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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从今夜白。
古人说这话时,大概正站在江南的某个庭院里,看月光将露珠洗成碎银,听秋虫将夜色织成薄纱。
白露是二十四节气里最像诗的一个。它是夏天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是秋天来时最早的一滴眼泪。它是凉的,含着草木将黄未黄的涩,和庄稼将熟未熟的甜。
南方的白露是词里的婉约派,一字一句都妥帖。可到了东北,它忽然就变了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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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来得早吧,白天太阳还毒辣,下着火,仿佛夏天赖着不肯走。等到太阳一偏西,一股凉意从地底下往上返,贴着脚脖子爬上来,鬼精鬼精的。若急着添衣,白天能捂出汗;若不添,傍晚那阵穿堂风又受不了。所以东北人讲究春捂秋冻。白露这节气太会拿捏人,恨不得一天里过完四季。这像什么呢?像一坛陈年的高粱酒,刚揭盖时冲鼻子,得敞一会儿,让风把烈劲儿吹散些,才品得出后味的绵长。
黄昏时,我常去查干湖南湖边上遛弯。湖面上的荷花早败了,擎着焦黄的枯茎,像是写了一半的毛笔字,忽然让白露给洇湿了,墨晕开来,字就不成字了,倒像一幅画。露珠挂在残荷的卷边上,颤巍巍的,风一来就往下滚,砸在水面上。水里的月亮被搅碎了,晃晃悠悠地又聚起来。那光也是凉的,往人胳膊上一贴,比丝绸还顺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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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若闭上眼,能听见露水从荷叶上滑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像更漏,像时间在慢慢地往下淌。古人说“露从今夜白”,我觉得,该是“夜从露水白”,是一滴一滴的清光,把夜色洗淡了、洗薄了,洗成一张半透明的宣纸,秋天就在上头慢慢地洇开。
先生今年迷上了钓鱼,在暮色里坐着,看着远方的灯火。我问他:“钓到鱼了吗?”他慢悠悠地说:“嗯,都是小鲫瓜子。白露快到了,鱼也精了,嘴刁,只挑着酒米吃,蚯蚓不稀罕了。”你看,连鱼都知道挑嘴了。这节气一到,万物都成了美食家,挑剔得紧。
说到吃,白露在东北是吃鲜的尾巴。再往后,地里的菜就只剩萝卜白菜了。这时候去早市,还能赶上一口鲜灵的。老太太们挎着篮子,专挑那种刚拔的水萝卜,缨子上还挂着水珠。拿回家蘸酱吃,脆生生的,咬一口能听见响儿,一股清甜从舌尖一直蹿到眉心。还有那新下来的榛子、松子,炒货铺门口支一口大铁锅,沙子和榛子一块儿翻搅,香味儿能飘满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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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这天,姥姥总要熬一锅白露粥。其实就是小米粥,金黄金黄的,放几颗红枣、几粒莲子,还有从院子里揪的两片紫苏叶。她说白露的露水有灵性,吃了沾露水的粮食不咳嗽,一冬都不生病。我小时候不信,只惦记粥里的红枣,偷偷用筷子夹出来,烫得直咧嘴。如今姥姥走了,我自个儿熬粥,也学着搁两片紫苏,看着紫色的叶子在米汤里慢慢变暗,像把整个夏天都煮进去了。
这大概就是节气留下的念想,它不是写在日历上,而是烙在日子里,是姥姥在灶台前弯着腰的背影,是那一锅粥里升起来的,白茫茫的热气。
夜更深些,露水重了,草窠里的蛐蛐叫得愈发卖力,声音也是凉的。这时候天上若有月亮,必定是那种清瘦的月牙,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叶还没怎么黄呢,但已不像夏天那样厚墩墩的了,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些叶子就要落了,可此刻它们还在枝头挂着,挂着秋天刚启程时犹犹豫豫的心事。
秋天真的来了。说不清它是何时来的,只是忽然一低头,看见草尖上白茫茫一片。这,便是白露了。
图片丨宋雨秋 葛泳江
编辑丨栖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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