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归有光,或许在现代人眼中并不那么熟悉,但只要提起这一句名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话的力量令人动容,它承载着一种悲伤之后的温暖与欣慰。归有光,这位写下《项脊轩志》的文人,其孤独感似乎透过文字跃然纸上。至于他究竟孤不孤独,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坚韧意志。归有光八次参加科举,无一中榜,直至六十岁高龄才考中进士,而他在六十六岁便离世,只享有短短六年的官场岁月,令人唏嘘。

归有光的文采,为什么能与唐宋八大家比肩?提起文采,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唐诗宋词,因为这种短小精炼的文体更容易打动人心。长篇大论的文章,现代人未必耐心阅读,而诗词的魅力在于言简意赅,几句话便能传递深意,这正是散文难以做到的。归有光并非天生文学奇才,而是凭借后天的刻苦努力,才成长为一代大家。他并不擅长写快节奏的诗词,更钟情于文章,无论是叙事文、议论文还是散文,他都能信手拈来,条理分明。

当时的辞章流行骈文,讲究工整对仗、华丽辞藻。《滕王阁序》便是千古绝唱,每一句都像一副精美的对联。然而,如果所有文章都追求形式,而忽略内容,读者便难以从中获取真知。明朝中叶,台阁体文章盛行,颂扬盛世的华丽辞藻铺天盖地,令人乏味。而归有光则与众不同,他明白那些假大空的文字无法打动人心,几十年后再读,更令人厌倦。

归有光的文字,不事雕饰,却自成风味。当时的文坛领袖王世贞热衷于以华丽辞藻堆砌拍马文章,连文宗也效仿,地方士人自然纷纷效仿。归有光对此深感不满,他痛斥这种写作风气:盖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抵排前人。他强调,人们不应追随庸碌之辈的文章,而要学习古人真正的学问。归有光坚持朴实无华的写作方式,终于获得认可,甚至连晚年的王世贞也承认,自己以辞藻堆砌的文章,内容实则空洞无物。正因如此,归有光被誉为明朝第一散文家,有当代欧阳修之称,并不为过。

归有光的散文自成一格,带有明朝独有的小清新风味。前期他也写过空洞文章,但能及时发现并调整文风,实属难得。改进后的作品,内容丰富,以抨击时政、记述民间疾苦为主,且情感真挚,读来代入感强。他的文字简洁,单句或许平凡,但组合起来便情感丰沛,生动动人。归有光偏爱生活中的琐碎细节,使文章宛如邻家故事,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从中领悟人生哲理。这种简朴而动人的风格,在明代文坛可谓独树一帜。 归有光的文章,有两大特点:其一,言简意赅。他能用一两百字表达清晰明了的意思,而常人可能要耗费几千字。其二,峰回路转。文章表面平淡,实则内含变化,静中见雷霆。他描写景物,从楼阁到台榭,常在笔锋微转间融入古人见解或自身体验,使平凡中显现精彩。 归有光之所以能写出干净利落的文章,源自他自身的高洁品质。他六十岁才考中进士,不选择走后门,坚持公平公正,一生八次科考落榜仍不改初衷。面对明穆宗身边宦官欲提携之意,他断然拒绝,宁可屡试不第,也不取捷径。正因如此,他的文字才纯粹无杂。归有光高贵的品格,使笔下文章清澈如水,字字发自内心。 六十岁考中进士后,归有光被派到长兴县任知县。当地土豪横行、官商勾结,他毫不畏惧,兴办学校,审理冤案,得罪了不少地方势力。三年后因耿直被调往顺德府任通判。当时大明王朝已显颓势,朝廷对归有光的态度也反映出政局之腐败。然而他未被这些不公影响心志,将工作视为己任,同时留下了更多时间写作。 归有光的一生,不在庙堂高位,也不在江湖远方,而在文字之间。他的六年官场生涯,长达一年多在病中度过,几乎与庙堂功业无关。通过文字,他找到了真正的归宿。无论身处马政管理岗位,还是偏远县域,他都能自得其乐,因为他深知:此心安处是吾乡,有文章在,何处不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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