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那个夏天,20岁的沈从文从湘西出发,来到了他心目中的北京。那时的他,怀揣着一个十分朴素却又带着浪漫色彩的梦想——考上一所大学,最好能够进入北京大学。那种心情,仿佛古代寒窗苦读的士子进京赶考一般,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改变命运的渴望。 在来到北京之前,沈从文已经当了整整六年兵。跟随军队辗转各地的经历,让他见识了世间冷暖,也看尽了人生百态。他越来越觉得,只有读书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只有知识才能带他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再加上当时的报纸不断宣传北京高校向青年开放,社会上也充满了“只要有志气,就能求学改变人生”的氛围,这让沈从文更加坚定了北上的决心。 然而,真正来到北京之后,沈从文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残酷。考大学,对于当时的他而言,几乎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虽然沈从文国文基础不错,文字感觉也远超普通人,但他的学历只有小学程度,没有高中毕业证,更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英语教育。在那个重视学历和考试资格的时代,他连进入考场的机会都十分有限。一次又一次落榜,让这个年轻人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巨大打击。 更艰难的是,沈从文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他原本就没有多少积蓄,来到北京时也没有强大的家庭支持,很快便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维持。但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依然不愿向家里伸手求助。 因为离开湘西的时候,他曾经立下过誓言,要靠自己的能力在北京闯出一片天地。他不愿让家人看到自己的失败,也不愿承认自己走投无路。于是,他想到了当时文坛中的一个传统——成名作家帮助年轻后辈。尤其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文学界这种扶持青年的风气更加明显。 于是,沈从文选择拿起笔,给郁达夫等当时已经成名的作家写信,希望能够得到帮助。 郁达夫比沈从文年长6岁,1913年便前往日本留学。在日本期间,他与郭沫若、成仿吾、张资平等人共同组建了文学团体“创造社”,并出版了开创“自叙传小说”风气的小说集《沉沦》。1922年回国后,郁达夫已经成为五四新文学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但郁达夫虽然在文学上声名显赫,生活却始终十分困顿。他的作品常常带有强烈的自怜、哀伤色彩,这与他自身坎坷的人生经历有着密切关系。即使已经成名,他依旧长期处于贫困状态。 因此,当郁达夫读到沈从文信中诉说的遭遇后,很快便被这个年轻人的处境打动。 不久之后,郁达夫亲自抽出时间,来到沈从文居住的地方——那个被称为“窄而霉斋”的小房间。这个名字听起来甚至有些凄凉,因为它原本只是一个储煤间,后来被改造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居住的狭小空间。 郁达夫推开门时,看到的是一个令人心酸的场景:沈从文坐在冰冷的炕上,用被子裹住双腿,正在用一双因为寒冷而冻得红肿的手写字。那时的沈从文,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看到这一幕,郁达夫心中十分难受。他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接拉着沈从文出去吃饭,让这个饥饿多日的年轻人好好吃了一顿。 饭桌上,沈从文向郁达夫倾诉了自己的经历,也讲述了自己想成为作家的理想。那是一个年轻人面对现实困境时最后的坚持,也是一个文学梦想刚刚萌芽时最真诚的表达。 分别的时候,郁达夫把吃饭后找回来的钱交给了沈从文。 沈从文当时并不知道,这位在文坛上已经颇有名气的作家,其实自己的生活也十分拮据。这五块钱,并不是郁达夫多余的钱,而是他提前预支来的稿费。 郁达夫回家之后,一方面为沈从文的遭遇感到愤怒和不平,另一方面也清楚意识到,沈从文想通过考大学改变命运的道路,实际上并不现实。 当天晚上,郁达夫写下了《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信》: “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来问我借钱,而先是预防……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 在信中,郁达夫既表达了自己的无奈,也劝沈从文不要再执着于进入大学这条路。他看出了沈从文真正的才能所在,也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换一种方式寻找自己的未来。 当然,郁达夫并没有停留在劝说层面,而是真正用行动帮助沈从文。 虽然郁达夫本人并不富裕,但作为已经成名的作家,他在文化圈中拥有一定的人脉资源。不久之后,他将沈从文介绍给了一位报刊主编。一个月后,沈从文的处女作《一封未曾付邮的信》终于发表。

这篇作品的出现,对沈从文而言意义重大。它不仅证明了自己的文学道路可以继续走下去,也让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文坛视野。 之后,郁达夫又介绍沈从文认识徐志摩,并帮助他获得了徐志摩的欣赏和推荐。在这些人的帮助下,沈从文逐渐拥有了一定的名气,也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学圈子。 与此同时,他还认识了当时文化界另一位重要人物——胡适。 值得注意的是,沈从文在文学道路上遇到的这些重要人物,后来大多与鲁迅存在不同程度的矛盾甚至冲突。这种特殊的关系,也似乎为沈从文后来与鲁迅之间的隔阂埋下了伏笔。 真正影响鲁迅与沈从文关系的,是丁玲写给鲁迅的一封信。 丁玲和沈从文都是湖南人,而且两人的人生轨迹有许多相似之处。丁玲比沈从文小两岁,也比沈从文晚两年来北京。他们来到北京的目的也一样——希望能够考上一所大学。 不过,相比沈从文,丁玲的求学条件要好得多。她曾在湖南常德读过女子师范,后来又在上海读过高中,拥有更完整的教育背景。

但即便如此,丁玲依然没有考上大学。 和沈从文一样,她很快陷入生活困境。面对陌生的北京和未来的不确定,丁玲也想到了向文学界的前辈求助。 只是,她选择写信的人不是郁达夫,而是自己十分敬仰的鲁迅。 鲁迅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1918年,他在《新青年》发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此后又陆续创作了《孔乙己》《药》《故乡》《祝福》《我之节烈观》等作品,对中国现代文学和思想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当时的青年群体中,鲁迅拥有极高的影响力。 鲁迅收到丁玲的信后,被信中的遭遇打动。但问题在于,他此前从未听说过“丁玲”这个名字。 而当时的鲁迅,正与“现代评论派”展开激烈论战。“现代评论派”是因《现代评论》周刊而形成的文学团体,主要人物包括胡适、陈西滢、徐志摩等。 此前,曾有“现代评论派”的男性作家使用“欧阳兰”这个女性化笔名写信给鲁迅,试图戏弄他。因此,当鲁迅看到这封来自陌生女性的信时,不免提高了警惕。 他开始向身边朋友打听丁玲的身份。 巧合的是,鲁迅的朋友
孙伏园曾见过沈从文的字,却错误地认为这封信是沈从文写的。 当时,孙伏园担任《晨报副刊》编辑,而沈从文曾以“休芸芸”为笔名向该刊投稿。只是,孙伏园并不欣赏沈从文的作品,甚至可以说对其十分反感。 有一次编辑部开会时,孙伏园拿出沈从文寄来的稿件,把稿子排成长条,故意戏称这是某位“大作家”的作品,然后当众扔进了字纸篓。 由于沈从文不断投稿,而孙伏园又一直不喜欢他的文章,因此对“休芸芸”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更巧的是,当时丁玲还并不认识沈从文,但两人的命运已经因为文字产生了奇妙联系。

沈从文、丁玲以及鲁迅误会中的“休芸芸”,三人的字迹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喜欢用硬笔在窄行稿纸上写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秀气,笔画和疏密程度十分接近,外人很容易混淆。 后来,丁玲向《小说月报》投稿时,编辑叶圣陶也曾误以为那是沈从文寄来的作品。 孙伏园认定鲁迅收到的信是自己讨厌的沈从文所写,再加上当时沈从文与“现代评论派”关系较近,于是便告诉鲁迅:这封信是休芸芸写的,求助是假,戏弄才是真。 受到这个判断影响,鲁迅没有给丁玲回信,只是在日记中留下了“得丁玲信”的记录。 不久之后,鲁迅还向好友钱玄同谈起此事,说沈从文就是休芸芸,他用了各种名字,玩弄各种手段,甚至曾用女性名字写信给自己,后来被查出是沈从文所为。 丁玲因此等待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没有收到鲁迅的回信,更没有机会见到鲁迅。 直到数个月后,鲁迅才知道丁玲确实存在。

回想起这件事情,鲁迅感叹道: “那么,我又失败了,既不是休芸芸的鬼,是在北京生活不下去了。青年人是大半不愿回老家,可见是抱着痛苦回去的。她那封信,我没有回她,倒觉得不舒服。” 然而,丁玲并没有离开北京。 她继续留在那里,并认识了胡也频、沈从文等人,准备通过小说《梦珂》进入文坛。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后来虽然向丁玲表达歉意,却没有向真正受到误会影响的沈从文解释。 从鲁迅的角度来看,这并不难理解。当时沈从文与创造社、新月社以及现代评论派的一些作家关系密切,而鲁迅恰好正在与这些文学力量进行激烈交锋。 但对于沈从文而言,事情却完全不同。

他认为,自己无缘无故被鲁迅误解,而且在真相大白之后,对方仍没有向自己道歉,这无疑是一种傲慢。 更重要的是,沈从文虽然与郁达夫、徐志摩等人交往密切,但那是因为这些人曾帮助过他,并不意味着他属于任何文学团体。 此时的沈从文虽然名气还不算大,但已经靠写作为生。他同样拥有一个文人的自尊和坚持。 从此以后,沈从文做了两件事:第一,公开说明“休芸芸”确实是自己的笔名;第二,他表示自己的文学成就未来超过鲁迅,并非没有可能。 此后,沈从文还针对鲁迅的作品提出批评。他认为,鲁迅把自己几十年来观察到的社会现象集中起来,看到的是人性的顽固、欺诈和丑恶。虽然鲁迅并非真正憎恶人生,但这种观察让他积累了强烈愤怒。 沈从文评价鲁迅的文字:“论断周密,老辣,置人于无所脱身的地步,近于泼刺的骂人。”同时,他又认为其中仍带有一种天真。 到了1931年,丁玲终于在上海见到了鲁迅。

这一次,两人消除了过去的误会。鲁迅称赞丁玲是冰心的接班人,而丁玲也感受到鲁迅平易近人,没有丝毫架子。 之后,丁玲多次到鲁迅家中做客,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这其中,也与他们后来共同属于“左联”阵营有关。 遗憾的是,丁玲和鲁迅最终化解了隔阂,但鲁迅与沈从文之间的矛盾却始终没有解决。 除了个人恩怨,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两人的思想观念和文学理念从一开始便存在巨大差异。 鲁迅虽然曾承认沈从文“文字并不坏”,但在多数时候,对沈从文仍持批评甚至否定态度。 在“京派”与“海派”的论争中,鲁迅称沈从文为“忘其所以者”;当沈从文受到一些攻击时,鲁迅又以讽刺性的语言评价他;当沈从文对文坛无休止的争论表示厌倦时,鲁迅又讥讽他只是“看热闹的读者和论客”。 而沈从文在批评鲁迅杂文之后,又进一步批评鲁迅小说创作,尤其是《阿Q正传》。

他认为,《阿Q正传》在艺术上并不是一部优秀作品,甚至带有低级趣味的谐谑,只是迎合了一部分读者。 不仅如此,沈从文还认为,《阿Q正传》影响了后来文坛风气,形成所谓“语丝派”,给许多作家带来了负面影响。 对于《狂人日记》《孔乙己》《故乡》等鲁迅代表作品,沈从文同样评价不高。 他认为,鲁迅的成功带有一定偶然性,鲁迅恰好提供了一种符合部分青年读者口味的精神食粮。鲁迅作品给予读者的更多是一种“趣味”,而不是深层次的“感动”。 沈从文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判断,与他的文学追求密切相关。 他的创作风格更接近周作人、废名这一脉作家,而与鲁迅现实主义、批判性的文学道路相距甚远。 因此,沈从文甚至曾认为,废名的作品价值要高于鲁迅。他说,冯文炳过去的一些作品以及作品中描写的一切,最终可能会成为“不应当忘去而已经忘去的中国典型生活”。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去世。 消息传出后,中国文坛震动,无数作家纷纷发表文章悼念。 沈从文也在鲁迅逝世第二天,于《世界日报》发表纪念文章。 此时的沈从文,已经创作出了《边城》,在文坛拥有重要地位。按照传统观念,“人死为大”,即便过去存在矛盾,也应该暂时放下。 然而,在这篇纪念文章中,沈从文并没有完全赞美鲁迅。 他说,鲁迅文章冷峻深刻,这是同时代文人难以达到的。但他同时指出,这种特点来自鲁迅幼年艰苦经历以及对社会的长期观察。 更重要的是,
沈从文直接批评鲁迅性格强硬,认为鲁迅容易记恨,并且在一些文章中存在针对他人的“报复主义”。

甚至,他还提到鲁迅晚年创作困难,转而从事翻译工作。 这番评价,在当时显得十分尖锐。 不过,由于当时全国范围内纪念鲁迅的活动规模巨大,沈从文的文章很快被淹没,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鲁迅随后获得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称号——“民族魂”。 但对此,沈从文始终无法认同。 他说,很多人称鲁迅为“中国最伟大的人物”,但如果这种评价并不可靠,那么所有纪念文章都可能是在错误估计鲁迅的伟大。 从今天历史角度看,沈从文的话更多是在提醒人们不要过度神化任何作家。

但在当时,将鲁迅树立为精神坐标,对于凝聚文化力量、影响社会思想无疑具有重要作用。 此后,鲁迅的地位不断被强化,而沈从文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在他看来,鲁迅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家,而成为观察时代和众生的一面镜子。 他说,很多赞美鲁迅的人,甚至没有认真读过鲁迅作品,这其实是一种随波附和,而不是真正的理解。 沈从文认为,如果鲁迅还活着,也不会接受这种“超时代的精巧阿谀”。 有时候,沈从文也借评价鲁迅,表达自己的失落。 在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代运动中,他曾对朋友说,自己长期在博物馆工作,在新社会只能算一个挂名作家,而真正有大才大识并对社会作出巨大贡献的人,是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等。

到了80年代,经历半个多世纪风雨后的沈从文,仍然没有忘记当年的恩怨。 他写信给大姐沈岳锟说道: 鲁迅生前称赞过不少人,也批评过不少人,一切往往以个人爱憎为中心。而自己最幸运的地方,就是一生没有真正与鲁迅发生关系。 沈从文认为,鲁迅当年一些文章主要是在批评自己或针对自己的作品,而鲁迅身边不断有人挑拨是非,帮助他寻找攻击对象。 他还回忆,当年上海一些小报不了解情况,以为自己是“后期小京派”的代表人物,甚至相信鲁迅文章对自己产生影响。 但实际上,沈从文认为自己从未属于任何文学派别,也从未刻意与鲁迅对立。 究竟谁是谁非,如今已经很难完全判断。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场关于丁玲来信的误会,鲁迅与沈从文之间或许不会走向后来几十年的隔阂。 而这段文学史上的恩怨,也不仅仅是个人情感冲突,更是两种文学理念、两种时代选择之间的碰撞。 在与鲁迅纠葛了半个世纪之后,晚年的沈从文仍在信中写道: “鲁迅生前称赞了不少人,也乱骂过不少人,一切都以自己私人爱憎为中心;我倒觉得最幸运处,是一生从不曾和他发生关系,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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