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风过疏林,半溪明月碎成星子,漫过青石,漫过枕畔。
有一些诗句,不似盛唐的金戈铁马,不似宋词的浅斟低唱,它们如深山孤兰,于无人问津处悄然绽放,带着月光的清辉与清风的凉意,藏着古人心底最柔软的孤愁与清欢。
小众的诗人,那些冷门的篇章,未曾被史册浓墨重彩,却在字里行间留住了千年不变的溪月与清风,让每个枕风望月的夜晚,都有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一、唐・刘长卿《听弹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刘长卿的一生,如江南的烟雨,迷蒙而清寂。天宝年间登第,却恰逢安史之乱,辗转于吴越湘楚间,历任县尉、司马,终不得志。他的诗,多写迁谪之愁、山水之寂,被誉为 “五言长城”,却少有李白的洒脱、杜甫的沉郁,只在清冷中藏着几分执拗的孤高。
这首《听弹琴》,便是他晚年隐居苕溪时所作。秋夜微凉,他独坐窗前,指尖抚过七弦琴,琴声清泠,如松间寒风掠过,带着穿透岁月的孤寂。他素来偏爱这些古雅的曲调,它们不似时下流行的艳曲那般靡靡,却能道尽心中的块垒。只是世人多追慕浮华,鲜有人能静下心来,聆听这古调中的深意。明月映在溪水中,随波荡漾,琴声与风声相和,他望着窗外的孤山,心中或许有遗憾,却更多是释然。不被理解又如何?溪月知我意,清风懂我心,这便足够。那些不被世俗接纳的坚守,那些藏在琴弦间的孤高,都化作了枕畔的清风,伴着半溪明月,安然入梦。

二、宋・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二》
剪绡零碎点酥乾,向背稀稠画亦难。
日薄从甘春至晚,霜深应怯夜来寒。
澄鲜只共邻僧惜,冷落犹嫌俗客看。
忆着江南旧行路,酒旗斜拂堕吟鞍。
林逋是北宋初年的奇人,一生不仕不娶,隐居杭州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世人称 “梅妻鹤子”。他的生活,如孤山的梅花,清冷而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他的诗,也多写山水、梅花,文字清淡,却意境深远,只是流传至今的篇章甚少,多被淹没在唐宋诗词的洪流中。
这首《山园小梅》的第二首,便是他隐居孤山时,月下赏梅所作。
冬夜,霜华满地,半溪明月洒在梅枝上,梅花如剪碎的绡纱,点缀在枝头,疏密有致,连画师也难以描摹这般清雅之态。白日里,它甘愿从初春开到暮春,不争不抢;夜深时,霜寒渐浓,它或许也会畏惧这刺骨的凉意。这般澄鲜清雅的景致,只有相邻的僧人懂得珍惜;那些世俗的游客,只会惊扰了这份宁静。他望着梅花,想起了江南的旧路,当年酒旗斜拂,他骑在马上,随性吟诗,何等自在。如今虽隐居孤山,清冷寂寞,却也免去了世俗的纷扰。溪月之下,梅花暗香浮动,清风拂过,带着梅香与寒意,他枕着这份清冷,心中既有对过往的追忆,也有对当下的安然。
那些不为人知的孤寂,那些坚守本心的清绝,都藏在梅花的疏影里,映在溪月的清辉中。
三、唐・韦应物《秋夜寄丘员外》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韦应物的人生,有着鲜明的转折。早年他是唐玄宗的近侍,过着锦衣玉食、放荡不羁的生活;安史之乱后,他流落四方,历经沧桑,性情大变,后历任多地刺史,为官清廉,多有政绩。他的诗,前期豪放,后期则趋于清雅淡远,尤擅写山水田园与怀人之作,只是相较于李杜元白,他的诗作在民间的流传度并不算广,许多篇章都带着小众的清寂。
这首《秋夜寄丘员外》,是他被贬滁州后所作。
秋夜,天高气爽,他思念着远方的友人丘丹,独自在庭院中散步,吟咏着这清凉的夜色。山间空寂,松子悄然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猜想,此刻远方的友人,或许也和自己一样,未曾入眠。明月挂在中天,清辉洒满大地,溪水潺潺,带着秋夜的凉意。他站在溪边,望着月影,心中的思念如溪水般绵长。仕途的不顺,生活的波折,都在这秋夜的清辉中淡去,只剩下对友人的牵挂。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枕着这份思念,仿佛友人就在身旁。
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那些历经沧桑后的淡然,都化作了秋夜的溪月与清风,温柔而绵长。

四、宋・张耒《有感》
蝶梦蘧蘧几往还,苹花汀草两漫漫。
秋江渺渺如争渡,野老萧萧自掩关。
岁月惟添双鬓白,尘埃不改寸心丹。
鲈鱼莼菜俱无恙,枉被功名误此闲。
张耒是 “苏门四学士” 之一,才华横溢,却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他的诗,多写民生疾苦、羁旅之愁,风格平易晓畅,却带着深沉的忧伤,只是在 “苏门四学士” 中,他的名气远不及黄庭坚、秦观,许多诗作都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
这首《有感》,便是他被贬黄州后,秋夜泛舟江上所作。
夜色渐浓,江面上雾气弥漫,苹花与汀草在月光下显得迷蒙而辽阔。他坐在船上,恍如置身蝶梦之中,几番往来,不知是梦是醒。秋江渺渺,仿佛一条争渡的河流,而他这山野老人,只能独自掩门,承受着岁月的风霜。岁月流逝,只在双鬓添了白发,可心中的赤诚,却从未改变。鲈鱼与莼菜,这些故乡的美味,想必依旧无恙,只是自己被功名所误,辜负了这般闲适的时光。明月映在江面上,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他心中的遗憾与不甘。清风拂过江面,带着江水的凉意,他枕着这秋江的月色,心中满是怅惘。
那些仕途的坎坷,那些未竟的理想,那些对故乡的思念,都融入了这溪月清风之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却也有着几分释然。
五、唐・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泉壑带茅茨,云霞生薜帷。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童扫萝径,昨与故人期。
钱起是中唐时期的诗人,天宝十年进士及第,官至考功郎中,与郎士元齐名,并称 “钱郎”。他的诗,多写山水田园、赠别寄远,意境清幽,辞藻清丽,只是相较于盛唐的诗人,他的诗作少了几分雄浑,多了几分清寂,流传下来的名篇不多,显得有些小众。
这首《谷口书斋寄杨补阙》,便是他隐居谷口时所作。
谷口的书斋,被泉壑环绕,茅茨简陋,却有云霞从薜荔藤织成的帷幕中生出,宛如仙境。新雨过后,竹子显得格外青翠可爱;夕阳西下时,山峦被染上一层暖意,惹人喜爱。悠闲的白鹭,早早便栖息在枝头;秋日的花朵,凋零得也比往常更晚一些。家童正在打扫满是绿萝的小径,因为昨天他已经与故人相约,今日便要前来相会。明月升起,洒在书斋前的溪水中,波光粼粼。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致,心中满是期待。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泉水的凉意,他想象着故人到来时,两人对坐品茗、谈诗论画的场景,心中暖意融融。
那些隐居的闲适,那些友人的情谊,那些藏在山水间的喜悦,都化作了溪月清风,温柔而美好。

六、宋・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靖康之变后,他流落南方,历经战乱,家国之痛、身世之悲都融入了他的诗作之中。他的词,风格豪放悲壮,却也带着几分清寂,只是相较于苏轼、辛弃疾,他的词流传度不高,这首《临江仙》虽算名篇,却也并非家喻户晓,依旧带着几分小众的孤高。
这首词,是他晚年隐居浙江湖州时,夜登小阁所作。月色如水,洒在小阁之上,他望着窗外的新晴,想起了二十余年前在洛阳午桥桥上的宴饮。那时,座中皆是豪杰英才,长沟里的流水载着月光静静流淌,杏花的疏影中,有人吹笛,一曲直到天明,何等畅快淋漓。二十多年过去,恍如一梦,自己虽侥幸存活,却历经战乱,饱受漂泊之苦,想来令人心惊。如今闲登小阁,看雨后新晴,古今多少兴亡之事,都化作了渔舟上的歌声,在三更时分响起。明月映在远处的溪水中,清风拂过脸颊,带着岁月的沧桑。他枕着这份回忆,心中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感慨。那些繁华过往,那些战乱流离,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伤痛与释然,都融入了这溪月清风之中,带着深沉的忧伤,却也有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夜色渐深,溪月依旧,清风未歇。这六阙冷门古调,如六颗散落的明珠,藏在时光的深处,带着古人们的孤愁与清欢,与今夜的溪月清风相遇。那些小众的诗人,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都在文字中得以延续。他们或许一生坎坷,或许不被理解,却在溪月清风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月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那些诗句仿佛有了生命,在夜色中轻轻吟唱。清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岁月的味道,让人想起那些遥远的夜晚,古人们也曾如这般,枕着清风,望着溪月,将心中的情愫诉诸笔墨。
不必追求永恒,不必渴望被铭记,溪月清风为伴,心中的诗意便不会消散。那些藏在冷门诗作中的美感与忧伤,那些跨越千年的共鸣与感动,都将在每个枕风望月的夜晚,静静流淌,温暖着每个孤寂的灵魂。
此刻,是否也有一缕清风拂过你的窗棂,是否也有半溪明月映照着你的枕畔?有没有一首小众的古调,曾在某个深夜触动过你心底的柔软?或是某段独处的时光,让你读懂了诗中的孤愁与清欢?不妨将这份心境轻轻诉说,让溪月为证,清风为媒,让跨越千年的诗意,在彼此的分享中,延续更多温柔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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