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全能型天才,会作文章,能写诗写字、绘画水平一绝。
然而,他似乎很嫌弃自己的这些“身外天赋”,12岁就选择了出家,之后三次出家,又三次还俗,还出入灯红酒绿的场所。
最后结局也很荒谬,34岁竟暴饮暴食,活活把自己吃死了。
他是苏曼殊,一生尤为传奇,也耐人寻味。

苏曼殊的身世很复杂,他是中日混血儿,还是个私生子,生母是他父亲的侍女,生下苏曼殊之后,她就远走高飞了。
她给了苏曼殊生命,却也给了他一个牢笼,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1884年,生母走后,苏曼殊就由父亲明面上的夫人养大,明面上的夫人也只是明面上养他,待他如室外的一盆栽,想起来了就浇浇水,忘了就忘了。
盆栽好歹有影子,苏曼殊在这个家是没有影子的,他存在感很低。
他不聪明不会说漂亮话讨人喜欢,功课平平,这种孩子在大家庭里最不起眼。
唯一好的便是他会画画,画什么像什么。每次他在画,大家就凑在旁边看,他刚画完,画就被一把抽走了。
但他很开心,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像被上帝重点圈画出来的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大家都看得见他,所以他喜欢画画。
不画画的时候,打在他头顶上的那盏灯被撤走了,他又隐身了。
12岁那年,他生了场大病,夫人觉得他事太多,就把他扔去柴房,让他自生自灭。

好在他的嫂嫂心软,给他治病,悉心照顾他,才得以保全小命。
走了一趟鬼门关,苏曼殊对一切人和事都绝望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柴房,似乎明亮得很,让他照见了自己,看清了自己。
于是痊愈后,苏曼殊就独自徒步至广州六榕寺,决定出家,成为“驱乌沙弥”,也就是小和尚。
可那时候,他才12岁,也许以为出家就是走出家门,走到家之外的天地,他又做回了小孩,时不时就嘴馋,破戒偷东西吃。
有一次偷了五香鸽子肉,被逮个正着,被师傅逐出佛门。
家是回不去了,1895年苏曼殊去上海,投奔姑母,他的表哥林紫垣要去日本留学,他便跟着一起去了,进修绘画。
荤戒破了,就要轮到情戒了。
落下来的大雨,再一抬头变成了樱花,一低眸,发现自己不再独身处于大雨之中,眼前多了一个女人。

在日本,苏曼殊恋爱了,结果落下来的樱花,转眼间又变回了大雨,叔父撞破了两人的恋情,觉得苏曼殊败坏门风,逼迫他们分手。
苏曼殊不愿,叔父就把二人来往的情书公之于众,并当众让女生的父母好好管教女儿。
当时,两人也才15岁,不谙世事,女生倍受羞辱,跳河自尽。
苏曼殊失恋,又悲痛于自己间接造成了一个女孩子的死,他万念俱灰,再次选择出家。

1912年,李叔同担任上海《太平洋报》编辑,同年5月12日,报上开始连载苏曼殊的小说《断鸿零雁记》。
这部小说被视为鸳鸯蝴蝶派开山之作,而男女主角的原型,正是苏曼殊和他的初恋。
可世间数情丝最难断,即便苏曼殊剃了发、着了僧衣,严守戒律,在寺庙闭关苦修三个月。
每次坐禅想起那个因他而死的女孩子,他还是忍不住掉眼泪,根本没法入定。
他恳求佛救救他,带他进入那个忘我的世界,可佛只冷眼旁观。

于是,他再次还俗,回学校继续学习,但日子很苦,他每个月全靠表哥接济,表哥只给他10块钱,其余的要自己想办法。
他放不下身段去兼职,就只能缩衣节食,住在下等屋,米饭掺了石灰照样吃,晚上非必要不点灯。
在日本学习的这段时间,他像是受到了灵魂的指引,决意投身革命。
这遭到了表哥强烈反对,见劝阻不成,表哥直接断了他的生活费,想以此让苏曼殊妥协。
可表哥忘了,一个从没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又怎会惧怕失去,在被表哥强制送回国的轮船上,苏曼殊留了封绝交信,说此生不复相见。
要革命,也要保重自己这条命,回国后苏曼殊为了维持基本生活需求,为上海《国民日报》撰稿。
然而,在革命过程中因与人相处不愉快,苏曼殊又躲到了庙里,第三次出家。
意料之中,这次出家后的走向又是还俗,他发现之前自己狭隘了,出了家并不意味着走进一个超脱世俗的家,就能获得新生。

他不想要再把寺庙当作自己的避难所了,他要放生自己,把自己放归自然,从此他自封“曼殊和尚”,开始四海为家的流浪生活。
他把自己还给了自然,放到风月场所,跟着那里的乱一起乱舞,这样他就不用理清心中的乱了。
他也不画画了,以前画画,头顶上的光打下来,他只看到被众星捧月的自己。
如今再画,光打下来,他同样只看得到自己,原来自己的躯壳里面这么空,他不愿面对这么空心的自己。
南社诗人叶楚伧想求他一幅画,苏曼殊再三推脱,一会说没有灵感,一会说画具不合适,叶楚伧最后只能来硬的,引他入书房,然后反锁。
但叶楚伧懂他的胃口,特意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就让他安心作画。
出不去了,苏曼殊只好画了一幅,这就是后来有名的《汾堤吊梦图》。
而在挚友枉死后,幻灭感久违地再次笼罩他,他从此宣布不再碰画笔。

情爱放下了,世俗也割舍得差不多,可唯独最初的馋断不了。
也许是其他方面从未被满足过,苏曼殊只能从口腹之欲寻求满足。
他特别爱吃,尤其爱吃糖,曾自曝有天吃了30包酥糖,包天笑还写过一首诗来调侃苏曼殊嗜糖:
可要多少甜,才能把他心里的苦化开?可能连苏曼殊自己都不知道,最简单的问题——自己到底有多少苦,他恐怕也不知道。
他不要命地吃,他曾记录自己的日常:下午买了新衣服,绕去饭馆吃了三大盘生姜炒鸡,一碗虾仁面,饭后水果是五个苹果,明天会不会拉肚子,听天由命。
柳亚子送他20个芋头饼,他一顿吃了,朋友开玩笑,拿他打赌,说他可以一次性吃60个包子。
他真就当着大家的面,点了60个包子,朋友怕这样吃下去闹出人命,拦着他,让他别吃了,他不予理会,继续吃。
(柳亚子 行书苏曼殊七绝二首)

周越然回忆:“他(苏曼殊)最喜吃的,非酒非菜,而是蜜枣。有一次,他穷极了,腰无半文,便把金牙齿拔下来,抵押了钱,买蜜枣吃。”
章太炎还说,苏曼殊特别爱喝水,只喝冰水,一天喝五六斤,喝到一动不动,别人以为他把自己喝死了,他却隔一会起来接着喝。
说是贪,其实可能是求。
1918年,在查出脑疾、疮痛、寒疾、痢疾、咯血症、肠病、肝跳症一系列毛病后,苏曼殊住进了医院。
可那天,他又嘴馋了,偷跑出去吃八宝饭、年糕、栗子和冰淇淋,肠胃病加剧,不久后就死了,年仅34岁。
苏曼殊死后,医院打扫他的床位,扫出一堆糖纸。

小时候,夫人想要他死,他觉得那是别人太歹毒,后来他自己一心求死,以自毁的方式走向人生终点。
他不想留给世界一具好看的身体,他要把它糟蹋、毁掉,如同这个世界最初想毁掉他一样。
有时候真感叹人与人的不同,病重住院治疗,还偷跑出去偷吃的画家,不止苏曼殊。
黄苗子每天4个小时透析,鲍鱼、海参、红烧肉……嘴巴来者不拒。
搞不到硬菜,他就偷溜出去,有次溜出去到和平艺苑吃牛排。
然而,他安然地活到了100岁,差不多是苏曼殊寿命的三倍。
回溯到起点,1884年9月28日那天,苏曼殊看似出生了,其实一直在娘胎里,在抓着一根早已不存在的脐带,感受着残留的母爱。
葬礼上的火舌烧得他全身暖暖的,当初母亲的脐带贴着他的时候也这么暖……
参考资料:
1、羊城晚报|亦僧亦俗亦痴亦癫 短暂一生留下文坛传奇
2、中华读书报|鲁迅与苏曼殊的交往
3、光明网|苏曼殊死于贪吃
4、重庆晚报|“糖和尚”苏曼殊爱嗜甜食,一日可啖酥糖数十包
5、书城|苏曼殊的魅力
6、笔会|黄轶:他年海上饶相忆——苏曼殊与上海
7、珠海市档案馆|文坛奇才与激进的革命者 ——苏曼殊
苏曼殊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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