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赏析] 成锋：雄浑出黄山 笔墨开新境 --论郭公达先生山水画创作的审美追求与艺术贡献

--论郭公达先生山水画创作的审美追求与艺术贡献

成锋/文

郭公达先生

新安画派自渐江启源，取法黄山、师法造化，格调清雄；黄宾虹、王石岑接续薪火，为新徽派山水画奠定根基。郭公达植根此一文脉，体察黄山烟霞，遍历名山大川，深研传统经典，笔墨雄浑苍厚，在当代画坛独树一帜。著名画家赖少其为其题写“纸墨寿于金石”；著名美术评论家邵大箴赞其“谙熟古代经典”，兼具“手头功力和心中修养”等，皆是对其艺术根基的概括。笔者即以此为切入点，探析其山水画创作的审美追求与艺术贡献。

赖少其先生题字

郭公达，一九三一年生于安徽萧县，一九六一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随即任教于安徽艺术学院（今安徽大学艺术学院），从事创作与教学六十余年。他早年兼擅人物，中年后专工山水，遂成一代大家。其画以黄山为精神原乡，秉承石涛、黄宾虹一脉，在传统泼墨写意基础上熔铸南北，形成“雄浑”与“苍润”合一、“天地”与“人文”合一的风格，被誉为当代“传承新安画派的旗帜性人物”。其审美追求可从自然根脉、笔墨品格、境界旨趣三方面剖解，艺术贡献可从笔墨开拓与教学传承两方面评说。

郭公达先生在作画

一、以黄山为精神原乡

黄山之于郭公达，不仅是写生对象，更是精神原乡。他毕生登临，搜尽奇峰，俯视云海，对黄山是亲近而非征服，是聆听而非描摹。他常说黄山是自己的老师、自己的知己，正道出其根本立场：不是站在自然之外复制它，而是进入自然之中，让山川气象化为胸中丘壑。

观瀑图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石涛主张“搜尽奇峰打草稿”，郭公达深谙此理，但其写生并非机械摹写，而是“搜妙创真”：山石的纹理、云烟的聚散、山势的开合，都经画家心象过滤，方能转化为笔墨结构。他体察“朝晖为黄山之魂”，故多作巨幅水墨画《黄山朝晖》。画中群峰拱峙、危崖竞秀、云海萦回、苍松挺立，于晨曦微露间透出光明澄澈之气，不只写照黄山，更是画家精神境界的投影。

黄山朝晖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画黄山时，郭公达综合鸟瞰、散点与焦点透视，于一帧里同时呈现高远、深远、平远三重境界，云海松涛、千峰竞秀皆在浓淡枯润的笔墨间飘然欲出。如《黄山烟云》长卷，松涛、云涛、山涛三涛合一，雄浑苍茫之气扑面而来。此际的黄山已非地理意义上的黄山，而是经艺术蒸馏后的“心象黄山”，画家与黄山神遇迹化，达于物我合一之境。这种以自然为根又超越自然的处理，正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传统在当代的延续。

观瀑图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二、雄浑与苍润合一

如果说黄山确立了郭公达山水的精神坐标，那么笔墨品格便奠定其艺术面目。郭公达笔墨之妙，在于“雄浑”与“苍润”二美合一。此论看似寻常，实则最难：“雄浑”易流于粗莽，“苍润”易流于柔媚，二者兼得，须数十年功力与学养为支撑。

秋江图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其用笔追求老拙沉厚，最重骨法。古人云“生死刚正谓之骨”，郭公达用笔刚正畅达，柔中见刚，深得黄宾虹用笔“秘诀”。黄宾虹提出“平、圆、留、重、变”五笔之说，是对中国画审美规律的总结，郭公达身体力行数十年，终至化境。观其画，近处墨彩浑厚深沉，如铸如塑；远山轻妆淡抹，似有似无；江南文人的秀雅清逸与北方燕赵的雄浑苍劲，在其笔下合而为一。

其用墨善用浓淡干湿的变化，水墨淋漓、黑白相映之间，画面肃穆脱俗。美术评论家贾德江评其画“气韵生动，水墨淋漓，又能墨中见笔，布局得宜，节奏韵律感人”，深中肯綮。郭公达讲求“墨中有笔、笔中有墨，墨不掩笔、笔不碍墨”，尤其要在一个“和”字——不是平均用力，而是让浓淡枯润各得其所。

峡谷秋色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他的画既有墨彩浑厚、雄浑苍劲的一面，又具隽秀飘逸、信笔淡抹之意。“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他深谙此理，故能在无常形的烟云变幻中把握山水常理与气韵。画中山石、树木、云水皆简练概括，删繁就简，以少胜多。这种概括力，非有“胸有丘壑自成篇”的境界不能至；而简练不等于简单，它建立在画家对山水结构与笔墨规律了然于心的基础上，方能举重若轻。

三、返朴归真，象外心画

黄山烟云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从笔墨的和合到精神的回归，郭公达山水画的最高追求，在于“返朴归真”与“象外心画”之境。其闲章刻有“返朴归真”一印，这四字既是对笔墨趣味的约束，也是对人生境界的期许--去浮华、存本真，让笔墨回到最朴素的书写状态。

何谓“象外心画”？古人云“书为心画”，郭公达进而主张“画亦心画”，此论可上溯至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他的山水画，画的不是眼中山水，而是心中山水；不是自然表象，而是自然精神，故常于简练意象中传达出复杂难言的“山林之恋”--那是对生命家园的依恋，是对远离尘嚣的向往，也是对人之本真的守护。

深山幽居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美术评论家徐恩存评其画“用精炼、简洁的意象传达复杂难言的‘山林之恋’情感”，深得其三昧。其画中之静谧不是沉默，而是仿佛有低沉倾诉之声——山林静默生长，溪水默然流淌，一种亘古不变的文化精神在笔墨间悄然流淌。

落日余晖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其画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观者可心生清静，亦可生思考。他收尽奇峰，不受缚于自然物象，既汲取传统精华，又有自我消解与体悟，可谓“胸有丘壑自成篇”。这正是“澄怀观道”的境界，郭公达数十年以此为追求，终达澄怀悟道、象外大观之境。

四、承前启后，开创新境

三清山秀姿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审美追求落实到创作实践，便凝结为郭公达对当代山水画的艺术贡献，其首先在于将新安画派与黄宾虹一脉的笔墨传统推向新境。邵大箴此言，正点明其在山水画史上的定位：接续黄宾虹、王石岑开辟的道路，将山水画笔墨实践推向新境界的代表性画家。

登黄山天下无山 中国画 郭公达作

他秉承石涛、黄宾虹脉络，将新安画派笔墨技法与二十世纪写生传统相结合，既保留新安画派的清逸简淡，又融入新时代的雄浑气象。新安画派以笔墨清刚、意境简淡著称，二十世纪山水画又引入写生与现实的维度，郭公达的可贵之处，在于没有在两种传统间摇摆取舍，而是将其融为有机的整体。这种融合不是简单拼合，而是消化吸收后的有机生成：既得黄宾虹深厚苍郁之意蕴，又自具轻灵俊逸之特色，近处墨彩浑厚、远山轻妆淡抹的“虚实相生”之法，正是对黄宾虹“黑密厚重”一路的创造性发展。

新安秋色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其贡献还在于以黄山为核心题材，为当代山水画开辟“以自然为根、以传统为脉、以心性为源”的道路。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画坛历经变革，山水画或偏写实、或偏实验，郭公达始终坚守传统写意山水正脉，又热情投入写生，这种“守正创新”的姿态在当代画坛具有示范意义。其《黄山秋色》《峡江烟云》《山村晓霁》《探源》等，皆为当代山水画精品，被中国美术馆、人民大会堂等重要机构收藏，既保持中国画笔墨的本体语言，又回应当代人对自然与家园的关切，于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可贵的平衡。

五、教书育人，薪火相传

郭公达先生在创作中

郭公达先生的艺术贡献，不仅在创作本身，更在教书育人、薪火相传。他一九六一年毕业即任教于安徽艺术学院，在安徽美术教育园地耕耘六十余载。一九八七年被评为教授（一级美术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历任安徽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名誉主席，安徽省政协书画社常务副社长，安徽省黄山画会会长，安徽省中国画学会名誉会长，渐江画院名誉院长，黄宾虹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等职。这些职务不仅关乎荣誉，更意味着他在美术界的组织、引领与传承责任。

日破云涛万里红 中国画 郭公达 作

其教学首重人品、次重画品，常言“学画先学做人，人不正画必邪”，在当下画坛尤有振聋发聩之效。他教学不尚空谈，每每以身示范，从用笔用墨到章法意境皆亲身体悟；又重“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常率学生登临黄山、遍历名山，于真山真水中体悟画理。他常对弟子、学生们说“画谁像谁不可取，一定得有自己的东西”，在他看来，“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造化与心源缺一不可。这种以身作则的教学方式，使学生在技艺与境界两方面皆受陶染，培养了一批活跃于当代画坛的山水画家。

郭公达先生在给学生们演示山水画技法

他主持安徽省黄山画会、安徽省中国画学会等社团期间，积极组织展览、写生、研讨，为安徽美术生态的培育与发展倾注大量心血。今日安徽美术人才辈出、创作繁荣，其中皆有他的一份功劳。从个体的笔墨实践到群体的艺术氛围，郭公达以数十年的坚守，完成了一位艺术家对时代的完整回答。

审美追求与艺术贡献，在郭公达身上统一于六十余载的笔墨人生。他年逾九旬而作画不辍，以黄山为精神原乡，以笔墨为生命寄托，以教学为传承使命，终成一代大家。他的艺术实践说明：传统不是需要固守的包袱，而是可以不断激活的资源；当代也不是要割裂传统的另起炉灶，而是要在传承中开拓新的可能。

郭公达先生在学术研讨会上

“雄浑出黄山，笔墨开新境”，此十六字或可概括其山水画创作的审美追求与艺术贡献。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他以沉稳的笔墨实践为当代山水画提供了宝贵的参照，其艺术价值正随时间的沉淀而愈显深厚。

2026年11月5日于紫云阁

注：本文作者为安徽省人民政府参事室（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国家一级美术师、文艺评论家，郭公达先生入室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