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叶兆言在香港岭南大学做驻校作家,每周给学生上一次写作课,整整一个学期。
讲课之余,他和太太登过一次太平山,从山顶俯瞰,维多利亚港灯火流动似银河。半个多世纪前,他的祖父叶圣陶也曾在香港,看过同一片海湾。那时西学东渐初起,而今天,年轻的写作者们,面对的是AI浪潮。*

叶兆言
有人问他:“AI时代,一个指令就可以下笔千言,如何看待文学写作?”
他的回答是:“历史潮流不可阻挡,我们既不要太狂妄,也不要妄自菲薄,文学还是让它处在自然的位置。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一些热爱写作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深藏着写作的欲望,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这种欲望会被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今年是叶兆言写作的第46个年头。这个八月,两部对他而言意义非常的作品,同时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了。

叶兆言“文史双子星”:《岭南十三讲:叶兆言文学讲稿》《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
一本是新作《岭南十三讲》——这是他为岭南大学写作课撰写的讲义,也是他迄今为止首部且唯一一部文学讲稿。作为伴随中国新时期文学成长、见证并参与其进程的经典作家,几代读者心中的“文学常青树”,叶兆言在十三篇讲义中,以毫无保留的坦诚、平实的叙述,将数十年的经验、选择与收获一一讲述。这本小书,写给每一个希望提高写作能力的普通读者。
叶兆言的史学修养,在当代作家中少有人能及。如果说《岭南十三讲》凝结的是文学经验,同步出版的另一部作品《一叶知百年》则更见他的史学功夫。他以晚清至当代百位传奇人物的故事,串联起一百年间,中国五代知识分子“战争与和平”式的长卷。全书分上下两卷,上卷《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从戊戌一代、五四青年、群星并起写到抗战流徙;下卷《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转入当代,来到父辈和自己的同代人。
对他来说,这套书也寄托着一种文体理想——“一篇一篇文章变成一本书,一本一本书又变成一本大书。我希望一生的写作,是一本大书。”
一部文学,一部历史;一部见自己,一部见百年。两套书,一个完整的叶兆言。
01
《岭南十三讲》
“这是我第一次给学习写作的同学上课,
把自己的实战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岭南十三讲》拿在手里,装帧是一册讲义的样式:钢笔笔迹印在白色稿纸上,横竖交错的线条拼成数字“十三”,蜿蜒曲折,像写作的道路。为了寻找设计灵感,图书设计师唐旭找来岭南校园的照片,紫荆花开得正好。他让墙里的花朵探出枝丫,花瓣撒在小路上。

《岭南十三讲》:
叶兆言首部且迄今唯一文学讲稿
在香港教书的那个秋天,叶兆言写作生涯里最长的一部长篇小说《璩家花园》刚刚出版。难得一段完整的空当,借着给同学们上课的机会,他暂时抽身出来,回看半生,把一路的体悟整理成稿。对于一个长期写作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写下来更容易,他习惯先写好讲稿,再到课堂上去发挥。
“既然要让我给学习写作的同学上课,讲讲创作的实战经验,套用一句成语,就是不揣谫陋,妄提拙见,对不对不重要,正确不正确无所谓,关键是要把自己的个人体会,要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叶兆言与学生、读者互动
1978年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1986年获硕士学位,叶兆言是名副其实科班出身。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认为写作不能教——自己就不是被“教”出来的,福克纳、海明威也没有大学文凭。更何况,中文系一直有个共识:不培养作家。
“但是时代在变。”他说,随着教育普及,如今世界上很多优秀作家都来自大学,几乎成了一个趋势。“雷蒙德·卡佛、石黑一雄就是,中国未来一定也是这样。”在他看来,我们既不能沿用旧观念轻视写作课,也要防范“创意写作大跃进”,防止它成为烂尾楼。

叶兆言作为岭南大学中文系2024—2025年度驻校作家
为了备课,叶兆言翻了不少经典讲稿——福斯特的、纳博科夫的、卡尔维诺的,但看完之后,反而更确定一件事:不能那样讲。太高,太深,太复杂,门槛太高,普通学生会犹如读天书,对某一部作品深入到那种程度,也往往没有效果。
“我给自己一个定位,应该再降下来,多说一些写作的经验。但是,别人成功的例子对你可能是毒药,写作就是追求跟别人不一样,甚至跟自己不一样,要把这种观念教给他们。不是教他们怎样去描写,而是教他们不怎样去描写,这个‘不’字很重要。”

《岭南十三讲》随书附赠书签:
要先读十年书,才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因此,这本小书不设门槛,深入浅出,叶兆言真真切切讲自己的故事,说最朴素的道理,它不仅写给有志走文学之路的人,也适合任何热爱文学的普通读者。十三讲的篇幅,几乎涵盖了写作最核心的所有议题:如何走通文学这条路,如何写小说,如何写散文,如何遣词造句、修改文章,文学的标准又在哪里——“最后的目的,就是能够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
若将半生经验凝为一句话,叶兆言对同学们说:“不要犹豫,应该开始写。写是一种最好的学习方法,很多问题,都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才逐渐弄明白的。”

十三堂可学可练的写作课:最后的目的,就是能够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
写作也如人生。叶兆言更想强调的是行动的重要——光说不练是假把式。写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写多了,很多问题便不再是问题。写作能力,只有通过努力去写,才能真正锻炼出来。不只是写作,你们生活中遇到的很多难题,也只有脚踏实地去做,才能够真正解决。
02
《一叶知百年》
“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个愿望,未竟的小说终以散文完成”
叶兆言常说,自己人生有两件最重要的事:考上大学,和成为作家。

青年时期的叶兆言
“被南大中文系录取是非常偶然的事情,事实上,我更喜欢历史。”他在书里回忆,当年高考考入南京大学,录取他的本来是历史系,中文系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完成录取工作,去历史系“看热闹”,在考生材料中看到了他的名字,便把他挖到了中文系。
整个研究生期间,他埋头史料,大量翻阅旧杂志、旧报纸。“现代文学总体上是平庸的,还不如说那些史料对我有些好处。”一百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历史尤其让他入迷,他曾想以这些人物为原型,构造一部“史诗”小说,从章太炎那辈写起,过渡到他自己这一代,大约是五代,他常有意识地比较这几代人,更多地不是在想文学的演变,而是琢磨历史的演变——“不一定当真写,不过一个醉心写作、有抱负的人,不免会产生类似幼稚、狂妄的想法。”最终,这部未竟的小说以散文的方式完成——就是这套《一叶知百年》。

《一叶知百年·叶兆言经典》
这是一套有识有趣,随时可以翻开,随时可以放下的枕边书。文史不分家,叶兆言如《史记》列传,为百年间那些熠熠生辉的人物,每人速写一篇千字小传——上卷《陈旧人物 陈年旧事》着眼晚清至近代,从梁启超、胡适到沈从文、徐志摩……一代人杰也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也会在时局中进退维谷。下卷《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转入当代,叶兆言以亲历者身份记叙汪曾祺、林斤澜、陆文夫、高晓声等父辈作家走过的道路,和自己的成长记忆。
说到底,写的不是历史,而是人的故事。“这些学贯中西的杰出人物,无论是想创造,还是要维护,只能说殊途同归,都是为自己的理想,无怨无悔奋斗了终身。”他们与时代搏击、与自我博弈、与理想周旋。百年际遇,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与和平”。

《一叶知百年》附赠百年人物星图
这是一套只有叶兆言能写的书。生长于文学世家,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对他而言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祖辈、父辈的座上宾。书中一则则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夹杂过多的学理,一口气读完,知识长了不少,似熟非熟的名字一下子就亲切了起来。学问、见识、趣味、才情,最终转化成人生的态度。
他的好友、南京大学教授余斌说得好:“这些文坛的传奇人物,叶兆言有没有把他们当成参天大树,我不知道,至少他可以平视他们,这个平视和怀有温情和敬意并不矛盾。他不是把参天大树推远了,而是把他们拉近了,拉得和我们很近,叶兆言展示出他们和我们相通的那一面”。豆瓣读者澜声留言说:“叶先生的文章很能打破之前对某领域大家的过高仰视,在零碎的片段中会发现其实大家也是普通人。”

《一叶知百年》附赠叶兆言嘉言钞、书签
这套书的写作,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年。最初是专栏,在《收获》《作家》《南方都市报》上一篇一篇刊出。2020年,《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陈旧人物》《陈年旧事》四卷单本由译林出版社推出。本次典藏版将其整合为上下两卷,以函套装整体推出。设计师唐旭用南京的法国梧桐和银杏来诠释“一叶知百年”,叶生叶落,人事代谢,秋天之后,新的绿意又在生长。
03
一部文学,一部历史
一部见自己,一部见百年
两套书,一个完整的叶兆言。
四十六年,千万字作品占据文学史要津,在“文”和“史”的支点上,他与新时期文学同行。
生活中的叶兆言,是个不折不扣的篮球迷。今年NBA赛季,每天准时准点写作的他,待在家也会抵挡不住看比赛的诱惑。偶尔出差两天,带着电脑,倒是能专心写作。太太因此调侃:“你再这样下去,还是去住旅馆吧!”

叶兆言是八十年代最早用电脑写作的中国作家之一
从1980年至今,叶兆言已出版五卷短篇小说集、八卷中篇小说集、七本非虚构作品集和十四部长篇小说,近千万言。他像一个永不退役的运动员,还在不断挑战上一个自己。“在我这些年的写作生涯中,看NBA是一个很重要的调剂。”
他说,“我总是用NBA场上的故事来形容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职业运动员,唯一的愿望,就是还能多打一场,能打一场打一场。NBA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总是有话可以说。老家伙赢了,我们说老当益壮,老家伙输了,我们会说这是自然规律”。NBA有句经典名言:“永远不要低估了一颗总冠军的心。”

从23岁踏上写作之路起,他就是一个给先锋小说提供历史纵深的作家。本次出版的《岭南十三讲》与《一叶知百年》,一部是他的文学自传,一部是他的历史积淀;一本向内,一本向外;一本写自己如何成为作家,一本写百年知识分子如何走过时代。
无论对自己的文学之路,还是对百年历史中知识分子的命运,叶兆言有一句话常说:“不成功便成仁,成仁比成功更有意义。”他在一次讲座中告诉年轻人,“我希望大家都能够意识到,我们之所以选择,不是因为文学伟大,不是因为文学能够改变世道人心,不是因为文学需要我们,而是我们更需要文学。如果不能享受文学的困局,不能忍受文学的冷漠,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文学而去。”
他从不回避一个“困”字。享受写作要比享受写作的成功更有意义。人生也是如此,“最高境界莫过于喜欢”,而成功是不可控的,我们所能把握的只是成仁。因此,他祝愿自己,和每一个读者,爱有所寄,享受困顿,从容面对,舍身成仁。
*本段参考《勉励学生以平常心学习创意写作》(记者 胡若璋,《香港文汇报》2025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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