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件胡适书法
暮春时节,与家人、友人一起驾车到皖南旅游,观赏老徽州人文风物和新安江山水风光。4月14日,从歙县徽州古城前往绩溪古城,参观游览了绩溪文庙、绩溪博物馆。在绩溪博物馆一楼“人文绩溪厅”胡适事迹特展区,意外看到了祖籍绩溪的现代文化名人胡适先生的三件书法作品,还有十几件胡适书信手札、胡适婚宴菜谱。
这三件书法,一为楷书对联,联曰:随遇而安因树为屋,会心不远开门见山。上联右上有“仲芳先生”四字,看来这副对联是写赠“仲芳先生”的,下联左中署“胡适”二字,钤有朱白两印,均为篆书,印文均为“胡适之印”。另外两件均为行楷条幅,一件文曰:刚忘了昨儿的梦,又分明看见梦中的一笑。竖写两行。文后署“希吕索书”、“适之”,钤“胡适之印”白印一枚。一件文曰:我可以抱着她,亲她的脸;虽然不见,抵得长相见。亦声竖写两行。署名“胡适”,钤“胡适之印章”白印一枚。这两件书作中,均有标点符号,看来一向提倡白话文的胡适,对标点符号的使用也是比较重视的,即使在一般不需要使用标点符号的书法作品中也不忘使用,或者说是刻意使用,并且在第二件行楷书作中还用了分号。
一
这里先简单说一下胡适先生的书法风格。从这三件书法作品字迹来看,胡适先生虽然写得老道、娴熟,笔墨坚实、顺畅,但细观起来,着实看不出多少中国古典书法名家书法作品和历代经典碑刻的影子,看来胡适先生可能很少下功夫临习历代经典碑帖,更没有特意临摹、学习某名家作品或某个书体,有的就是一个现代文人应有的写字功夫。不过,即使没有什么风格、流派,有这种书写功夫,现在看来,也可以称之为书法作品了,也是比较好的文人书法了。从这几件书作中可以看出胡适先生还是比较擅长楷书和行楷的,只是没有什么“来路”。这三件书法作品都没有留具体书写年月,从书风和文意推测,应当都是写于民国年间胡适中年时期。
二
再来说一下这三件书法是写给何人的。
(一)
上款很明显,这副楷书对联是写赠“仲芳先生”的,因为没有姓,仅仅“仲芳”这个名,不好确认究竟是何人。我问了度娘、元宝、豆包、D哥等,也没有检索、查询到有关信息。

胡适赠“仲芳先生”书法
这副“随遇而安,会心不远”联,出自清代官员、学者余应松(字小霞,山阴人,嘉庆年间进士,擅撰联、集联)集句联,清代文学家梁章钜及其子梁恭辰编撰的联话著作《楹联丛话》有录,表达了顺应自然、返璞归真的处世之道,因为胡适先生喜爱并常有书写而广为流传,世人或多以为是胡适作联或集句。实际上,从词源上来说,上联“因树为屋”出自南朝范晔《后汉书·申屠蟠传》,记载东汉名士申屠蟠隐居时“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傭人”。意指依托树木搭建屋舍,顺应自然的生活方式,后引申为超脱世俗名利、安于清贫的隐逸态度。宋代朱熹在《答黄子厚书》中沿用此典,借以表达困境中保持独立人格的精神追求。下联“会心不远”语出《世说新语·言语》,晋简文帝游华林园时感叹:“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意指心灵与自然相通的状态无需远求,近在咫尺的环境即可触发对人生真谛的领悟。从此联随遇而安、超脱世俗名利羁绊的文意,我继续在网络上查询可能与此联有关的人士,试图推测出此联是写给谁的。果然查到了一位可能与之相关的民国时期著名人物,即,毛仲方,别名仲芳,字汉新,福建闽清人,出生于1882年,长出生于1891年的胡适九岁。
1917年7月 至 1918年5月护法之役(护法运动)中,孙中山在广州组织军政府,“海圻”号舰长毛仲方与北京政府海军总长程璧光率“海圻”号等军舰南下抵粤,被任命为海军司令部参谋长及元帅府参军。1922年6月,陈炯明叛变,孙中山蒙难,毛仲方被拘禁,陷入囹圄。其妻魏淑贞对看守晓以大义,诱以重赏,毛仲方方获脱险,遂避居上海。北伐成功,国民政府建都南京。1932年9月,毛仲方任国民政府中将参军。1935年7月,代国民政府参军处典礼局局长。次年,逝于任上。国民政府追赠其为海军上将。
此联会不会是胡适写给毛仲方的呢?两人是不是有交集呢?史载,1927年6月,胡适与徐志摩等在上海龙华路开办新月书店;8月,胡适受聘为上海私立光华大学教授。1928年3月《新月》杂志创刊号在上海出版,胡适参与创刊工作;4月接任上海中国公学校长职务并兼文理学院院长。加之1927年12月胡适在上海蒋介石与宋美龄婚礼上结识了蒋介石,而毛仲方也深受蒋介石赏识、重用,从1927年到1936年毛仲方去世,一个是著名的文化名人、哲学博士、大学教授,一个是避居上海的护法名人(从两人有可能结识的1927年至1932年)、海军中将、民国要员,两人是应当有机会结识、交集的。由此,我推测,此联就是胡适写赠毛仲方的。出于礼貌和尊重,民国文人书写信札和书赠他人时,一般不会直书其名,也不写姓氏,而是称其字或别名,以表尊重。并且,这副对联写于1927年至1932年的可能性较大,即毛仲方避居上海、无官无职期间。另,闽清县下祝乡杉村毛氏宗祠辟有“海军三将军史迹展陈馆”,展陈了该村毛氏三兄弟毛钟才、毛仲芳、毛镇才参加辛亥革命、护法运动、维护航权、抗日战争等历史重大事件,展现了毛氏三兄弟投身民主革命和保家卫国而不懈奋斗的人生历程。这个展陈馆的文字介绍,用的也是毛仲方的别名“仲芳”。不知道读者朋友会不会认同我这个推测,或提出其他比较能够确认的见解、证据。
(二)
两件行楷,一件写明“希吕索书”,这个索书的“希吕”是何人呢?即章希吕也。此人行名恒望,出生于1892年,小胡适一岁,绩溪城内西街人,与胡适既是同乡,又是好友。早年就读于上海南洋公学,1913年毕业于复旦公学。1921年起任上海亚东图书馆编辑。1933年11月至1934年7月,章希吕受胡适之邀,从上海赴北京,住在胡适家中,协助胡适整理文稿并抄录,参与编辑整理《胡适文存》,为胡适编定《胡适论学近著》(原名《胡适文存》四集)的目录初稿。同时负责《藏晖室札记》(后出版为《胡适留学日记》)的誊抄、整理和编辑工作。胡适在自序中特别致谢,称“整理这一大批札记的工作,我的朋友章希吕用力最多最勤(札记的分条题目,差不多全是希吕拟的)”。这个行楷条幅当应是在此期间,胡适应章希吕之求所书。

希吕索书,适之(抄)
至于其书写的“刚忘了昨儿的梦,又分明看见梦中的一笑”这两行文字,系胡适先生写的一首情诗的后两句,原诗为:“放也放不下,忘也忘不了。刚忘了昨儿的梦,又分明看见梦里的一笑。”这四句白话文情诗,不是给他包办婚姻的原配夫人江冬秀写的,而是给另一个爱过他,他也爱过的女人曹诚英写的。此诗当年流传颇广,胡适自己也甚为得意,可能章希吕向其索书时,他就特意书写了其中的两句。
曹诚英,字珮声(一作佩声) ,1902年3月出生于安徽绩溪旺川村的一个徽商之家,是胡适三嫂的妹妹,小胡适11岁。幼年丧父。1917年,在胡适与江冬秀的婚礼上,作为伴娘的曹诚英与表哥胡适相识。 1918年,16岁的曹诚英遵母之命与当地富家子弟胡冠英成婚。1921年,因婆婆以三年未育为由为胡冠英纳妾,在其兄曹诚克支持下,曹诚英与胡冠英解除婚约。1923年夏秋,胡适到杭州烟霞洞养病,对胡适早有爱慕之情的曹诚英前往照顾,二人陷入婚外热恋,胡适欲弃江娶曹。那几个月,成了胡适日记里“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他和曹诚英白天同游西湖,晚上对着烛光吟诗作对。胡适甚至为她写了那首流传甚广的《西湖》,说“听了许多毁谤伊的话而来……只觉得伊更可爱”。

胡适与曹诚英
胡曹恋情遭胡适妻子江冬秀激烈反对,曾在家中挥舞菜刀以死相逼,胡适大惧,离婚未果,两个有情人终生未成眷属,未了心愿。胡适曾写信劝曹诚英:“忘了我,另寻伴侣 。”1934年8月,由胡适推荐,曹诚英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主修遗传育种学。1937年,曹诚英获得康奈尔大学遗传育种学硕士学位。她一生也没有再去“另寻伴侣”,而是潜心进行学术研究,转身把自己献给了学术研究事业,成为中国第一个农学教授。学成归国后,曹诚英先后在安徽大学、复旦大学、沈阳农学院(复旦大学农学院分拆成立,现名沈阳农业大学)任教。她终身致力于农业教育与科研,尤其在作物遗传育种领域贡献卓著。
章希吕著有《胡适传》和《哀友录》。1962年病逝于上海,胡适也在这一年的2月在台北突发心脏病去世。
(三)
另外一件行楷,不知道是写赠何人的。文句写得甚为缠绵,透露出他的爱恋,他的浪漫的幻想,也是胡适一贯的文风:“我可以抱着她,亲她的脸;虽然不见,抵得长相见。”因为文中有“她”字,因为文辞亲昵,且有深情相思之意,咋看起来,这些语句应当是写给一位他十分倾慕、十分想念的女士的。这位女士是不是他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曹诚英女士呢?我认为应当是的,只是胡适先生不好意思或不便不敢公开写出她的名字。如果翻看胡适先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日记的话,多处都有她的痕迹,两人的联系极为密切,书信来往非常频繁。曹诚英和丈夫离婚后爱上了胡适,这一爱,这一等,便是一辈子,终生再未嫁人。

胡适书法:“我可以抱着她,亲她的脸;虽然不见,抵得长相见。
经查阅有关资料,这几句话其实是胡适1924年11月翻译的英国作家哈代的一首情诗《别离》的后几句。原文为:不见也有不见的好处:我倒可以见着她,不怕有谁监着她,在我脑海的深窈处:我可以抱着她,亲她的脸;虽然不见,抵得长相见。在妻子的哭闹中,胡适最终选择了逃避他和曹诚英的这段感情,没有再执意离婚。他只能借哈代的这首情诗这样宽慰自己,也是他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
从两件行楷条幅的纸张、墨迹、书法风格来看,这件行楷条幅也应当是写于上世纪30年代,说不定也是当年章希吕特意请胡适先生书写的。当年,胡适先生还曾在《尝试》一诗中表达他与曹诚英爱而不能得、不能聚的痛苦心情:“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剩下那一个,孤身怪可怜。”
1949年的春天,时代的巨轮把很多人的命运轨迹卷向了不同的彼岸,最终天各一方,归宿各异。4月,眼看大势已去,受蒋介石之托,曾经担任驻美大使的胡适搭乘邮轮赴美充当说客,寻求美方支持。当时安徽绩溪的同乡在上海设宴为胡适赴美饯行,且大都知道胡适此行可能有去无回了。席间,已经头染白发的曹诚英拉着胡适的手,眼眶红红地劝他:“穈哥,你留下吧,别走了。”胡适小名嗣穈,曹诚英昵称他为穈哥。据说,这是他们两人这辈子之间最后一句话,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自此之后,关山万里,余生再未相见。曹诚英继续留在上海复旦大学担任教授。两个彼此深深相爱的人,因为政治的原因,彻底断绝了联系,再无书信来往。1958年,胡适由美赴台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1962年2月24日,胡适病逝于台北。
1969年曹诚英因病返回故乡绩溪休养。1973年1月18日,曹诚英病逝于上海。临终前,她给老友汪静之留下了一份让人瞠目的遗嘱,安排他处理自己的后事。她没要求葬在自家祖坟,只有一个交代:把我葬在绩溪老家旺川村村口的那个小路旁。为什么特意选在那儿?因为那是胡适每次回老家上庄村探亲望祖的必经之路。她死了也要在村口的小路旁等着他,望着他!
三

曹诚英
曹诚英比胡适小11岁,比胡适晚去世11年,两个人的终年都是71岁!这两个一生的爱人、一生的情人、一生的冤家啊,其恋情往事亦令不知多少后人唏嘘、心酸,尤其为曹诚英这一生的坎坎坷坷生死爱恋感到惋惜,慨叹有情人难成眷属,成为终身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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