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除夕团圆饭，应付过初一初二亲戚的盘问，时间才算走到了当代人心中最不能怠慢的日子——正月初五。
都说现在的年轻人是“财神殿下长跪不起，姻缘殿里无人问津”，无论天上人间哪路神仙，最紧要的还得是管钱包的财神爷。正月初五是春节传统民俗中迎财神的日子，但全国上下唯独这个地方的财神迎的最红火、最独特。
那就是潮汕。
每年正月初四，潮汕地区就开始“请神落”，这是潮汕民间认为神仙上天完成一年述职报告重新降临人间的日子，财神也是其中重要的请神对象之一。百姓们每每举行盛大的仪式，奉上丰盛的贡品，诚心祭拜，祈求来年五谷丰登、财源滚滚。
很难不相信，潮汕人这么会赚钱是依靠财神爷的加持和保佑。
自明清以来，潮汕地区诞生过无数商贾巨富，潮汕商帮的鼎鼎大名更一度响彻神州，震动东南亚。国人熟知的国美创始人黄光裕、腾讯创始人马化腾、香港首富李嘉诚无不来自潮汕地区。
但深入潮汕文化的骨髓我们会发现，在传统独特的拜神仪式之外，潮汕人也信奉着敢拼敢干、开放进取的物质精神。在这样保守与开放的拉扯间，潮汕文化不断生长，于现代都市文明中展现出独具一格、生生不息的文化张力。
说起潮汕，大多数人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会做生意、敢拼敢干的富豪故乡。
但潮汕并不单指某一个城市，而是在广东省的最东端，由潮州、汕头、揭阳三城组成的地区。这里丘陵起伏、峰峦叠翠，韩江、榕江和练江冲积而成的河谷平原与南海作邻，为潮汕送来湿润灵动又不失持重的气息。
潮汕地区行政区划
无数商业巨擘从这里走出，他们的传奇故事能跨越几个世纪。
过去，潮汕商帮是中国传统三大商帮之一，一度被称为“东方犹太人”。他们从唐宋时期兴起，明清时期成型，清朝末年走向兴盛并扩散至全世界，商业版图覆盖金融、地产、制造、食品等众多领域。包括新加坡“甘密胡椒王”佘有进家族、泰国金融实业大亨陈慈黉等等。
如今，在全球华人富豪榜中，潮商也几乎坐拥五分之一的财富。在《2024胡润全球富豪榜》前100名中，华人富豪占16位，其中潮商就占了3席。分别是以2500亿元位列榜单第36名的腾讯创始人马化腾，以2000亿元位列榜单第46名的香港首富李嘉诚、李泽钜父子，和以1800亿元位列榜单第55名的泰国首富正大集团谢国民家族。
2024胡润全球富豪榜
这些商界风云人物将潮汕商帮的名号顶上了世界潮头，走出故乡的潮汕游子在海内外创造着无数财富神话。但无论时间多久、距离多远，他们心中始终固守着一份对身份和故土的执着，而这又似乎形成了人们对潮汕的第二种印象——保守排外。
走在潮汕的老街上，没几步就能看见寺院、宗祠，里面供养着各路神仙妃子，某种程度上也能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有国人熟知的妈祖娘娘、潮汕当地最常见的三山国王，还有五路财神、五谷神、土地公......
汕头三山国王庙
到了春节，这些神仙们开始轮番登场。请神、拜神、游神是潮汕民间最盛大的活动，各种“营老爷”的仪式能从腊月二十四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四。其中，最热闹的当属“走老爷”。
神明们的神像被事先用红布捆在神轿上，各条巷子的巷头燃起篝火，由年轻丁壮组成的游行队伍将神轿扛起，在喧天的锣鼓声中飞奔纵身，越过火堆。
普宁走老爷跳火堆
拜过神仙，当然还要拜祖先，家族绝对是刻在潮汕人DNA里不能忘却的根本。
潮汕的民居多是抱团封闭式的格局，人们世代聚族而居。闻名海内外的潮汕商帮也多以家族为单位代代传承，直到今天这些富豪依然秉承着高度凝聚的宗族观念，他们的祠堂在潮人聚居地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汕头陈慈黉故居
对于事业有成、衣锦还乡的潮汕人来说，将心思花在“祖宗”身上是再应当不过的事。巍峨重叠的屋脊上要拼接精美绝伦的嵌瓷，错金镂银的木雕上要镌刻威严繁复的神像......五光十色、百家争艳，这是属于潮汕的极繁美学。
天上的荣华映照着人间的祈愿，在潮汕人心中，生命的祝福和祈求在火堆与香灰里袅袅升天，噼啪的火星间燃烧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信仰，这是对神明、对祖先、对未来最赤诚的敬意与期待。
潮州己略黄公祠
向外求生向内敬祖，一生“矛盾”的潮汕人
会做生意、勤劳能干、传统保守、团结排外......这是人们给潮汕人贴上的众多形象标签，他们在大海上征服拼搏、闯出下南洋的文明史诗，同时又坚守家乡故土，信仰多元的宗教神明。
这些标签看起来并不统一，甚至还有些互斥，但实际上这都是潮汕人在历史长河中翻滚摸爬出的生存之道。
潮州广济桥
潮汕文化是由潮汕民系的基础上发展而来，这是由本地土著和外地移民不断影响、碰撞、交汇、融合而成的独特社群。
最初定居于潮汕地区的居民主要由闽越族人构成，秦汉时称为“百越”。秦始皇发兵统一岭南，约50万汉人移居戍守揭岭，为潮汕带来了一批中原文化和生产技术。但直到唐宋时期，随着仕宦谪迁于此，中原势力才第一次撼动潮汕的文化走向。
公元819年，韩愈因直言进谏被贬至潮州任刺史，其命赵德管理州学，以儒宗声誉大力推动潮汕教育事业，使潮汕文风渐盛。潮州人感念韩愈教化百姓的仁善，将母亲河改名韩江，韩愈登过的山更名韩山，并设立韩文公祠。
对潮汕而言，这是一个文化里程碑，儒家思想于此扎根发芽，成为潮汕人的重要文化基因。
潮州韩文公祠
然而至两宋起，中原地区开始频繁陷于战乱。无论是南北宋交替之际中原王权与北方辽金的冲突，还是明朝嘉靖万历年间的寇乱，汉族为避战乱只得不断南迁。
背井离乡对于深深依赖土地的中国人而言从非易事，人们心中对故土的眷恋只会在失去的过程中愈演愈烈。从中原至江南，再至福建到潮汕，文化的交锋开始上演。
为应对与当地土著的争斗，以及沿海贼寇之祸，潮汕人建立起一片片大寨。和平、鸥汀、塘湖等宗寨拔地而起，宗族之内只有抱团取暖才能筑牢安全底线。
为了确认同根同源的信念，人们用越来越多的供品、越来越繁琐的仪式和富丽的建筑祭典祖先，企图在举目无亲的陌生土地上找到身份的归宿。
潮汕民居
但丘陵起伏的山林无法提供无限扩张的资源，加之明清海禁的高压逼迫，潮汕人只得再次南下，企图突破汪洋大海的天堑，以获得渺茫的生存机会。
随时翻脸的天气、狂风巨浪的拷打和没有预期的收获，与田园农耕的有序稳定形成鲜明对比，为潮汕人的性格附上一层能冒险、敢开拓的海洋底色。从此，潮汕人开始与海为伍，开辟“下南洋”这个属于无数普通人的“神话”。
马来西亚槟城韩江家庙
于是，在今天这片多元文脉交融的大地上，我们能看到护佑出海的妈祖娘娘、崇敬英灵的山神、保五谷丰登的土地公公，能听到仍保留许多古汉语习惯的潮汕话，能观赏融舞蹈、南拳、戏曲于一体歌颂英雄的豪放“英歌舞”，能抚触构图饱满、针法多变、色彩鲜艳的潮绣，能品尝色香鲜美、丰富多样的潮汕菜......
在农耕与海洋对撞而成的山水之地，世世代代潮汕人不断探寻生的可能。在开放与传统、保守与进取的拉扯间，生长出“向外求生，向内敬祖”的精神信条，于看似矛盾的生存环境中闯出一条艰难万分又多姿多彩的活路。
潮州牌匾街
潮汕文化在不断冲突、调整、适应和交融中展现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机与张力，当年远渡重洋的潮汕人在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他们的信念没有因遥远的海岸被遗失，反而建立起更大的潮人世界。
在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潮汕宗祠寺庙随处可见，一座座挂着金字黑匾的潮州会馆在棕榈密布的异域落地生根。这些地方不仅是潮汕人商业贸易、祭祀祖先、传承文化的场所，更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精神慰藉。
揭阳城隍庙
潮汕文化博物馆
潮起潮落，涌动不歇，传统与现代的精彩于此交相辉映。潮汕是流动的地方，这里经历过纷繁的动乱，也曾昂扬立首在开放的浪尖。潮汕人是流动的人，历尽艰辛，颠簸不停，最后一路而来至你面前化作一句“食饱未？”
此时此刻所有的幸福体味，从神明眷顾的畅想落回一个个人的奋斗。走在街上迎面相逢，但愿你的回答都是“食饱绝！”，翻译成应景的吉祥话就是：恭喜发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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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升.粤东沉浮录：潮汕人的没落与复兴,21世纪经济报道,2013.
陈燕,张晋,肖玉南,郝东旭.潮汕地区“拜老爷”民俗活动研究——以汕头市龙湖区和鮀浦区牛田洋村为调查对象[J].大众文艺,2017(09):54-56.
撰文 | 张天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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