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彦长篇小说《主角》
■ 陈彦
陈彦,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有《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等数十部戏剧,3次获得曹禺戏剧文学奖;长篇电视连续剧《大树小树》获飞天奖。长篇小说《西京故事》《装台》《主角》《喜剧》等享誉文坛,《装台》获评2015“中国好书”、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主角》斩获2018“中国好书”、第三届施耐庵文学奖、第十届茅盾文学奖。
目前,以原著小说《主角》改编成的电视连续剧,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热播。
长篇小说《主角》的日文版翻译菱沼彬晁先生,希望我给日本读者介绍一下秦腔艺术的生命样貌。对这方面,我写过一些文章,还曾出版过随笔集《说秦腔》,但我依然乐于再说说。
截至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哪门艺术能如此酣畅淋漓地表达一个人的生命激情、如此热血奔涌地呼喊一个人的生命渴望、如此深入腠理地宣泄一个人的生命悲苦。想来,唯有秦腔。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待见不待见、珍视不珍视,它都以固有的方式存在着。不因振兴的口号喊得山响而振兴,不因“黄昏”的论调弹得地动而走向黄昏,也不因时尚的猛料生汆烹熘而变得时尚。总之,秦腔我行我素、处变不惊,全然一副“铜豌豆”做派,它本身就是一种呐喊的模样。
秦腔到底生成于什么年代,至今尚无学界公认的论断。有人在《诗经》里找到了“秦腔”二字,当然彼时的秦腔,明显不是如今这种“以歌舞演故事”的戏曲秦腔;有人说秦腔始创于秦代,初听颇有道理,却始终缺少充足史料佐证;还有人认为秦腔成型于西汉百戏汇集长安之时,相关研究资料无法相互印证,加之并无完整唱本传世,此说也难以立足。倒是秦腔形成于盛唐的说法,既有正史、野史可考,亦有文献佐证。唐人评价李龟年演唱《秦王破阵曲》,称其“调入正宫,音谐黄钟,宽音大嗓,直起直落”。这种演唱特点与行腔方式,正是秦腔一脉相承的正宗腔调。由此可见,李龟年所唱的“秦王腔”,便是有史可查的早期秦腔。
秦腔至明代已发展为成熟形态,不仅盛行于陕西、甘肃一带,更随着明末李自成农民起义军的征战足迹流播四方。据记载,起义军中的领袖皆喜爱秦腔,不少人还是资深票友。李自成出身乐户,唱功堪称专业,军中乐舞也尽数采用秦腔曲调。一众身居高位者的推崇,再加上大规模战事的传播,让秦腔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契机。清代中叶,秦腔更是登顶中国戏曲之巅。据典籍记载,在著名的“花雅之争”中,秦腔一度压倒昆曲、京腔,成为一个时代最具影响力的戏曲声腔。
所谓“花雅之争”,本质上是民间艺术与正统雅乐的较量:以秦腔为代表的地方戏曲归为“花部”,意指旁流俗曲、接地气的民间艺术;以昆曲为代表的传统戏曲则称作“雅部”,代指正统高雅、恪守规制的上流文艺。如今回望,这场纷争更像是民间力量对士大夫阶层固守的小众文化的冲击与超越,单纯以胜负论之,未免意气用事。秦腔声名鼎盛之际,恰好也是昆曲传奇创作的巅峰,洪昇《长生殿》、孔尚任《桃花扇》皆诞生于这一时期。昆曲在思想与艺术上登峰造极,文人雅士随之愈发追求雕琢修饰,最终使其沦为仅供赏玩的花瓶,渐渐被广大民众所冷落。而以秦腔为代表的花部戏曲,带着与生俱来的生命本真,秉持忠孝节义的民间价值,契合了大众的精神需求。一时间“杂乐共作秦声尊”,成为时代必然。
可秦腔这般风光并未长久。执掌政权的士大夫阶层视奔放质朴的秦腔为粗俗鄙陋,清政府开始刻意打压。先是禁止秦腔戏班在京城登台,艺人们只能辗转京郊演出,后来更是将秦腔彻底逐出京师,明令禁演禁传。不少秦腔艺人被卖为奴仆,其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陕西华县一位知名秦腔艺人,因考中举人惨遭杀害,众多为其鸣不平的百姓也悉数遭到严厉打击。受此重创,秦腔自此陷入漫长的低迷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秦腔并未因强权打压而断绝。历史早已证明,一门艺术若是深深扎根在寻常百姓心中,便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时至今日,依旧是“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甘肃、宁夏、青海、新疆、西藏等地,也处处回荡着豪迈奔放的秦腔之音。反观当年被清廷极力推崇的昆曲,如今反倒需要专项保护才能延续文脉,其中缘由,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试想当年,倘若秦腔被帝王喜爱、纳入深宫,那些粗粝鲜活的特质被一一打磨,再施以精雕细琢、浓妆艳抹,让唱腔柔婉扭捏、故作女儿腔,最终恐怕也会如牙雕、鼻烟壶般,变成仅供少数人把玩的“珍玩”。民间艺术一旦走进象牙塔,往往便会失去生命力。从这个角度来说,清政府的驱逐反倒成全了秦腔。正是这场打压,让它远离贵族习气、精巧雕琢与圈养把玩的鸟笼气,才成就了如今磅礴鲜活的生命气象。
秦腔最可贵的特质,便是这份与生俱来的生命活力与率真性情。唱腔高亢激越之时,全无刻意矫饰,纯粹是生命最本真的呐喊。我曾向一位外国记者解读秦腔:秦腔的表达方式,与摇滚乐异曲同工,演唱起来全然物我两忘。记者观看演出时,见净行演员开嗓便连连称奇,直言唱腔神似摇滚,只是节奏稍缓。待到演员唱起节奏急促的“滚白”时,声声利落如铁锅爆豆,情感宣泄酣畅淋漓,他也彻底认同了我的说法。
近现代都市摇滚,在某种层面上模仿了秦腔直抒胸臆的表达方式,却只学得了皮毛。摇滚的呐喊多囿于个人情绪与欲望,缺乏生命厚度,喧嚣一阵儿便转瞬即逝。而秦腔对命运、人性的叩问与呐喊,历经千年,依旧从容绵长。很多人想当然地将弘扬传统老戏归为宣扬封建礼教,这种看法失之偏颇。老戏之中,既有对底层弱者的体恤抚慰,也从不畏惧针砭官场权术、抨击黑恶势力;既为善良奔走,又向邪恶喝止,立场纯粹扎根民间,从不虚伪矫情。
秦腔是公认的中国最古老的戏曲剧种,被誉为“梆子声腔鼻祖”。所谓梆子声腔,是以枣木梆子击打节拍的板腔体戏曲。近千年来,无数艺术形式昙花一现、销声匿迹,唯有这“鼻祖”历经岁月洗礼,非但没有声息衰微,反而愈发生命力旺盛。据不完全统计,仅西北五省区,便有数千支秦腔剧团。多年前我了解到,仅在甘肃甘谷,五十六万人口中就有六十五支业余秦腔剧团。西北各地的秦腔茶园更是擂台不断、好戏连台,演员们轮番登场,观者往来不绝。城市角落、校园街巷、乡村田间,痴迷秦腔的人更是如繁星点点,数不胜数。
当下社会,人人汲汲于名利,却仍有大批民众执着坚守着这门看似“不赚钱”的乡土艺术,沉浸其中、自得其乐,这般热忱,在外人看来甚至难以理解。
在我看来,西北人历经岁月打磨依旧不舍秦腔,根源在于它刚健的阳刚气质,补足了人骨子里的血性,如同生命离不开各类微量元素。若以阴阳乾坤论,秦腔属乾,自带磅礴雄健的冲决之力,这正是一个民族不可或缺的精神底色。秦腔如长风出关、长空裂帛,甘愿保留质朴粗粝的本色,千年不改,以此区别于阴柔纤巧的风格。精致之物往往脆弱易逝,而粗粝本真的生命,反倒气血充盈、绵延长久,这便是生命传承的本质。
如今世间万事皆追逐精致奢华,秦腔同样面临着生存危机。我们总是不自觉地追捧柔媚浮华的风格,奔放豪迈的秦腔,因不符合潮流审美而被冷落。可所有时尚终是过眼云烟,唯有古朴本真的坚守,才是生命永恒之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始终需要阳刚之气、开阔胸襟,需要带着原生力量的呐喊。想寻回这份意气,不妨放声吼一段秦腔。
基于这般感悟,我创作了长篇小说《主角》。我在文艺界耕耘三十余年,秦腔这声生命呐喊始终萦绕耳畔。小说讲述了一个山野放羊女娃,一步步成长为都市舞台上秦腔名角的故事。这既是个体生命的求索之路,也是一方群体精神诉求的集中映照,更是水土人情自然孕育的结果。
感谢菱沼彬晁先生,继翻译出版拙作《装台》之后,又耗时三年完成《主角》的译介,将这部作品带给日本读者。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主角》篇幅近乎《装台》的两倍,文中大量戏曲专业知识,都需要逐一查阅考证。菱沼先生既是知名文学翻译家,也深耕中国戏剧研究与译介领域,2021年还荣获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我由衷敬佩先生的执着与严谨。至今我与先生尚未谋面,实为一桩憾事,在此遥祝他身体康健、笔耕不辍。
同时也要感谢画家马河声先生,为日文版《装台》与《主角》创作精妙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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