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2月25日,潘天寿去拜访好友应桂馨,文人墨客相见,不得不切磋一二。
他们拿出两张四尺宣纸,泼墨挥毫,旁边应家10岁的小孩看得出了神。
1987年潘天寿诞辰90周年,那个小孩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还写下了记忆文章怀念潘天寿。

当初的孩子,此时已经77岁,叫应野平,业内称之为“中国江南水墨画第一人”,公认的继张大千、吴湖帆、傅抱石之后,又一位重量级山水大师。
那年与潘天寿的匆匆一见,从此在应野平的心里埋下艺术的种子。
当时应野平家境不好,1924年父亲突然失业,14岁的应野平学上不了了,一个人独自到上海打工。
14岁小小年纪,肩上扛的是母亲以及三个弟弟的学费。
生存都困难,何谈艺术,应野平当时没有学艺术的先天条件,唯一的可以拥有的不过是一本入门书《芥子园画谱》。
可很多困难,只要你想,就一定能被解决,只要你想,再遥远的梦想,使劲踮踮脚,总能够得到。

那时的应野平,经常去裱画店闲逛,在几幅大作面前站几个小时,将每一条线条、墨色浓淡衔接、构图技巧等等全部印刻在脑海里。
回到家再一边回忆一边画,把它保存在自己的画纸上。
时至今日,应野平的默画水平仍然为人称道。
但已学会的,也容易困住自己,众所周知,很多艺术大师在传授艺道给学生,都会提一句,可以学,但不能像。
齐白石就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画要学很多人但不能像任何人,要在艺术里找到自己,而不是迷失自己。
把前辈们的技术学到手后,应野平也开始在探索自己的风格。
儿子应洪声回忆:
“父亲曾对我说,如果钻进传统之后跳不出来,被传统所淹没,那么在艺术上就没有生命力,是很危险的。”
看应野平一生的作品,可以发现,画风越来越写实,当你以为应野平的极限已经到顶了,他又陡然转入写意、写趣……

晚年的画风更是扑朔难以捉摸,变米芾的大横点为直点垛笔,用花鸟画中的大块画点去泼墨山水。
这是因为他对艺术的探索,不再局限“学习”,开始重于感受。
应野平远游云贵两广,近历江浙闽皖,既去名山大川,也去穷乡僻壤、平原渔村,黄山他就去了四次,带回来的作品次次不一样。
被画的景一直没变,画景的人也没变,可它们之间产生的化学反应,时刻在变。
应野平甚至发出了“平生最爱是黄山”的肺腑之言,他画的黄山,峰峦飘没,云气氤氲,泉瀑清澈,欲雨欲雾。于灵秀中见雄浑苍茫,被人称为“新黄山画派”和“应派山水”。

与他变幻无穷的画风一样,39岁前的应野平生活也如他原来的名字“野萍”一样,野生的浮萍漂泊无定。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他这艘小船终于驶向了平静的海面,不再摇晃,于是他才给自己改名“应野平”,野萍如今已经风平浪静。
然而,应野平往后的人生并不平静……

根据应野平本人回忆,他一生曾在1977年、1981年和1989年得三次大病。
但没有哪次真正把他打垮。
晚年中风后,应野平留下了手颤的后遗症,医生都委婉安慰他,画画顺其自然,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差直接告诉他,你不能再画画了。
但过段时间,朋友们再去看望他,却发现应野平还在画,而且画风又变了个调,愈加老辣。

1989年的食道癌,应野平化疗了几次,朋友郑重还是偶尔能收到他写的小诗,“小病生来得小休,暂抛笔砚且优游”。
患癌了还能这么悠然?郑重实在好奇应野平的状态,便登门拜访,却惊讶发现,他家墙壁上又挂上了水墨淋漓的新作,上面题着“病后试笔”的字样。
化疗到最后,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应野平就躺在病床上,用手指在半空或是床单上虚空地勾勾画画。
有时半夜或清晨醒来,感觉手上有些劲了,连忙跟护士要纸和笔画画,医院没这些东西,护士只能给他圆珠笔和病历纸代替。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应野平完成了生前最后两幅佳作。

本来,前几次大劫应野平已经跨过去了,没理由就折在这第三次。
而且,当时化疗几个月,应野平的身体状况也在好转。
可就是百密一疏,秋天阳澄湖的蟹上市了,馋这口很久的应野平,一时没忍住,吃了一只蟹,自此癌症一发而不可收拾。
应野平不由得写诗给郑重自嘲:“天不亡人人自亡,病从一蟹入膏肓。此身倘得回春日,暂勿轻尝八足王。”
他还在信中单方面“记恨”蟹,信末附语:“不吃蟹,也不再画蟹了”。
谁能想到,不吃蟹、不再画蟹最后竟是用这种方式达到的。

1990年,应野平病逝,享年80岁。
应野平去世前,郑重曾去看他,说你很快就要81岁,可称九九翁。
应野平回他:“我不想当寿星,只是想画画,病中连做梦也在画画,要画到自己不能拿笔的时候。”
有一年春晚小品《不差钱》说,人最痛苦的事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另一个人反击道:“人这一生最痛苦的事是人还活着,钱没了。”
我觉得这两者的矛盾,完美地展现于应野平一人身上。

人还活着,就已经不能画画了,到最后人死了,对绘画的喜爱还没有消散。
物理的应野平已经死去,而精神上的应野平,始终目送着肉体的自己一点点离开,精神的自己却愈来愈强壮。
生命的逐渐消逝,是精神上的养料,离死亡越来越近,应野平对艺术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所以,应野平是被病魔夺走的生命,他的生命也是在精神上自己的“目光”虐杀中逝去的,残忍,太残忍了。
学生陆小吉曾说,有一回他们一起去宜兴张渚写生,突然下起大雨,雨后的泥地泥泞路滑,应野平不慎滑倒。
他们还没来得及去扶他,他反应极快地已经自己站起来了,结果由于太着急起来,又再次摔倒,连栽了两次把大家吓得不轻。
因为当时的应野平还有高血压,摔不得,最后跌跌撞撞又爬了起来。
对啊,应老应该就是这样的,什么也打不垮他,哪里跌倒了就会再站起来。
应老,第一次生病,您挺过来了,第二次也是,第三次,应老您怎么还没站起来。
下面是应野平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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