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行·游记] 一城文脉贯古今，江南名城无锡的诗与史

【编者按】

无锡，依江抱湖，运河穿城。三千年的文明薪火在这里绵延传承，从泰伯奔吴开启江南文明序幕，到近代民族工商业发轫崛起，再到今日“太湖明珠”的璀璨光华，这座城市始终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处，书写着自己独有的文化篇章。

在国内热门文旅城市目的地榜单上，无锡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事实上，“下江南”早已不是简单的看灯赏花，更在于感受江南日常的生活美学。无锡的江南生活，究竟是如何做到让人流连忘返的？

日前，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走进无锡，聚焦“网眼看文化”主题，围绕“探源、传承、尚新、弘扬”四大维度，全方位触摸和解读无锡文化的根与魂，探秘无锡如何让古老活在当下，如何赋予传统以新生，以及如何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时代、拥抱世界。

四重维度，一脉相承。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文化的河流正奔涌向前。这是无锡的破茧时刻，也是一个个可爱、可敬的中国故事。

秋满梁溪伯渎川，尽人游处独悠然。平墟境里寻吴事，梅里河边载酒船。

元初，赵孟頫夜泊伯渎，寻泰伯奔吴的千年遗踪，寻水巷灯影里的江南月色，在“寻”字里写尽了对无锡的流连。

七百余年后，赵孟頫的诗句仍在流传。而这座城市的故事，已经流淌了三千年。

一座城，何以用三千年的时光，将泰伯的至德、运河的繁华、工商的骨气，慢慢酿成江南最独特的那一杯？

无锡市区鸟瞰图。本文图片均由无锡市委网信办供图

江南的许多地方，美是外向的。比如苏州的精致写在园林的眉梢，杭州的浪漫铺在西湖的波心。而无锡的韵味，是内敛的，需要像赵孟頫那样沿着伯渎河去寻泰伯奔吴的足迹，在古运河的水弄堂里寻四大码头的桨声灯影，在惠山二泉边的月色里寻苏轼“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的旷达与闲适。

寻久了，品出的正是无锡特有的“刚柔兼济”。

三千年前，泰伯三让天下，以至柔的“让”开启了吴文化的源头，又以至刚的“凿”开出了中国第一条人工运河——伯渎河。从此，文明的基因便以“水”的方式注入这片土地：大运河环城而过，不舍昼夜，流出了“四大码头”的漕运繁华，也流出了无锡人骨子里的通达与包容；近代风云激荡，荣氏兄弟等实业家不仰仗外资，硬是从这片柔软的水土上，长出了全国第三的工业奇迹，铸就了“工商名城”的钢铁脊梁。

一部无锡史，半部在水韵，半部在风骨；一城文脉贯古今，写就了江南名城无锡的诗与史。

泰伯奔吴，水启文明

伯渎河是中国大运河在无锡清名桥向南分出的一条支流。沿这条河顺流而下，行约二十公里，便到了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梅里古镇。

流经这里的伯渎河，是3200年前泰伯率众开凿的中国第一条人工运河；依河而建的梅里，是泰伯奔吴后建立的勾吴国都城。

梅里古镇。

一条河与一座城，叠合了无锡乃至江南文明史的开篇。

三千多年前，商周鼎革之际，周太王长子泰伯与次子仲雍为成全父志、避让王位，从中原跋涉千里，南奔至荆蛮之地梅里。泰伯率周部族跨越长江，将中原的青铜铸造、农耕技术与礼乐文明带入江南，在无锡梅里建立了江南第一个文明古国之一勾吴。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泰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泰伯。”司马迁更在《太史公自序》中引用孔子赞语：“泰伯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无锡之所以能在三千年前成为文明交汇之地，与泰伯身上的“至德”品格密不可分。至德，既包含三让天下的谦让之柔，也包含断发文身、开渎筑城的开拓之刚。这种刚柔相济的气质，此后三千余年一直影响着无锡人的性格与生活方式。

泰伯入乡随俗，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率领民众兴修水利，开凿了伯渎河及九条支流，变水患为水利。东汉吴郡太守糜豹《泰伯墓碑记》记载，泰伯“筑城郭以为藩卫，穿浍渎以备旱潦”，令“数年之间，人民殷富，教化大治，东南礼乐，实始基焉”。清代《梅里志》称伯渎河“盖农田灌溉之通渠，亦苏锡往来之通道也”。伯渎河全长43公里，贯通太湖与长江水系，使梅里成为江南最早的商贸枢纽。

梅里古镇。

2018年，无锡在泰伯庙旁的伯渎河两岸发现了梅里遗址。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考古人员进行了两次发掘，发现包含灰坑、建筑基址在内的商周时期遗存，残余面积约6万平方米。出土遗存兼具马桥文化、湖熟文化与中原文化多重因素，在该类型遗址中尚属首次发现，为探讨吴文化起源及早期面貌提供了重要线索。

比考古更鲜活的，还有民间记忆。无锡乡俗中，每年正月初九是新年里的第一个节场（集市、庙会），因为这一天是泰伯的生日，人们用这种方式一直铭记着这位开吴的先贤。泰伯庙会于2007年列入无锡市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升格为省级非遗，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5年8月，《无锡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2025—2035年）》正式获江苏省政府批复，成为江苏省内首个获批的2035版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规划指出，无锡城市文化传承“至德”精神，“至德”精神是吴文化重要精神内涵，无锡城市文化受到了泰伯“三让”至德之风和南奔开拓的深远影响。

泰伯在梅里建立的勾吴国，是江南地区最早的文明古国之一。无锡，因此成为吴文化的源头。“至德”二字，已化作无锡人骨子里的谦和与坚韧，也成为这座城市从古至今一以贯之的文化自觉。

运河穿城，水筑繁华

在其他城市，大运河或傍城、或穿城，唯独在无锡，它环城而流，将古城轻轻抱在怀中，形成“千里运河独一环”的独特格局。这种抱城之势，不仅塑造了无锡“龟背城”的城市肌理，更让运河与城市深度交融。

元代以来，无锡凭借运河之利成为江南漕运中心。依托于此，“米码头”“布码头”“丝码头”“钱码头” 四大专业市场应运而生。

清名桥。

据《无锡史志》信息，四大码头中，米码头的名声尤为响亮。明代万历年间，无锡已被称为“米码头”，无锡之米与苏杭之币、淮阴之粮等齐名，冠绝一时。乾隆年间，无锡粮食吞吐量达七八百万石。光绪年间，仅北塘大街到三里桥段，1公里长的岸线上便聚集了大小粮行80多家。

米、布、丝、钱“四大码头”因水而生，以商兴业，让无锡从一个普通江南小邑成长为影响全国的商贸枢纽，直接促使了近代无锡工商业的崛起。运河不仅带来了繁华，也塑造了无锡人开放、包容、通达的性格，为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兴起埋下了伏笔。

正因如此，无锡素有“运河绝版地”的美誉。无锡党史地方办公室记载，2006年，全国政协大运河保护与申遗考察团对无锡段古运河考察后评价：“无锡古运河开拓最早、保护最好，既是古运河的发源地，又最具原生态文化风貌，是古运河文化绝版之地。”

2014年，无锡清名桥历史文化街区随大运河一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成为运河文化保护的重要里程碑。

清名桥。

今天的运河，繁华褪去，却并未沉寂。

为用好用活大运河文化资源，再现运河城市辉煌，无锡聚焦创新大运河文化资源保护活化利用方式，重点实施文化保护传承、城乡风貌塑造、文化品牌塑造三大工程，在保护传承中留住运河的“根”与“魂”，创新开展“百宅百院”活化利用三年行动计划，在活化保护管理、投资运营、场景模式中促进运河沿线文物“活起来”“火起来”。

2022年，无锡启动《世界级运河文化遗产（无锡段）旅游廊道建设实施方案》，着力打造黄金水带、生活秀带、城市绿带、人文纽带、产业示范带。如今，江南运河文化公园等“新运河十二景”初步形成，104个总投资超千亿元的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项目稳步推进。

项目完工后将为无锡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如：运河汇开业三个多月以来，吸引到访客流超100万人次；惠山古镇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核心展示园项目完工后将陆续带动3000多个就业岗位。

因水而兴，工商勃发

正是运河带来的商贸基础和开放性格，为无锡近代工商业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1895年，运河畔的羊腰湾兴隆桥堍，机器轰然启动。杨宗濂、杨宗瀚兄弟在此创办业勤纱厂，这是无锡第一家近代民族资本工厂，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批民族资本企业之一。

业勤纱厂。

“业勤”二字取自“业精于勤荒于嬉”的古训，此后一百三十年间，无数无锡实业家以“勤”为舟，沿着运河的水路出发，将自己与国家的前途紧密绑在一起。

1900年，荣宗敬、荣德生兄弟在西门外太保墩集资创办保兴面粉厂，后改组为茂新面粉厂，其生产的“兵船牌”面粉享誉全国，远销英、法等国。同年，薛南溟在南长街建成永泰丝厂。此后，周舜卿、唐保谦、蔡缄三、唐骧庭、程敬堂等实业家纷纷登场。至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棉纺织业、缫丝业、面粉加工业三大支柱产业并立，杨、周、薛、荣、唐蔡、唐程六大资本集团为龙头，无锡形成了全国瞩目的民族工商业群体。

到1937年，无锡已拥有工厂315家，产业工人6.3万人，居全国第二位；工业产值占全国工业总产值的4.3%，仅次于上海、广州，居全国第三位。

全面抗战爆发后，无锡工业遭受重创，但实业救国的火种并未熄灭。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1956年，春雷造船厂在无锡县东亭乡诞生，这是我国第一家集体性质的社队企业，社队企业正是乡镇企业的前身，春雷造船厂因此被誉为“乡镇企业的源头”。

改革开放后，无锡创造了中国县域经济发展的“苏南模式”，孕育出全国第一个亿元村、亿元镇、亿元乡，以及江苏第一家外资企业和第一家上市企业。

春雷造船厂。

昔日的厂房并未荒废，而是以新的形态延续着工商基因。位于春雷造船厂旧址的无锡中国乡镇企业博物馆，2010年开馆，2023年全面迭代升级，创新企业化、市场化运营模式，探索出一条博物馆变身文化综合体的“文化＋”发展之路，改造开放后一年，游客接待量突破12万人次。

在运河另一畔，蓉运壹号文化创意产业园坐落在荣氏兄弟面粉厂旧址。园区遵循“宜融尽融、能荣尽荣”的原则，将工业遗产保护性改造为集创意设计、时尚消费、休闲娱乐于一体的文创空间。截至2024年2月，园区入驻商户196家，文化类企业占比保持70%以上，聚集了一批平均年龄29岁的创业青年，带动就业超3000人。从面粉厂的机器轰鸣，到文创园的创意激荡，运河岸边的老厂房完成了从“制造”到“创造”的转身。

蓉运壹号文创园。

泰伯奔吴开渎筑城，运河环抱滋养繁华，百年工商勃发转型。三千年文脉就这样在无锡扎下了根。吴文化的底色，是谦让，也是开创；是崇文重教，也是务实坚韧。水乡的温润与实业的硬气，在无锡人身上长在了一起。

一城文脉贯古今。这，就是江南名城无锡的诗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