载着艺术家的哲学思辨。这场跨越三代艺术家的对话,揭示了中国山水画当代转型的本质。当朱峰用焦墨叩问存在本质,刘海粟却以泼彩解放了视觉感知,这时,黄宾虹的笔墨体系便不再仅仅是传统范式,而是转化为持续生长的精神根系。
在新安画派精神的当代谱系中,传统与创新的辩证运动始终贯穿其中,朱峰的焦墨实践不仅是对传统技法的突破,更是对新安画派精神的当代演绎。他在创作中继承了新安画派对自然的敬畏和对艺术本真的追求,同时,通过焦墨技法赋予传统山水画以新的生命和意义。这种传承与创新,从存在论的角度,最终揭示了艺术创作作为一种存在方式的深层结构。
焦墨思辨:对中国画传统的解构与创新路径
在《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中,朱峰以充满张力、明快且饱满的笔触,将程邃荒寒苦涩的笔意转化为雄浑宏大的叙事,他凭借创新的焦墨技法,将黄宾虹“浑厚华滋”的笔墨风格重构为具有时空维度的视觉装置,对中国山水画传统进行了解构性诠释。这不仅是对传统技法的突破,更是对艺术真理的深刻思辨。在二十一世纪,当一些画家仍在传统图式中徘徊时,朱峰却完成了一次精彩的语义跳跃。他的创作路径犹如从传统构建的峭崖上纵身跃下,让焦渴的枯笔在自由落体中捕捉存在的诗意,这种创新恰如黄山花岗岩地貌的发育,经历着地质巨变的重塑。
朱峰的焦墨实验呼应着中国艺术史的深层律动。从八大山人“墨点无多泪点多”的情感符号,到黄宾虹“五笔七墨”的技法构建;从石涛“一画论”的本体论宣言,到刘海粟泼彩黄山的色彩冲动,每一次对传统的突破都始于对基因的重组。当范曾为朱峰《百松图》题写《驻马听》:“记千古画工多少,霜袭冰摧苦煎熬”【2】时,这不仅是对艺术家耕耘的礼赞,更是对中国画当代转型本质的暗示。如同黄山松在岩缝中顽强地生长,传统必须经历“冰摧霜袭”,才能释放新的生命形态。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正如德里达所言:解构不但不是对传统的摧毁,反而是对传统的追溯【3】。这种创造性转化通过对笔墨基因的重组,揭示了传统内在的开放性与动态性。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画的当代转型更是一场长远的艺术基因工程。
笔墨林中路:焦墨现象学之旅
当《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蜿蜒铺展于展厅,焦墨的枯涩笔触不只是视觉符号,而是现象学溯源的路标。从刘海粟“十上黄山”的精神丈量,到存在论层面的视觉思辨,朱峰用渴笔焦墨在视觉场域中勾勒出哲学维度。这条艺术探索之路,恰似海德格尔《林中路》的箴言:“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4】。在长卷尽头渐隐的虚白,是存在之谜的视觉方程,也是向观者发出的思辨邀约:那些未被墨色侵染的宣纸,如现象学“悬搁”的澄明之境,正等待赋予新的意义。
在笔锋与宣纸的永恒角力中,朱峰以枯笔飞白在墨迹间勾绘真理之形。当黄山的松石云瀑浓缩为焦墨的物性痕迹时,存在之思便挣脱了文字的束缚——渴笔皴擦形成的肌理,既是时间的物质切片,也是艺术家身体运动的化石。
半个世纪的黄山写生与“心听灵峰对语”【1】,朱峰数千画作和手稿,堆积成存在追问的视觉档案:那些枯墨在朝夕交替中记录的,不仅是山岳的沧桑褶皱,更是艺术本体在时间河流中的永恒倒影。当数字艺术的浪潮席卷而来时,这位艺术家以现象学樵夫的姿态,仍在传统的密林深处劈斩新径,让存在之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亮后来者的瞳孔。
参考文献
【1】 朱峰,《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西泠印社出版社,2012
【2】 范曾,《吟赏神契万类》,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
【3】 张汝伦,《现代西方哲学十五讲》,中信出版社,2020,448
【4】 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9,扉页

《五百里黄山神游图卷》 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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