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E.M.福斯特曾经评价希腊诗人卡瓦菲斯,说他是“从一个稍微偏斜的角度看待世界”,这种偏移和倾斜的姿态,一旦被指出来,就不太容易被忘记。我觉得“SMG侧耳工作室”所提供的,如同“侧耳”两个汉字所提醒我们的,也正是这样一种难忘的姿态。而这种姿态,如果可以持久,可以承受十年光阴的检验,那么它所首先指向的,一定是这个团队每个成员自身,而不单单是它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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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夏天,王幸喊我去威海路上海电视台的大楼里讲一讲现代诗。绕过一大片声光电交融的主播现场,来到一个小会议室里,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印海蓉老师,以及“侧耳”团队的大多数核心成员,未及交谈,就能感染到一种亮丽挺拔的气息。他们中的每个人,可以说都是在世俗标准中非常优秀的人,这种优秀甚至是从小就伴随他们的,以至于在他们的天性中渐渐培养出一种自信和明朗的气质,迥异于我所熟悉的那种写作者同样似乎与生俱来的忧郁与怀疑。我记得那个下午是在一种非常欢乐的气氛中度过的,能感受到他们对于诗歌的喜爱,和一种纯然的放松,或许那也是正襟危坐的电视主播工作之余的某种偏移与倾斜。
“侧耳”团队的主播都非常认真,据说有时候读一首诗要录十几遍乃至二十几遍。作为一个有点散漫的人,我会自以为是地担心这种认真有无必要,毕竟各位主播参与读诗只是出于一种无偿的爱好。但我后来发现,几乎每位主播都能够接受这种认真,甚至会更自发自觉地加倍认真。起初,这令我觉得很惊讶,后来我慢慢明了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滋养而非消耗,在这一遍遍读诗的过程中,有着正如写作者在一遍遍修改文稿的过程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滋养。而任何可以长久的事情,都不是依靠所谓坚持和付出,而是依靠从中所收获到的愉悦与回报。这些从小就出类拔萃的人,未必长大后就能够全然按照自己心意来做事情,因为他们做什么都很认真,自然不管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很优秀,这反过来令他们的人生会存在某种被动感,可能会一直被来自他人的期许所推动向前,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成为所从事行业的典范与标准,唯独就未必能完全成为他们自己。但诗歌会纠正这一点。一个人会在某一首来自他人的诗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诵读他人的诗中遭遇到一个被遗忘的自己,这是诗歌的奇异力量,也是诗歌给予每个成年人的救赎。
而反过来,也正是这些认真的声音,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一次次地帮助我们检选着仍在不断发展中的汉语新诗,以及域外诗歌层出不穷的汉语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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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并不是每一首诗都经得起声音的检验,就像并不是每一首诗都经得起逐行逐句的文本细读,但这并不是说只有一种特定的所谓悦耳的标准,就像文本细读也不是要拿着某种固定美学标尺去衡量不同作品。只是说,每一首好诗,如果它能称得上一首好诗的话,无论其有无外在的格律形式,一定具有某种内在的音乐性,这种音乐的范围可以是非常宽泛的,但无论多么宽泛,这种音乐性既可以被文本细读予以理性的解释,同时也是可以在诵读中被耳朵、被舌头、被整个身体的共鸣腔乃至被皮肤所直接感受到的。当然,要体会到这种诗歌内在音乐性的有无,首先还需要一种诚实。
我参加过一些国内的诗歌节,其中有个可怕的固定环节,是由当地的朗诵家协会组织成员上台朗读诗歌,他们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可以把任何一首糟糕平庸的诗读得声情并茂。他们抑扬顿挫的朗诵腔犹如强效美颜滤镜,从中我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一首诗本来的面目和声音,只能听到他们自己富有磁性和穿透力的声线,并感受他们对于何谓诗意与美的陈腐认知。这样的朗诵,当然也可以造成某种皆大欢喜,一种我们曾经习以为常的节日气氛。
但“侧耳”的读诗,从一开始起就不是这样。他们会尽可能地先去理解一首诗,去倾听一首诗的词语与词语之间相互碰撞所发出的声音,而他们所经受过的专业播音训练只是帮助他们尽可能地先准确还原出这种声音,然后再适当加入自己的理解。从声音的角度,“侧耳”的读诗者首先是一个专业演奏者,而非业余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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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演奏,如果说“侧耳”公众号提供的是一种类似在线音乐和唱片式的听觉感受,那么,“侧耳”举办的线下诗会,那就是一种现场音乐会般的视听盛宴了。“侧耳”的主播们虽然对于舞台都司空见惯,但每次诗会彩排仍旧非常投入和认真,可能因为这是他们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那种因为共同爱好而聚集在一起的如焰火般绽放的现场感,也会令很多人久久难忘吧。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岁末冬夜在上海作协大厅举办的题为“夜的酒杯与花束”的诗会。我在那个大楼里工作好多年了,诗会所在的吊灯高挑的底楼大厅,平时工作日的中午,在当年是我们的食堂,上午和下午的时候,则是各种文学活动的会场,一个我再也熟悉不过的普通空间,在那一刻,因为一场诗会,似乎又重新成为一个新鲜和华丽的所在。而灯火通明人头攒聚的大厅外面,雪正落在爱神的肩膀。我想,那个夜晚会铭记在很多现场观众的心中,并凝结成某种叫做幸福的感受。
或许是近水楼台的关系,“侧耳”也读过很多我自己写的诗。每当听到它们从静默的文字变成有翼飞翔的声音,我也会觉得有一种真实存在的幸福感。而这也是一个诗歌写作者能够期许的最好回报,就是你在孤寂中写下的诗句可以被另一个人诚恳认真地读出来,再被另一些陌生人偶然听到。
祝福“侧耳”。“侧耳”十周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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