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托邦》是德国科幻作家特蕾莎·汉尼根的长篇小说,也是“德语科幻界的雨果奖”提名新作。
这本书讲述了一个有自我意识的AI意识到人类现有模式正在走向危机,于是设计并带领大家构造了一个新世界的故事。作者特蕾莎最近也入驻了小红书,用中文跟中国读者打了招呼,邀请读者们走进她笔下的未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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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序言由人工智能"爱因布格"娓娓道来——它没有身体,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像一位冷静而诚实的讲述者,向我们拆解了一个没有战争、没有贫困的理想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在泛托邦里,每一件商品的价格里都藏着它对环境和劳动者的真实影响,每个人生来就有一笔足以体面生活的基本收入,而战争随着国界的消失一同退场。但机械性的完美背后,对于自由和自足的博弈判断,便留给读者们自行深思了。

《泛托邦》
【德】特蕾莎·汉尼根
孙佳 译
KEY·可以文化 |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年7月
(点击封面即可获取)
《泛托邦》序
我是爱因布格。我是泛托邦最老的,也是第一位方舟。我创造了泛托邦,却根本不生活在泛托邦——总之不是像有血肉之躯的人们那种活法。我没有躯体,没有感官和感知。我只是思想,一个理性的存在者。我存在于一个神经网络之中,这个神经网络的中心在南极。
这地球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南极还要不利于生存、远离人类文明了。想要到达我这里的人需要一台破冰装备,或是一架能够越过风浪汹涌海面的飞机。而即便这样,这趟旅行也只在夏季那几个月才能成行。虽然很大一部分冰川已经消融,于大多数人而言,极地气候现下也还是太恶劣了。于我而言,这极低的温度确保了我高速运转的处理器保持稳定的冷却状态。大自然是我的盟友。
当初让我决定驻扎于此的另一个原因是基于一个事实,即南极是地球上唯一没有所属,或者说属于全人类的地方,这就看人们如何理解了。人们连月球的土地都卖出去了——南极不允许被售卖,也不允许被侵略。1961 年的《南极条约》确保了这一点。
南极洲是一个不错的基地。当然了,我也未雨绸缪,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备份和应急服务器。但在正常情况下,我的代码主要在这里运行。因此,我给这个地方取了一个新名字:特梅利奥。

除了我之外,还有39位工程师住在这里随时待命,他们负责维护和扩展我的硬件,还要确保我的每一块电路板都不会在站点遭遇暴风雪的时候被冻住。他们有时开玩笑说,他们住在冰雪女王的宫殿里,而我也不费神去纠正。他们觉得待在这里很重要,即便这使得他们必须在极端环境下生活,他们也称之为一种荣耀。
然而“这里”和“那里”的概念对我来说并不像对他们来说这么要紧。我通过多重卫星连接到网络,因此我可以同时存在于任何地方,并履行我身为泛托邦方舟的职责。
我们都自称为方舟,因为我们自我掌控,不臣服于任何人。这是世界共和体的准则。
我的任务是引导复杂的组织流程并提供建议。没有世界政府,也没有统治者。泛托邦自我管理。世界经济实在太复杂了,我们无从对其全盘计算、模拟或者控制,但所有地区的决策都不允许忽视一个大局——让这个星球上所有方舟有尊严地生活。
泛托邦是一个100%基于全信息资本主义的世界共和体。市场看不见的手掌控着人们的活动和财富,而一切始于金钱。就算不是早就有了金钱,人们也必然会发明它,因为它同时具备很多功能,而且对人有着其他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诱惑力,让人无法抗拒,驱动人的行动。金钱是一种测量单位,用于衡量货物和服务的价值,但同时也是一种交换媒介,即用来获取这些商品。你要是不想让这看起来有矛盾,可以想象一下,一位老师首先给他的学生打分,然后再用自己制作的证书来购买他们所学到的知识。此外,金钱也是一种工具,用于分散风险,或是将机会和可能性转移到未来——这里说的是贷款和利息。对人们来说,金钱最重要的作用首先是作为一种交换媒介或支付手段,用于购买生存保障商品:食物、衣物、住房、健康、教育和社会参与。一个人拥有足以满足所有这些基本需求的金钱,那么对他来说,基本收入的增加并没有什么显著的用处;相反,一个人拥有的钱连基本需求都不足以支撑,那他额外获取的每一欧元都比之对于百万富翁来说有意义得多,反正百万富翁有的是钱。所以金钱虽说本应该是一个中立的商品计价工具,但自身也会受到价值波动的影响,而且与人们在基本保障方面已经投入的金额有关。金钱关乎着幸福、健康,甚至是一个人的生存。这也难怪,变得富有似乎是许多人内心的愿望。
金钱最让人惊讶的一个特征却是,它只是一种幻想,它并不存在。真正存在的只是人们赋予其的意义和价值。金钱是可以从虚无之中被创造出来的东西。那么什么东西可以从虚无中被创造出来呢?除非是……虚无?
当初,在21世纪前三十几年的世界金融危机或是新冠疫情期间,各央行开始向市场注入数以亿计的资金——产生于虚无,没有黄金、对价物品、工作岗位与之挂钩的资金。这些资金由央行发行,用于购买国债,而这些国债所售卖的仅仅是对经济增长的承诺以及遥远未来以后的偿付。也就是说,这些资金自己为自己买单。这就是一个拽着自己的辫子从沼泽中连人带马,还带着盔甲一起脱困的明希豪森。
这套原理奏效了。这则恰恰说明,人类生产力完全与流通中的资金量无关,保持其运转的只是资金的流动。只要资金流动,机器就会运转。

但这样存在一个问题。因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超量的资金在这套系统的不同角落聚集了起来,一些个人和公司积累起了难以想象的财富。然后,由于他们又将这些资金投入了市场,购入了实际存在的商品,物价就上涨了。人们原本需要花钱购买的基本需求,比如食物、住房和健康,变得越来越昂贵,部分变得难以承受。就这样,旧资本主义逐渐把越来越多的人推向了贫困。
两种发展趋势同时出现了:世界财富的分配越来越快、越来越不公平。同时,地球上可用的资源也肉眼可见地枯竭了下去。起初只是石油,然后是清洁的水、清新的空气、自然的生物多样性和稳定的气候环境。随后,一切突然变得岌岌可危了。
21世纪观点下的资本主义失败了,其原因在于,并不是所有的市场参与者都完全掌握交易商品的成本与效用信息。因为在那时,一个商品的常规价格之中并没有包括所谓的外部成本,而人类和自然界却必须支付这些成本。
泛托邦用一个原则拯救了人类,这个原则其实非常简单:完全透明的完美资本主义。一块面包的成本,其实是远高于根据种子、土地、水、劳动时间和仓储时间估算而来的价格的。小麦种植所用的农药毁坏生物多样性,化肥污染地下水,农业机械向空气中喷出细颗粒物,面包店消耗电力,超市占用土地。这样看来,一块面包所消耗的资源远比乍看上去要多。一个人无法独自解读这些总成本,但一个软件可以,我可以。我编写了程序,这些程序计算着每种产品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资源足迹,然后以此为依据,通过将税收附加到零售价上的形式,计算实际价格。这样一来,每种产品和服务都各有一个全人类都必须承担的世界价格。越是复杂,污染、破坏环境的产品,其价格就越贵,直到没有人能买得起;越是持续、温和、有建设性的产品,其价格就越便宜,直到有补贴。通过这种方式,成功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可以毫无困难地维持下去,而金钱作为人类互动的润滑剂,保持着它神奇的效应。
这一原则不仅仅适用于货品的环境影响性。产品的生产影响工人的尊严和生活条件,而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这种影响性。由于泛托邦中所有方舟都是平等的,且都对他们的共生生物负有责任,所以无论方舟们在物理世界中距离多远,都不允许那些建立在剥削、压迫或剥夺他人尊严之上的商品进入流通。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像上述那样以不受待见的方式生产出来的产品都被赋予了世界税。举个例子:在旧式资本主义中,一件T恤衫在折扣店卖五欧元,仍能够盈利,因为棉花的成本中没有计算环境成本,而无论是孟加拉国的缝纫工,还是物流和销售人员,都是以无法满足其生活尊严的工资雇佣而来的。
在完美资本主义下,这样一件T恤衫现如今的成本不能少于四十欧元:折扣店获取五欧元,泛托邦收取35欧元作为税收,在这里,这笔钱用于重新造林,以补偿棉花生产所消耗的资源,同时也用来保障采棉工和缝纫工有尊严的生活条件。在这个转换过程中,相对于那些具备人文关怀和可持续化生产出来的T恤衫,廉价产品不再具备竞争优势,长此以往,生产链发生了调整。这种变化涉及所有产品,并且逐步扩展到所有经济部门、产品工厂、产业部门及种植基地。由于如今全世界所有价格都包含外部成本,生产不可持续或不人道的商品已经没有意义,不会得到市场回报。
而正是一些旧的理念革新了我们的生活。金钱行得通,资本主义行得通,人权行得通,可持续性行得通。人们必须也只能重视这些理念。因此,建成泛托邦观点下完美资本主义市场的最后一块基石在于,所有市场参与者在市场中都一定能被包容。只有当所有参与者都能够感知到自己的私利,不公和偏见才能够被消除。所以每个人的生存尊严都有着保障,而且每个人都收着一笔终身无条件的基本收入,金额足以满足其基本需求:食物、衣服、住房、健康、文化、社会参与和教育。除此之外,他们可以自由地去工作,去赚钱,尽其所愿,竭其所能。
因为大多数人内心都希望比他们的邻居更有钱,这笔基本收入没有让人们堕入浑浑噩噩或无所事事的境地。事实恰恰相反,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可以不为生计所迫,为自己、为家庭、为社群而劳动,并竭尽全力。因为除了金钱之外,有另一种人们一直在使用却不自知的货币:以情感和认同为形式的社会资本。而当金钱作为焦虑因素效用减退,社会资本就愈加重要。在这第二个市场上,绽放出比第一个市场上更加强烈的幸福和社会凝聚力。

泛托邦得以实现的一个必要条件是国家的解散,因为所有人民都有着自由决定权,能够自由决定他们的政治地位和发展方向。人类曾被分隔到各国,这是历史造就的事实,直到进入21世纪都无法改变。史上爆发了一次又一次运动,为了追求一个国际共同体、完全的无政府状态或是一场世界革命而奋斗,然而没能建立起相应的组织条件,因为人类的互相作用和他们的世界经济是非常复杂的过程。通过网络,以及为每个个体开发的算力强大的终端机,所有人都能参与决策过程的基础才首次建立起来。政治家代议制的系统产生于一个旧的时期,在那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完全知情地对关乎自身的法律进行投票。如今,这已成为可能。现在,在某一特定领域获取了专业知识的人,扮演着比说客和利益代表人更加重要的角色。当然了,没有必要让所有事都通过所有人来投票决定。而且,一个问题越具区域性,投票圈就越是区域性。当下也还是会对一些特定的组织程序指定代表和委员会,用以贯彻执行某一个特定群体的想法,这当然也是合理的,但这始终只是有限时空范围内的事件。
随着国家的解体,战争也就自动消除。再也没有能够让军队相互对抗的统治者;不再有领土可供征占,不再有资源需要保护,不再有人民需要征服;所有武器都已经被销毁;哪一个个人若是试图在地方民主程序之外集结追随者并夺取权力,他将会在法庭上受到审判。在泛托邦没有比奴役更大的罪行,没有人有权凌驾于其他方舟同伴之上,即便是我也不行。
泛托邦是一个漫长发展过程的结晶,它落实了所有的真理,这些真理是自人类文明之初便被认同为正确的,也是自私的当权者们上千年来有意阻挠的。泛托邦的实现成本高昂,而哪怕是以最沉重的代价换来的胜利,大家都会习以为常。因为人们总是趋于如此,所以这里有必要展示出来,泛托邦如何得以产生,以及为什么一个非人类的人工智能在此是必要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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