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杂谈] 原创 逝者｜魏宗万：戏里大坏蛋，戏外好丈夫

6月1日，表演艺术家魏宗万因病在上海逝世，享年89岁。

电视剧《水浒传》里的高俅、《三国演义》里的司马懿、《湘西剿匪记》里的匪首魏彪，电影《一个和八个》中的老兵、《三毛从军记》中的“老鬼”……魏宗万塑造过不少令人难忘的角色。外界总说魏宗万有天赋，但他却认为：“就是功力加机遇，前三后七。”

他自嘲是“万金油式演员”，自视为“打工仔”。“做打工仔，一要注意打工仔的态度，二要遵守打工仔的纪律，最后要达到打工仔的质量。”——导演满意、投资方满意、与对手合作愉快、观众认可，再加上自己问心无愧。

戏里，魏宗万演尽枭雄、奸臣、匪首和恶人；戏外，他是个爱干净、爱足球、爱地理的普通人，也是一个妻子口中的好丈夫、好父亲。

受困出身不好，跑龙套二十年

1938年，祖籍宁波的魏宗万出生于上海。1955年，17岁的他进入上海汽轮机厂当钳工。

1958年，父亲被错划为右派，1960年含冤去世。母亲靠里弄生产组劳动的微薄收入抚养四个孩子长大。因为母亲是山东济宁人，他从小耳濡目染，能说一口地道山东话。

年轻时的魏宗万兴趣极广。嗓音洪亮，爱唱京剧；会多种方言，模仿起来几可乱真；会上海说唱，也会说相声、讲笑话。

1959年，21岁的魏宗万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后进入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工作，从此走上演员道路。然而，命运并未立刻眷顾他。

在那个讲究“唯成分论”的年代，他能够进大学，“靠的就是对艺术事业的刻苦追求”。但参加工作后，因家庭出身原因，他长期得不到重用，“转正时甚至被扣了一级工资”。后来谈起这段经历，他将原因总结为三条：家庭出身不好，不会拍领导马屁，以及长相不占优势。

关于长相，还有一段趣闻。上世纪80年代末，魏宗万赴澳大利亚演出话剧《想入非非》。介绍演员时，导演吴贻弓和谢晋半开玩笑地称他为“中国最丑的明星”。

这当然只是玩笑，却也道出了魏宗万成名前的酸涩现实——在热衷塑造“高大全”英雄形象的年代，魏宗万的外形很难成为主角。上学时排教学戏轮不到重要角色，进剧院后也大多饰演反面人物或配角：要么招人恨，要么遭人骂，总是阴着脸、缩着肩、鬼鬼祟祟。

就这样，他熬了二十多年。后来谈起这段岁月，魏宗万感慨：“许多年轻有名的丑星大腕，生来便赶上好时光。”

生活里爱干净，演戏再脏也干

漫长等待之后，机会终于来了。上世纪70年代后期，魏宗万第一次迎来重要转机——在《戏剧春秋》中饰演陆愚撰。

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四处查阅资料，向老艺术家请教，反复揣摩人物心理。最终角色大获成功，也让业内看到了他扎实的基本功和惊人的塑造能力。此后，越来越多导演开始注意到这位貌不惊人的演员。

1982年，他在电影《一个和八个》中饰演老兵，正式进入影视圈。1986年，《湘西剿匪记》中的匪首魏彪让观众印象深刻。1989年，他凭借小品《单间浴室》获得全国小品大赛一等奖。

1992年，他在电影《三毛从军记》中饰演“老鬼”，凭借这一角色获得金鸡奖最佳男配角奖。1994年，他主演电影《绝境逢生》，同年又在电视剧《三国演义》中饰演司马懿。这个隐忍、深沉又极富心机的形象，成为许多观众心中的经典。

新世纪之后，《天龙八部》中的钟万仇、《明末风云》中的魏忠贤、《大宋提刑官》中的卢知州，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魏宗万的成功并非一夜成名，而是几十年积累后的厚积薄发。即便是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他也全力以赴。

家里住房条件不好，晚上等家人睡着、窗外安静下来，他便坐在小沙发上，膝盖垫块木板，查资料、写人物小传。别人演一个角色写几页纸，他常常写满一大本。剧团规定六点到后台报到，他往往下午三四点就已经到了。

魏宗万曾坦言：“我有洁癖，很爱干净。”但这种洁癖只存在于生活里。为了角色，再脏再苦他都愿意。1986年拍戏时，他饰演一个奴隶，戏服直接来自一位当地老乡。消毒后，他毫不犹豫穿上。《三毛从军记》里，泥巴糊脸、席地而卧，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拍摄电影《天菩萨》时，有一场群众向反派吐口水、扔秽物的戏。群众演员怕得罪人，都只是做做样子。魏宗万反而着急了：“大家来真的，往我脸上吐，扔最脏的东西。为了艺术，你们干呀！”

已故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教授张应湘曾评价，魏宗万的成功并非偶然。他对戏剧艺术近乎迷醉，重视生活积累，信奉“艺多不压身”，不断从各种姊妹艺术中汲取营养；他艺德高于技艺，从不肯走捷径，宁愿笨鸟先飞。这些品质，共同构成了魏宗万的艺术人格。

铁杆足球迷，住处不能缺电视

银幕上的魏宗万时常扮演“坏蛋”，现实中的他则是个妻子口中的好丈夫。

魏宗万的妻子周惟明比他大六岁，结婚时带着一个女儿。一个是长期跑龙套、没钱没名气的演员，一个是教师，中间还夹着一个有些叛逆的继女。这样的组合，在当时并不常见。

两人的相识也颇具戏剧性。大学毕业后，魏宗万因家里住房紧张，被介绍到亲戚朋友家的阁楼暂住。房东家有个四岁的小外孙女，很快与这个幽默风趣的年轻人熟络起来。多年后，这个小女孩成了他的继女。

在《我的丈夫魏宗万》一文中，周惟明记录了许多生活细节：

每到她生日，魏宗万总会默默买回她最爱吃的火腿。大女儿生孩子时，他连续几夜为外国电影配音挣来的100元报酬，全拿去买了一辆童车送给外孙。小女儿属狗，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吃狗肉。他经常鼓励孩子：“人生的路要靠自己走，只有拼搏，才能前进。”

魏宗万对家人大方，对自己却格外节俭。一件外衣洗得发白舍不得换；一双皮鞋修补十二次仍继续穿；吃饭从不讲究，剩菜剩饭也不嫌弃。在他的旅行包里，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不是生活用品：一个是地球仪，另一个是各种立体地形图和历史地图。

《上海戏剧》曾刊文透露，魏宗万是个不折不扣的铁杆球迷。“剧组条件差一点无所谓，但住处不能没有电视机。”1998年法国世界杯开赛前，他早早买来多本赛事资料，一有空就在休息室研究球队、分析赛程。

可惜的是，6月11日，美加墨世界杯即将开赛，而这位老球迷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编辑：北塱

统筹：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