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论·研究] 麦华三先生教书法

在美院当了30多年教师，最不敢领受的就是“教书育人”四个字，因为美术学院不像其他综合大学，专业教材只有范本，所以书是没得教的，从开堂到结课，整个过程都体现为实践出真知。我们从来不说教了什么，只说培养了哪些优秀的学生，而学生们记不记得老师，也不是看教了什么，全靠一时半会的印象，好的或者坏的，只要一直记得，便都是深刻的。

刚进美院时，第一堂书法课的老师是麦华三先生，广州的同学都知道他，我们从外地考进来的对他就都闻所未闻。当时他应该属于工艺美术系，是中国画系请他过来上书法课，所以除了上课，我们平时根本见不到他。关于书法，麦老究竟讲了些什么，我真的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就像读完一本书隔几年就全忘了一样，除非是有机会重新翻开它，比方说听同学们回忆一下，也许还能想起点什么。尽管如此，课堂内知识外的事情我倒是一直记得一些，而且时常说给人听，说的时候也似乎有个潜台词：我们也好想像麦老这么做，但可惜做不到。

第一件事是他给我们打分，全班16个人，虽有分高低，但个个都在90分以上，这算真实评判还是鼓励？应该就是鼓励为主吧。看到自己的书法作业——其实多数就是临摹麦老的楷书——上了90分，我们都还信以为真，没曾想过这相差无几的分数饱含深意：单靠短短的两个礼拜，怎么可能把要耗费一生的书法练好呢？所以鼓励就是最科学和最近人情的做法。现在看来，麦老在分数上对我们整个班“一视同仁”，不是他不负责任，而是他真的站得很远，是在远处用目光叩击我们，无声胜有声。

第二件事是麦老上课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白话吟诵唐诗，就像在给课堂练习当伴奏。我们第一次知道了白话跟古音的关系，知道后就对麦老的吟诵充满了信任，甚至怀疑自己过去都念错了。麦老一边念一边摆动着身子，摇头晃脑，乐在其中。我们背地里虽有模仿他，但在课堂上却不敢。虽然我们还没有认识到书法与吟诵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南方自有南方对待传统文化的地域特点。从这一点来说，所谓“岭南画派”“岭南书学”也就不是探索和追求的结果，而是自然天成的文化现象。

回到开头所说的学生对老师的印象，比较一下麦老教给我们书法知识和留些出格的动作让我们记住，究竟哪个更影响深远呢？答案自然是后者。麦老或许没有这么深谋远虑，他就是依着自己的性情去教学生，或者叫做给学生以影响。如果这么本真的想法要受到教学上规章制度的约束，“言传身教”作为行动准则或口号也就装不下任何具体内容了。

以上就是我从麦华三老师两周书法课上学到的“教学经验”，也是我第一次从一位地地道道的广州老先生身上感受广府文化。至于近年还得见麦老的书法理论著作，那更是一种认识上的刷新和自豪感的上升：无论如何，我们都曾经做过他两周的学生，而且有幸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陈侗

麦华三先生教书法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11日 版次：A08栏目：每周一涂作者：陈侗

在美院当了30多年教师，最不敢领受的就是“教书育人”四个字，因为美术学院不像其他综合大学，专业教材只有范本，所以书是没得教的，从开堂到结课，整个过程都体现为实践出真知。我们从来不说教了什么，只说培养了哪些优秀的学生，而学生们记不记得老师，也不是看教了什么，全靠一时半会的印象，好的或者坏的，只要一直记得，便都是深刻的。

刚进美院时，第一堂书法课的老师是麦华三先生，广州的同学都知道他，我们从外地考进来的对他就都闻所未闻。当时他应该属于工艺美术系，是中国画系请他过来上书法课，所以除了上课，我们平时根本见不到他。关于书法，麦老究竟讲了些什么，我真的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就像读完一本书隔几年就全忘了一样，除非是有机会重新翻开它，比方说听同学们回忆一下，也许还能想起点什么。尽管如此，课堂内知识外的事情我倒是一直记得一些，而且时常说给人听，说的时候也似乎有个潜台词：我们也好想像麦老这么做，但可惜做不到。

第一件事是他给我们打分，全班16个人，虽有分高低，但个个都在90分以上，这算真实评判还是鼓励？应该就是鼓励为主吧。看到自己的书法作业——其实多数就是临摹麦老的楷书——上了90分，我们都还信以为真，没曾想过这相差无几的分数饱含深意：单靠短短的两个礼拜，怎么可能把要耗费一生的书法练好呢？所以鼓励就是最科学和最近人情的做法。现在看来，麦老在分数上对我们整个班“一视同仁”，不是他不负责任，而是他真的站得很远，是在远处用目光叩击我们，无声胜有声。

第二件事是麦老上课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用白话吟诵唐诗，就像在给课堂练习当伴奏。我们第一次知道了白话跟古音的关系，知道后就对麦老的吟诵充满了信任，甚至怀疑自己过去都念错了。麦老一边念一边摆动着身子，摇头晃脑，乐在其中。我们背地里虽有模仿他，但在课堂上却不敢。虽然我们还没有认识到书法与吟诵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南方自有南方对待传统文化的地域特点。从这一点来说，所谓“岭南画派”“岭南书学”也就不是探索和追求的结果，而是自然天成的文化现象。

回到开头所说的学生对老师的印象，比较一下麦老教给我们书法知识和留些出格的动作让我们记住，究竟哪个更影响深远呢？答案自然是后者。麦老或许没有这么深谋远虑，他就是依着自己的性情去教学生，或者叫做给学生以影响。如果这么本真的想法要受到教学上规章制度的约束，“言传身教”作为行动准则或口号也就装不下任何具体内容了。

以上就是我从麦华三老师两周书法课上学到的“教学经验”，也是我第一次从一位地地道道的广州老先生身上感受广府文化。至于近年还得见麦老的书法理论著作，那更是一种认识上的刷新和自豪感的上升：无论如何，我们都曾经做过他两周的学生，而且有幸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陈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