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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中国书画美学札记》第八章 刚与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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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书画美学札记》第八章 刚与柔:骨力气韵尽在刚之间
•静朴庵主人•
 刚与柔,是继笔与墨、形与神、虚与实、疏与密、开与合、向与背、动与静之后,关乎笔墨质感、风骨气质的核心辩证范畴。刚,是线条劲健、骨力雄强、势态峭拔;柔,是线条圆融、气韵温润、姿态婉转。刚主骨,柔主韵;无刚则柔靡无力,无柔则刚厉寡味。刚柔根植于笔墨质感,又统摄物象气质、作品格调,与动静侧重气韵节律不同,刚柔直指笔墨内在的骨法内质。
 一、起源、历史发展与传承脉络
 刚柔的思想本源,出自《周易》阴阳学说。《周易·系辞上》:“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周易·系辞上》),天地万物,刚柔互荡,化生万象,这是书画刚柔观的哲学根基。先秦两汉的帛画、画像石,线条质朴古拙,或粗重劲直,或婉转曲屈,刚柔只是线条自然属性,尚未形成自觉的审美辩证。
 魏晋南北朝,“骨法用笔”确立,刚柔正式进入书画品评体系。谢赫《古画品录》标举“骨法用笔”,骨即是刚;气韵、风致即是柔。顾恺之论画,重风骨,亦重神情温婉,刚立形体骨架,柔养情态韵味。卫夫人《笔阵图》论书法:“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谓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骨为刚,肉为柔,最早在书法中建立刚柔配比的准则,书画同源,此法同步通于绘画。此时刚柔依附骨法、气韵,以线条为载体,刚柔调和成为用笔的基本要求。
隋唐,刚柔手法走向丰富,书与画各辟道路。吴道子用笔磊落雄劲,“莼菜条”线条提按劲挺,偏于刚;周昉仕女衣纹婉转丰腴,体态温润,偏于柔。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吴道子:“笔力劲怒”,即是刚;论山水云烟渲染,氤氲婉转,即是柔。书法上,欧阳询楷书险峭刚硬,虞世南楷书内含温润,一刚一柔,形成对照。此时画家开始有意识调配:主体骨架取刚,情态、云烟、衣饰取柔,刚柔搭配塑造物象气质。
五代两宋,刚柔法度完备,山水、花鸟、人物各有范式。荆浩《笔法记》提出“筋、肉、骨、气”,骨、筋属刚,肉、气属柔,主张骨肉相称,刚柔兼备。范宽山水,山石轮廓、皴笔沉雄刚硬,为刚;山间烟霭、流水淡墨晕染,氤氲柔和,为柔。郭熙《林泉高致》,山骨为刚,云气为柔。院体花鸟,枝干劲挺为刚,花瓣、翎羽婉转润秀为柔。南宋李唐斧劈皴,雄健峭利,偏刚;刘松年山水,秀润中和,刚柔相济。宋代画学共识:纯刚易悍,纯柔易媚,贵在刚中有柔。
元代文人画,刚柔由外在形体质感,转向心性内涵的表达。元四家弱化锋芒外露之刚,追求内刚外柔。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皴笔看似松淡柔和,内里笔力扎实,绵里藏刚;倪瓒折带皴,线条简淡清逸,外表虚柔,骨格峭劲,柔而有骨。王蒙《青卞隐居图》,解索皴、牛毛皴缠绕婉转,形态柔曲,层层攒聚,内力沉厚,柔中蓄刚。倪瓒“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答张藻仲书》),其刚不在锋芒,而在清高自持的内在风骨,柔是冲淡逸逸的外在笔墨样貌。
 明清两代,刚柔理论融入画论,与虚实、动静、开合互证。笪重光《画筌》论用笔:“笔有刚柔,势有曲直”,将刚柔作为笔法第一要义。董其昌论南北宗,北宗用笔刚猛外露,南宗用笔温润内含,以此区分两大脉络的刚柔气质。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主张笔墨刚柔随山川本然性情,不必刻意强作刚猛或柔媚。四王崇尚南宗,追求含蓄内敛,刚不逞露;扬州八怪写意,金农、郑燮尤有特色:郑板桥竹,枝干劲挺为刚,竹叶俯仰婉转为柔,刚柔并济;金农漆书,字形朴拙厚重,外刚内蕴温润。
 近现代,黄宾虹、齐白石把刚柔融入笔墨精微层次。黄宾虹提出“绵里藏针”,是刚柔辩证的至高境界:线条外表松融圆厚,看似柔和,行笔之中处处有骨力,柔中含刚;齐白石画虾,虾壳、虾足劲挺为刚,虾身弧曲透明、墨色融润为柔,刚柔一体,鲜活自然。
 整体传承脉络概括:阴阳变易的哲学本源(先秦)→线条自然属性,无自觉经营(汉)→骨法用笔立基,骨肉分刚柔(魏晋)→书画分途实践,刚柔搭配造型(隋唐)→笔法体系成熟,骨肉相称(两宋)→敛锋藏骨,外柔内刚(元)→理论成型,区分南北宗刚柔品格(明清)→绵里藏针,刚柔内化于一笔之内(近现代)。刚柔分两层:一是整幅、物象气质的刚柔;二是单根线条内部的刚柔,即外相与笔力内核。忌刚而粗暴,柔而软媚,贵在刚而不狠,柔而有骨。
 二、名家刚柔实践考察
 荆浩、倪瓒、黄宾虹三位,对应骨法刚柔范式、文人画外柔内刚、绵里藏针的笔墨境界。
 荆浩。荆浩《匡庐图》,是五代山水刚柔相济的典范。山石轮廓、皴法坚实雄峻,骨架挺直,是刚;山间云雾、平滩远水,墨色晕化、边界虚融,是柔。他在《笔法记》中确立“骨肉”标准,山石之骨主刚,氤氲之气主柔。刚撑起山体的厚重体量,柔调和画面的燥硬之气,刚不粗野,柔不涣散,为后世山水刚柔用笔定下准则。
 倪瓒。倪瓒《渔庄秋霁图》,典型外柔内刚。画面折带皴线条,形态简淡、松弛、虚和,视觉观感柔和冲淡;但每一笔起收转折,提按分明,笔力凝敛,暗藏峭挺之骨。不见剑拔弩张的锋芒,却自有清劲之气。柔是笔墨的逸态,刚是画家自持的风骨,柔为表,刚为里,是元代文人画最推崇的刚柔形态。
 黄宾虹。黄宾虹山水,以“绵里藏针”诠释刚柔。他的线条圆浑厚重,墨色交融,外在观感温润松柔,不见凌厉尖角;但行笔一波三折,积墨层层叠加,笔力沉实,内力贯注,柔的外壳之下,骨力铮铮。刚不再是外露的棱角,而是藏在线条肌理之中,刚柔合一,浑化无迹,是刚柔辩证的最高层次。
 三、刚柔概念的深层美学意义
 第一,刚柔是笔墨骨韵的分野,解决“有骨无韵”和“有韵无骨”的弊病。只有刚,笔墨悍硬、剑拔弩张,容易粗野霸悍,缺少韵味;只有柔,笔墨软滑靡弱,没有支撑,即是古人所说“墨猪”。上乘用笔,刚可以外露,也可以内藏;柔可以婉转,也可以虚淡,核心是刚为骨、柔为韵,骨肉相谐。
 第二,刚柔承接阴阳,和前面所有范畴互通。刚属阳,劲健、挺拔、收敛骨力;柔属阴,婉转、温润、流动气韵。动势可以偏刚,静境可以偏柔;开合大势,收束聚合常含刚骨,舒展发散常带柔韵;向背顾盼,相向凝立多刚,婉转避让多柔。动静关乎生机节律,刚柔关乎笔墨质地风骨。
 第三,刚柔是风格品格的标尺,区分作品气质。北宗山水多刚劲外露,雄强跌宕;南宗文人画多温润内含,藏刚于柔。刚近于雄、壮、奇;柔近于秀、逸、润。画家选择刚柔基调,直接对应其审美取向与人格:刚者多沉雄坚毅,柔者多温雅冲淡。
 第四,刚柔贯通书画,是书法审美的核心准则。楷书、隶书,笔画有刚劲的主笔,辅以婉转的使转;行草奔放跌宕,线条纵势为刚,牵丝映带为柔。书法常说“力透纸背”,力即是刚;“神采温润”,神采依托柔的气韵。所谓“铁画银钩”,铁画是刚,银钩是柔。
 第五,刚柔提供品鉴的层次,区分“显刚”和“藏刚”。初级是刚柔对举,一处刚、一处柔,搭配对照;高级是一笔之中自含刚柔,绵里藏针,刚柔浑融,不再是两块物象的对比,而是笔墨内在的统一。这也是文人画追求的境界。
 四、结语
 刚与柔,源自《周易》刚柔相推的阴阳哲思,魏晋依托骨法用笔建立骨肉标准,隋唐拓展到山水人物造型,两宋完善笔法体系,元代转向藏锋内敛、外柔内刚,明清纳入画论品评、区分宗派格调,近现代升华至绵里藏针的笔墨化境。刚以立骨,柔以成韵;刚柔相和,笔墨方有质有文。它接续前七组范畴:笔墨写形神,虚实造意境,疏密调节奏,开合统大势,向背生呼应,动静赋节律,刚柔定笔墨风骨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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