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光、马鸣与遗嘱,俱在。今年是刘白羽先生诞辰110周年,女儿刘丹回顾那场2004年春天的对话,录音机转动间,父亲对信仰的诠释犹在耳边;封晓曌开箱清点,从书桌到奖章,从宝钢牛到关山月《墨梅》,感受一位战士作家清风明月般的无私风范;王玥展读《马鸣风萧萧》手稿,从增删涂抹中,辨认一代军事文学主帅的审美法度与精神底色。三篇文章,三种目光,交汇于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一生,完整地交付给时代。 ——编者
中国现代文学馆珍藏着刘白羽的许多手稿,它们记录了一位作家的文学跋涉。其中,《马鸣风萧萧》构思精巧,足见其散文创作之纯熟。展读这份手稿,便踏上了一条通往刘白羽文学世界的幽径。
■ 围坐篝火旁:以“马”为核的共享叙事
《马鸣风萧萧》是一篇以“马”为核、以情动人的叙事散文。五页稿纸,布满了细微的修改痕迹,有的字被圈去,有的词被替换,有些句子被勾画后重新排列。这些痕迹非但没有破坏行文的气韵,反而让人感受到作者书写时那种开阖自如的状态,思绪浮沉于意识的奔涌,畅然而不迫。
翻阅手稿,能触摸到一位老作家对每一个字、每一处措辞的寸步不让。整体而言,修改集中于三个维度。其一,字词的斟酌与调整。如“随着马鞭声,来找它的战友来了”中,初写“朋友”,后改为“战友”,一字之易,马便获得了更鲜明的人格属性。其二,细节的补充与情境的烘托。如把“一下把我从它脊背上高高掷下”补充为“一下把我从它脊背上高高抛起,重重掷下”,一“抛”一“掷”之间,语言的节奏感骤然增强。其三,成稿后的综合审定。根据笔迹判断,作者在创作完成后又用红笔做过一轮修改,其中不乏点睛之笔,如写到几十年后仍难以忘却那匹死去的红马,原写为“我的心灵里还充满对这匹马的祭奠之情”,后用红笔将“祭奠”改为“疚仄”,这二字取自古文,更含蓄真挚,与“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的意境相契合,赋予散文一种古朴的韵味。
开篇处的调整亦值得细察。原稿本为两段:“在战争年代,我狂热地酷爱驿马。”“马是通人性的。”刘白羽将两段修改合并为“我非常爱马,马是最通人性的。”一句定调,简单利落,统领全篇。由此接续“野营篝火旁”的空间线索,作者化身为“讲故事的人”,将马的多种性格与多样遭遇散放开来:从篝火旁救活主人的马,到菊花青马的悄然离去,从战马临阵的刚烈、夜涉辽河的勇敢与机敏,再到伤马之悲……时空流转,场景更迭,而以“马”一脉贯穿,纲举而目张。《马鸣风萧萧》触及了人类最古老的叙事场景:围坐篝火,口耳相传。过去的经验被注入当下的灵魂,这种“共享”的叙事使物理上的围坐升华为心理上的血缘凝结,把“那群人”“那匹马”变为“共同体”。

■ 从“火光”出发:散文创作的常与变
从手稿的局部修改移至成文整体,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马鸣风萧萧》虽以“马”为主线,但贯穿文本始终的,还有一组隐秘而灼热的意象,即“火光”:篝火的光、火影的摇晃、马儿迎着烈火奔跑、烟火弥漫处的模糊轮廓、枣红马“红得像火炭一样”……火光无处不在,却不喧宾夺主,它像一层温煦的底晕,衬在每一段记忆的背后。透过这一意象,可以窥见刘白羽散文创作的“常”与“变”。
先说不变。若以《马鸣风萧萧》为切片综观刘白羽的散文世界,贯穿始终的是以宏阔的历史与人生作为书写对象,以饱满的激情拥抱万物,以强烈的意象构成骨架的创作思想。从《长江三日》《日出》到《昆仑山的太阳》《马鸣风萧萧》等散文,火与光的意象是其创作中持久的美学基因,也意味着一种坚定的价值取向:热爱生命,赞美生命,追求光明。强烈的政治激情与壮丽的火光融为一体,生成阔大壮美的意境,也带来了热烈而耀眼的色彩冲击力。作为散文大家,刘白羽始终秉持熔铸景、情、理于一体的审美追求与诗化的语言风格。他擅长在现实生活场景与战争年代记忆之间穿梭,在时空的张力中传递“感情的冲激”,这使他的散文始终保持着一种昂扬的调性和鲜明的辨识度。
然而,变化同样是显著的。晚年的刘白羽,散文创作中少了一些技巧上的经营,呈现出更复杂的质地、更自如的挥洒和更宽阔的心境。最根本的变化在于抒情姿态的位移:颂歌式抒情退去,代之以更沉郁的反思和更复杂的生命体验。写作《马鸣风萧萧》时,刘白羽已是古稀之年,此时的文字与五六十年代的散文作品相比,多了几分深沉的追怀。这种变化是生命阅历沉淀之后的必然。经历过战争,又走过和平年代的起伏跌宕,他在面对记忆时,更愿容纳那些复杂甚至矛盾的情感。于是,马的泪水、战士的痛哭,连同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交织在一起,形成更浑厚的面貌。崇高依然在,但它不再是一览无余的壮阔,而有着一种经历了生死淬炼之后带着痛感的庄严。
■ 高擎火炬:军事文学的拓荒之路
《马鸣风萧萧》写于1986年12月28日,若将之置于20世纪80年代军事文学发展的整体语境中审视,刘白羽在实践与理论上的双重贡献便有了更为清晰的轮廓。在中国当代军事文学的图谱上,他堪称军队文艺界的“主帅”,正如作家柳建伟所言,其“拓荒挖井的伟功”促成了军事文学在20世纪80年代蓬勃发展的局面。
回望刘白羽的人生轨迹,从战火中生长出来的生命经验,构成了他思考与行动的底色。进入新时期,刘白羽肩负使命,重新出发。在解放军总政文化部任职期间,他在1979年“全军文化工作会议”、1982年“军事题材文学创作座谈会”等重要场合以报告、发言为军事文学发展廓清方向、提振士气。他责成解放军文艺社创办军事文学专门期刊,并亲自选定“昆仑”二字作为刊名,为军旅作家开辟发表阵地。他提议设立“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为创作者确立荣誉坐标。他推动增编文艺理论研究处,力主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增设文学系……凡此种种,有力推动了20世纪80年代军事文学的勃兴。
这一系列行动,根植于刘白羽清晰而系统的军事文学理论。他强调军事文学的题材、主题与表现力具有独特地位,因此必须强化自身特质。刘白羽还从美学品格方面为军事文学指明了方向。在他看来,军事文学应当表现民族精神,因此,其“最主要、最根本的美学特征应当是崇高之美”,同时坚持“艺术的辩证法”,主张“壮美、粗犷、雄伟,并不排斥秀美、缠绵、绮靡”,为多元风格留有充分余地。沿着这一美学追求,他进一步提出军事文学不回避悲剧的主张,强调崇高往往源于对悲剧的超越,直面牺牲与失败,文学才能抵达民族精神深处。《马鸣风萧萧》恰是这一理论主张的文本实践。那匹枣红马的死,是一种不事渲染的悲剧,没有慷慨赴死的壮烈口号,只有一匹马的忠诚和一名战士多年后仍无法释怀的“疚仄”。它沉潜、内敛,却因此具有了“凝重的感人力量”,于克制中照见战争之下个体的命运。作为军事文学家,刘白羽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的深度统一。作家、理论家和领导者等多重身份的交融,使这种统一具备了文学史层面的建构意义。
在即将迎来建军百年之际,循着手稿的痕迹回望刘白羽的传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背影,而且是一代人用笔墨与热血共同铸就的精神遗产。篝火不灭,嘶鸣犹烈,那宏大的力量,依然在文字中奔涌。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办公室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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