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我就睡不住了,扯一把麦草,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点燃,苏北大年三十门前燃柴草,叫熰狼烟,寓意除旧驱邪、祈福迎新。狼烟一起,鞭炮一响,节日的氛围就奔涌而来。一直以来,我喜欢大年三十都远胜于初一,熰过了狼烟,就赶紧用一根木棍放在地上揽住院子的大门,揽住一年的金马驹、银马驹,预示新年好运不断,财源滚滚。
小时候,因为我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大半个村庄的春联都是父亲写的,我喜欢在村庄里奔跑,在各家各户的大门口顿足,看看春联的寓意和这户人家的风格匹配不匹配,再看一看五彩的门吊儿。这些来自民间的剪纸,五张为一门,五张分五色,按“大红二绿黄当央,绯红老蓝(紫)在门西”的口诀来悬贴在门头上,有风吹拂它摇摆,有光照耀它闪烁。在苏北,贴门吊和贴春联一样,都是非常要紧的事。象征吉祥圆满、幸福绵长。
每到春节期间,故乡大概率会有一场大雪,千家万户被清扫出来的道路相互连接着,如同村庄的血管。时不时就能遇到谁在雪地上写下的大字,要多带劲有多带劲。你若写下“我爱你”,等你在村庄转上一圈再回来,会发现有人添了字,变成了“祖国我爱你”“我爱你大王庄”……1991年,我曾在三个字的前面添加过一个人的名字。那是一种被允许融化的甜蜜,后来一直湿润了我的多半生。别问我写下了谁的名字,有些名字只适合悄悄告诉一个人。你若来到我的大王庄村,找到我,我就伏在你的耳边,悄悄喊给你听。
到了下午,该准备的已经一应俱全,人就完全放松下来,可以去田野转悠转悠了,我一直喜欢季节分明的故乡,这些树该返青时返青,该落叶时落叶。我们这里不仅有世界最长的“天下水杉第一路”邳苍公路(水杉路),更有漫山遍野的银杏树,号称“天下银杏第一园”。你若走进银杏林深处,你就会成为一棵会行走的树,那么多树保持着一种姿势,你走到哪里,树就跟随耸立到哪里。所有树枝齐刷刷举着田野的粗线条。你若遐思,就陪你一起遐思。你若呐喊,就给你足够广大的试验田。你若选择露营,这里可以安顿你的千军万马。你也会突然听到有人喊你回家吃饭,别急着应答,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和你同名的人。
村子向东500米有条四季长流水的河,叫大沂河,来自沂蒙山去往骆马湖。当年,我在这条河里捞沙,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每天我都能从水下捞出9吨沙子。现在不行了,一条橡皮坝拦出了一个广阔的银杏湖,平均水深超过20米,春节到来前,水面已经铺好了一层完整的冰,打冰块的人抛出的一块冰,咔嚓嚓地跑到力气的尽头。
我的故乡还完整地保留了古老的拜年风俗,晚辈给长辈下跪磕头,长辈伸出慈祥的手指递来瓜子花生。等到中午人们拜完了年,银杏湖湖畔就会游人如织,直到傍晚来临,烟花呼啸,湖面映照天空,已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欢迎常来我的家乡看看——江苏省邳州市官湖镇大王庄村。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外卖诗人王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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