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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市场] 韦力:德宝拍卖背后的兄弟

7 已有 25 次阅读   2025-12-27 21:28
韦力:德宝拍卖背后的兄弟 

整齐的书橱图

跟陈东交往了那么多年,在一起聚会的次数记不清有多少,然而话题却始终是书书书,有一天,他突然间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细想起来,关于他个人的身世情况,其实大家知之甚少。跟几个书友聊过这个话题,几乎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前世今生,这次到武汉,我特地约了他的弟弟卢平先生见面,一者,卢平先生本来就是当地很重要的藏书家,我的寻访计划也早已把他列入了名单;二者,其实不止是我,也是大家的小心思,就是想通过陈东先生亲弟弟的嘴,能够了解到一些陈东不为人知的过往之事。

陈东去世之后,大家首先关心的是德宝公司,这家拍卖行从无到有,短短的五年时间,就成为了古籍拍卖界最重要的交易平台之一,陈东为这家公司的建设,当年也尽了自己的全力,他去世之后,德宝公司由卢平先生掌管,一如继往的从事着古籍拍卖业务,至今仍然是中国古籍拍卖界重要的一员。如此说来,卢平先生对这个行当不止是相当的熟悉,而且跟他哥哥一样,对这个公司的业务操控也有着娴熟的技巧。陈东建这家公司很不容易,最初是借鼎峰公司的牌子经营,后来又用另一家牌子来搞合作,多年之后,才搞起了德宝,这其中曲折的故事很少听陈东提到其中的细节,这也是我很感兴趣的话题之一。

侧签的写法

见到卢平先生后,我本来想好的话题却不知从哪里问起,好在卢平先生当了多年的领导,他通过我的神态就能知道我对什么问题感兴趣。我们先是到他的办公室坐下来聊天,甫一坐定,还未等我提问,他就给我讲起了自己,同样也是哥哥陈东的身世。我本以为他们是武汉人,没想到原来兄弟俩的祖籍竟然就是北京。他们的爷爷在民国期间就在北京的邮电系统工作,而二人跟藏书有关的遗传基因,更多应当是得益于他们的外公。外公是四川人,名叫陈翔鹤,年轻时参加了地下党,外公本是文人出身,曾参与浅草社、沉钟社等刊物的编辑与管理,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跟鲁迅关系处得不错,被鲁迅称赞为“年轻的小说家”。解放后,外公当了四川文教厅的厅长,某次来京开会时,因为偶然的原因留了下来,到社科院文学所去工作,并且主编《文学遗产》,在文革的时候,被打倒了,到了1969年他在去文学所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就去世了。但这个结果被造反派认定是自杀,在那样的年代里,人当然没有死的自由,自杀是个极大的罪名,直到文革之后才得以平反。因为外公是意外过世,而他藏的书都在办公室里,所以最终也没能弄回来。

《宋朝文鉴》的函套封面

宋元明递修本的《宋朝文鉴》

兄弟二人的爷爷其实也喜欢藏书,爷爷属于旧式文人,曾经得到一个机会,竟然买回了一板车的《全唐诗》。当时爷爷住在北京西四能仁胡同,文革抄家时刚开始还没有波及《卢家》,但是爷爷有个习惯,他喜欢记生活所有的细帐,抄家兴起之后,爷爷就把这个账簿藏在了房顶的烟囱里面,后来有小孩爬上房顶玩耍,偶然发现了这些账本,这被造反派看成了变天账,交上去审查一番,虽然知道是生活账目,但也为此抄了家,家里的所有藏书都被拉走。文革之后退还抄家物资,卢平跟着哥哥到退赔办去领取,卢平说,大量的抄家物资都堆放在防空洞里,每隔一段,抄家办的就拉出一些放在大礼堂里,让大家来认领,首先是填单子,卢平说他哪里知道哪些是爷爷的藏书,于是就胡乱填上一些,虽然说是退赔,但真正的好本子一本也不退,明版书只退给残本,于是草草的给了几包,还给了一些瓷瓶子,这就算退还了。因此他跟陈东的藏书,都是后来兄弟两人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几乎没有祖上留下来者。

卢平说这是刚取回来的书

卢平给我讲的这些事情,是在此之前我从未听闻者,他家原来竟然有这样的身世,尤其他的外公竟然是这样的文化名人,可是我跟陈东交往那么多年,他却一个字也没提起过,从这个角度而言,这跟他夸张的性格一点都不相符。陈东在卖书的时候,特别有口才,当然我也很佩服他的钻研精神,他能把一本书内几乎所有的优点都发掘出来,然后讲给买书人听。他讲出这些之后,让买书人想还价都说不出口,正因为如此,我一直以为陈东说话很是夸张,结果卢平的讲述让我徒然间对陈东的印象大为改观。在这一刻,我理解了陈东在卖书时所使用的只是一种商业语言,而他内心的骄傲却从不向人透露,这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我对陈东兄弟二人另一件好奇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姓氏,一个姓陈一个姓卢。当然兄弟二人不是一个姓氏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当年很多的历史遗留,兄弟姐妹各有姓氏。我对他们兄弟两的这点好奇,是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只认识陈东,在陈东的拍场中又经常见到钤有卢平藏印的善本出现,我曾问过陈东这位卢平是什么人,因为我觉得凡是钤有这方藏印的书,大多本子都很好。当时陈东告诉我,这是湖北的一个大老板,藏书很是丰富。若干年后在某个场合时,我见到了卢平,当时陈东给我介绍说,这就是那位湖北大老板。到了陈东去世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其实是亲兄弟。那为什么陈东要刻意隐瞒这层关系呢?就这件事情,我想听听卢平的答案。

周绍良旧藏

卢平先生告诉我,爷爷家被抄家之后,自己的父母被下放到了兰州。他们其实是兄弟三人,老大是陈东,他的原名其实叫卢纳生,中间还有一个二哥,也姓卢,而卢平先生是老三,本叫卢小平,后来改为卢平。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陈东和二哥跟了外公的姓氏,最小的卢平则跟了爷爷的姓氏。卢平说,父亲在解放前毕业于北洋大学,解放后也打成了右派,在那个阶段,大哥二哥于是就改姓了外公的姓氏,而卢平因为年纪小不影响上学,就没改姓,文革之后,都大了也不好再改回去了,如今他们兄弟三人的下一代也都改为了爷爷的姓氏,只是陈东和大弟弟没有改回来。原来陈东的弟弟不止一个,这也是从未听到过的细节。卢平说现在二哥还在廊坊当教师,因为他对藏书一点兴趣都没有,而陈东和卢平因为都喜欢藏书,所以走得比较密切,正因为这个缘故,大家以为他们只有兄弟两人。卢平说,外公家有六个子女,爷爷家有五个子女,这两家加起来,也只有他跟陈东喜欢书,其他的人都对这个没兴趣。

卢平想给这部书找到好的修手

卢平告诉我,陈东刻意不介绍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也有他的用意,因为这样收书能够带来便利。比如陈东跟别人直接买下某批书,别人会认为陈东是行家,而自己是外行,那么在买书的价格上,对方总担心吃亏,这样就不利于成交。于是陈东会跟书主说,他介绍一位大藏家来购买,这样再把卢平介绍过去,陈东就变成了中间人,而真正买下了书之后,陈东再跟卢平去分书。卢平笑着说,当年他们这样演双簧,曾经演过很多回,事实证明以这种方式买书,确实成功概率很高。

陈东与卢平都毕业于廊坊管道学院,只是他们的毕业时间差着几年,陈东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学校当老师,因为他很努力,不久就调到了总部,在教育处当科长,但他对书确实是很喜欢,那个时候书店的观念还是把好书要首先提供给国有单位,于是陈东就利用他在教育处的便利,开出单位的介绍信,以给单位收书的名义,拿着介绍信去到各地买书。在那个时代有单位介绍信,几乎等同于圣旨,陈东的这种买书方式,我曾经在两家书店遇到过,尤其深圳书城开业的时候,我好不容易办下边防证,就是提前听说了深圳书城为引起轰动效应,特意从各地旧书店调去了不少的善本,并且准备以很便宜的价格对外销售。我赶到的时候,书城却说,古籍明天再卖,然而我明明看到有一个人在里面把一摞摞的书抱下来任意挑选。当时我很气愤,问工作人员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挑选,我得到的答案就是:“他有单位介绍信。”后来我认识了陈东,第一眼见到他,就想起了深圳书城挑书的那一幕,为这件事,我挤兑他好多年。每遇此况,陈东都是憨厚的一笑,说自己也没有办法,不这么做怎么弄书呢?我也承认陈东为了弄书可谓挖空心思,站这个角度而言,很少有从事书业的人能像他这么敬业。

铜活字本《水陆攻守战略秘书》

卢平也说陈东是真的喜欢书,因为当年他在总部当科长的时候,其实工作十分舒适自在,工作任务就是到各地去巡视了解职业教育的各种情形,不止是收入高,还是个既有权也风光的位置,但是陈东认为这些工作妨碍了他很多收书的时间,他为此辞了职,专心去收书,这也是一般人难以做到者。卢平还告诉我,其实收书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容易,当年他们打听到某市的少儿图书馆准备处理掉馆藏的线装书,他们二人立即接上关系,为此事跑了很多趟,终于谈成了这笔生意,然而却在付款拉书时,当地的某个老文化人坚决不同意这么做,他们认为这是卖前人留下来的遗产,最终这件事被搅黄了。后来卢平才了解到,对方不卖的真实原因,其实是只要这些古书还在,就有由头每年向上级申请保护经费,而这些经费他们并不用于古书的保护与维修,变成了图书馆工作人员的福利,如果这些书卖掉了,再跟上面要经费也就变得没有可能。看来这些人拒绝短期利益,其实是为了今后的长期享福,但这些人的远谋却让兄弟二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此橱里的几套书,我都很熟悉

我很好奇陈东从哪里来那么多的得书渠道。我知道他搞书的时间很早,那个时候还没有今天这样发达的旧书网络,他是如何跟各地的买家卖家建立上联系的呢?卢平说,陈东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跟什么人都能打交道。比如说,他跟各地的小书商,都有特别密切的交往,那些人买不动的书,或是拿不准的版本,都会把消息告诉陈东。卢平说自己喜欢书,其实也是受陈东影响,他说自己买的第一套线装书就是陈东卖给他的,那是在1994年,当时陈东收到了一部明版书,四函二十四册,书名已经记不起来,但他记得那部书仅缺第一卷的第一页,陈东告诉他,自己肯定能帮他找到这一页。当时陈东是以两万五千元收来的此书,他果真有本事真的找来了该书的第一卷第一页,他把这一页补进书中,然后以三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卢平。后来父亲听到了这件事,就跟卢平说,哥哥收书很辛苦,这么便宜卖给你,等于没有赚钱,于是卢平同意三万五买下这部书。但买下之后,卢平并没有把书取走,过了几年,陈东又把这套书以八万元的价格卖了出去,然后告诉卢平说,赚到了这些钱。

康熙精刻本《李太白文集》

我好奇于他们兄弟之间如此亲密,然而却能在买卖书上把账目搞得如此清晰,卢平说他们兄弟一直就是这样,多年之后他觉得这样确实很好,因为彼此已经成家,如果把很多账目混在一起,很容易引起纠纷,因此把每一部书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个好办法,以至于那么多年,他们兄弟之间买卖了无数的书,却从没有引起过任何的纠纷与不快。能有这样的结果,真让我叹羡。卢平笑着说,其实哥哥是让着自己,不管他说多少钱,卢平都会说贵,让他便宜一些,而自己的耍赖大多数都凑效,其实他也明白,哥哥如果把这部书卖给别人,售价肯定要比这个高出许多。

明万历朱印本《汲古印谱》

卢平说父亲是个很公允的人,有些事情他有时向着哥哥,有时候也会向着自己,卢平聊到了那部著名的宋刊中字本《春秋经传集解》。这部书陈东先买到了其中的两本,自己留下来了其中的一本,因为那本上有毛晋的钤章,而另一本没有这方章,于是他把这一本卖给了卢平。这个阶段正赶上中国的股市大跌,当时卢平有十万块钱放在了股市里,很快就跌到了一半,这让他对炒股失去了信心,陈东听到了这个信息后,就把剩余的股票接了过来,当时陈东并没有给卢平现金,就是给了这本《春秋经传集解》,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敢认这究竟是不是宋版,父亲也看不出来,因此认为陈东把这么一册说不清的版本以这么高的价钱卖给弟弟太贵了,为此还说了陈东几句。卢平买下这册书之后,并没有拿回来,书就放在了父亲那里。卢平说自己的书一直分放几处,其中之一就是放在父亲的书房里,因为陈东每过几年都会找他要书,这样拿来拿去很不方便,他就把买到的书放在父亲那里,便于陈东去取书。过了几年,陈东把这本书以十三万块钱卖了出去,又过了几年之后,卢平和陈东都明白了,他们以这个价格卖出去的几本书,其实极其珍贵,卢平说,这是自己得到的第一本宋版书,没想到这就么轻易地被拓晓堂卖了出去。

明嘉靖本《庄议要删》

我跟卢平聊这本《春秋经传集解》,也是自己心中的痛,因为当时陈东拿着这两册宋版,曾经问我要不要,可是这两册书查不出任何与其行格相同的著录,并且这部书很是初印,从宋代以来,竟然只有毛晋一个人的钤章,因此无法认定这是一部宋版。我记得当时陈东也承认这一点,只是后来没想到天外有天,被胡先生查到了依据,原来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中字本”,因为在此之前,《春秋经传集解》可以得见者,仅有大字本和小字本,而中字本仅有著录,未见流传,这就变成了一个书界的传说,可惜的是,这么一件难得的珍宝,摆在我的面前,我却不能认识到它的价值,后来在拍场上以几百万拍出去的时候,我在现场的那个心情可想而知,因为陈东给我的开价仅是15万元。听到了我的这段补叙,卢平笑着说,如果你要觉得后悔,那我应该后悔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格呢?

《易占经纬》

我跟卢平聊着书界的往事,从他那里听到了很多自己不曾了解的后续,比如那部我念念不忘的《乔梦符小令》,这部孤本第一次出现在上海时,我没有想到是以底价的17倍拍了出去,这其中的故事我已经写进了《失书记》中,这里就不再罗嗦了,然而卢平今天却告诉我,当年买下这部书的人就是他,这可真是冤有头债有主,没想到拐来拐去,这件事情又跟他联系了起来。卢平说当时他并没有去上海,而是陈东帮他将此书拍到了手,可是前一段,为了能够增加拍场的人气,卢平把这部书又放进了德宝的拍场中,没想到被人高价拍走了,想到这一层,卢平觉得很后悔,因为当年陈东就告诉他,这部书很是难得。

明嘉靖本《桂洲奏议》

卢平告诉我,他自己毕业后没能留在总部,被分配到了武汉,但因为喜欢书,所以经常往廊坊陈东的家中去看书。每次他都跟陈东聊到后半夜,因为时间太晚,也就不再回父亲家,于是就住在书房里。当年陈东的收入高,渠道也多,所以每次卢平在陈东的书房中都能看到他新收来的书,后来陈东搞起了德宝,他就到德宝拍场上去买书,这到不单纯是给哥哥的拍场捧场,他说在德宝的拍场中买书,让他放心。卢平还谈到胡关妙第一次发生资金紧张的时候,大概是2004年,那年胡关妙也成批的卖出了一些书,陈东跟他共同出资买下了一批,其中他就分到了那部汲古阁抄本《金石录》,后来陈东为了搞五周年庆典,从卢平手中要到了这部书,放在了那个专场内。卢平说陈东也经常到武汉来收书,每次收到一批书后,卢平都会去翻看,只要看到自己喜欢的,就直接留下,他说自己从陈东手里买到的最大一部书,就是《四部丛刊》初二三编,这已是2003年的事情,当时的价格是十一万元。我告诉卢平,在2003年的时候,初二三编的价格,根据带箱与不带箱,当时的售价是在十八万到二十五万元之间,因此说,当初陈东给他的价钱已经很便宜,到今天,这初二三编已经是百万元的概念了。

康熙内府刻本《御纂周易折中》

卢平说陈东卖给自己书的价格也有贵的时候,比如说五十年代的那部《北京笺谱》,当时给自己的价钱就是两万元,到现在这个价钱也高不到哪里去。但同样的两万元,陈东还卖给自己殿版开化纸的《周易折中》,并且是宫装的黄绫封面,而今这部书的价格已经是几十万元以上了。因此当年陈东卖给他书的原则,就是根据进价加一点点费用,按卢平的话来说,哥哥既讲感情,更讲原则,属于真正的亲兄弟明算账。但既然是亲兄弟,那么弟弟在某些时刻就可以耍赖,这样的兄弟情深让我听起来很是羡慕。

批校本《前汉书》

卢平还说,其实武汉最大的藏书家应当是杨池陵,他本是武汉铁路公司的某公司老总,曾经买过大量的线装书,他是胡关妙之前陈东最大的买家,因为这位杨先生搞工程,所以很有钱,但他也有缺钱的时候,大概是在2002年,他就欠陈东的书款60万元,一直拖着不给,陈东一气之下在武汉起诉了此人,官司当然打赢了,但是当年杨先生是以某公司的名义买书,所以只能起诉那家公司,虽然赢了官司,但那家公司却没钱,这件事情只能拖在了那里。某次陈东向卢平讲到了这件事,跟他说,如果他能找关系要回这笔欠款,他把其中的百分之五十给了卢平。这时卢平已经在当地工作了很多年,社会关系当然有一些,果真把这笔钱追了回来,于是陈东就拿出一些书来给了卢平,就算是付的酬劳。后来杨出了事,检察院扣留他的家产,其中就有他买下的那一批线装书,检察院要把这些书卖出,陈东拿到目录之后,就跑到武汉带着卢平去看书,其实陈东对杨的书很了解,因为大部分都是他卖出去的,因此陈东跟卢平商量,两人出资,再把这批书买回来。陈东经过估价,他们给检察院出了330万元,但后来这批书以500万元被中国书店买走了。

元泰定三年牌记的佛经

在陈东的古书经营史上,以我的看法,他所经手的最重要的秘笈之一,就是那部《南岳旧稿》,卢平同意我的判断。我向他讲述了当年自己听来的各种传闻,卢平给我一一点评,告诉我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还说,这部书其实在上拍之前是他兄弟二人合伙买下者,当时是2006年的夏天,某个不认识的人打电话给陈东,说他有一部非常好的宋版书要卖,陈东看后想将其买下,但是正好手里钱不够,他就跟卢平商量共同买这部书,该书当时的开价是200万元,事后多年才知道当时国图也想购藏,但只出价到60万,他们决定每人拿出100万,这在当时也是个不便宜的价格,卢平也专门跑到了北京跟陈东一起在国际饭店见到了那两个卖书人。当时看到的书除了这部宋版的《南岳旧稿》,还有另外一部抄本和夹在书中的一张宋代纸币交子,《南岳旧稿》当时是合订一册,品相一般,但还算完整,于是他们同意了这个价格,但在成交之时,卖主提出再加十万,陈东有些反感,开始不想要,卢平劝他快刀斩乱麻,因此把这部书终于拿下,后来因为陈东资金周转有些困难,就急着要把书卖出去,卢平认为这部书太过难得,不想这么急着出手,建议把这部书每人分一半,因为反正这部书也不是全本,但陈东却认为,这种作法有些不道德,况且业界已经有人知道有这么一部书,如果分成两半,有些不好听,于是卢平也同意卖出,但他要求在这部书上盖上自己的藏章。

雅玩

关于这一点,卢平说,古书跟其他的东西不同之处,就是古书有承载性,可以通过藏章、批校和提跋等信息研究一系列的递传故事,而瓷器和青铜器就不行,因为没有办法往器物上钤章和写字,所以卢平的书,他都会盖上自己几方不同的藏章,而他盖的这些章,我在拍卖会上多次见到。其实我对钤章这件事情很纠结,我也喜欢古人的雁过留痕,后来看到周叔弢说自己尽量不往善本上钤章,认为自己没资格在这样贵重的典籍上留下痕迹,他的这个说法让我觉得惭愧,他都没有资格,遑论我辈。于是近二十年来,我几乎没有再往书上盖过章。我跟卢平讲到自己的这个心理历程,他说自己也是如此,也开始后悔自己当年随便盖章的习惯,可是自己经手之书已经盖在了上面,这种既成事实,也只能随它而去了。

唐人写经

这部《南岳旧稿》以440万元拍了出去,当时卢平很高兴,并没有把赚得的钱拿回来,而是又在场子中拍下了一大批书,最后扣除佣金,其实到手也没挣到多少钱。他说德宝虽然是哥哥办的公司,可是卢平在德宝无论是买书,还是卖书,都要按照公司规定来支付佣金。卢平当时认为这部难得的孤本应该能够拍出更高的价格,但是现场有人指旨点点,议论着这部书的瑕疵,所以这部书只卖出了440万。我笑着跟他说,当年指指点点的人,其中有也我。我到不是想使坏,而是在此之前,那个书主广撒网络,把该书的整摞照片寄给了不同的人,我至少在三人手中看到过这部书的照片,而照片所拍是完整的一册,到上拍的时候却拆成了四册,对于一个爱书人看到一部宋代的原装书被轻易的拆开来,当然忍不住要发牢骚。听我这么一说,卢平也笑了起来,他说当初卖这部书,自己也很重视,预展那几天他一直在现场来回转悠,想听听人们如何评价,因为当时书界还不知道卢平就是陈东的亲弟弟,所以人们对该书做出评价之时,并不回避他,这使他听到了不少的实话,但他却说,当时没有听到我做出怎样的断语。卢平又告诉我,那个拍得之书的人,拍完之后又后悔了,是陈东另外做工作,把这部书卖给了另外一个人,最终才把这部书卖了出去。

《开辟演义》书牌

《开辟演义》版画

德宝五周年庆典时,陈东又找到了这位买主,期望他把这部《南岳旧稿》拿出来重新上拍,以便给他的五周年庆典增色,可是那位实际的买主只同意拿出四本中的其中一本,虽然这仅是原书的四分之一,底价却定到了600万元,这种情况在现场拍卖时,当然不会好,于是就以未达底价而托了回去。卢平说现在他很后悔当年把这部书拿出来上拍,因为这样的好书再不可能到手了。陈东曾经跟他说,藏一屋子书也不一定算藏书家,但如果有一部这样的宋版,就足可以称为藏书家了。可是因为陈东从事的是古书买卖,这样做的结果是经手了很多好书,但尚在自己手里的却很少。陈东去世之后,家人共同清点他的藏书,发现陈东藏书中一部宋元版也没有。卢平也说,自己原本只是喜欢收藏,在陈东的影响下,他也变得不断买书和卖书,按照陈东的说法,这叫以书养书,但多年之后卢平总结说,其实这样并不太好,因为折腾一场,到最后没有几部好书能够留在自己手中。

陈东的藏书章

卢平说,陈东确实是个顶聪明的人,他在上学之前曾经是个翻砂工,后来考上了廊坊管道学院,跟潘石屹是同班同学,两人毕业之后,又分在同一个办公室内,可是两人却走了不同的道路,潘石屹成为了房地产大亨,陈东从事了他所喜欢的行业,因此卢平认为,一个人的爱好决定了一个人的未来。卢平说陈东的记忆力很好,对于卢平的这个评价,我也有同感,在此之前有几位书友曾跟我提到,他们从陈东那儿买走的书,过若干年后,陈东会打电话来,劝对方把书再卖出来,并且准确的告诉对方说,我当年是多少钱卖给你的,现在可以再加多少钱,你再拿给我。我一直把这一点看成是陈东的勤奋,认为他笔头勤快,记录了当时的所有细节,然而今天卢平告诉我,其实陈东没有记录簿,他完全靠的就是自己的记忆。

卢平的说法极其坦诚,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我很是信任,因为我们的聊天,他告诉我许多原本并不了解的事实,有些事情因为涉及到了其他的书友,不便于全部在这里记录下来,但有些事情我觉得能够改变人们对陈东固有的认定,所以我把这些事情记录在此,也算为书界留一段线索在。卢平对一些有争论的问题也同样能够直面,他还提到了我得到的那卷辽刻本,这件经因为国图的几次借展,已经成为了名物,可是在拍卖之前,该经的递传,我却完全不了解,卢平也向我详细的讲述了陈东是如何得到这卷经的具体过程,这使得该经的递传至少在我的心中得以圆满。

旧抄本宋刻《茶具图》

《茶具图》内页

我们聊天之后,卢平把我带到了他的府上前去看书,他告诉我,因为受家庭影响,他的藏书看重高古之物,和清代的殿版书,他对一些特殊版本也感兴趣,比如明代的铜活字本。他告诉我前些年在嘉德看上了一部明铜活字本的《颜鲁公集》,想让陈东帮他拍到手,他给出的价格是100万元,陈东说这个价钱根本不可能,建议他最好出到200万,他听从了哥哥的建议,然而拍卖结束之后,陈东告诉他仍然没到手,因为别人的出价更高,听到了卢平的这句话,我问他想不想知道这部书到了哪里,他说当然,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告诉他,这部书藏在了我的书库中,卢平听了一个劲地笑。

明贡大化批校本《阳明先生文录》

卢平的家里望上去很是整洁,最大的一面墙排列着一整排长长的书柜,书柜的样式也很有讲究,一眼望过去,里面插架的全是线装书,这是我最喜欢看的。在餐厅的另一面墙上,也有几个书架,里面放着的同样是线装书,其中一部书的书根看上去很是眼熟,卢平说,这是他比较喜欢的书,我告诉他这部书是《续资治通鉴》,乃是毕沅的刻本,并且是周绍良的旧藏,而且他是在中国书店的某场拍卖会上买来者。卢平正准备从书架上拿出一函让我观赏,听我这么一说,手又缩了回去,说你都清楚到这种程度,连看的必要都没有了。我向他感慨说,看来我们这个圈子真的很小,稍微像样的书都集中在这几个人头上,细细想来,也真是缺乏情趣。

《御制资政要览》

卢平说,这么多年来,因为藏书,所以也喜欢看相关的参考书,他发现历史上所有的大藏书家不是达官就是巨贾,但现在这种局面有些遗憾,因为藏书者大多没钱,而有钱的人又不喜欢藏书,他说古代立了大功的人,皇上才会赐书,而立了小功的人,就是赏赐个花瓶等等,然而现在,这两件物品的价值却反了过来,他认为这很不合理,正因为这样,他才重视殿版书。比如殿版的《资政要览》,他先后买进了多部,基本上都是从陈东手里买来者,当年故宫里存有这样的复本很多,根据当时的政策规定,故宫把重复的书无偿的划拨给了地方图书馆,而有些馆里并不想要,于是又处理了出来,这个过程中,陈东买到了不少。可是陈东留不住书,他卖完自己的书,就会动员卢平也买书,比如《资政要览》,2004年时卖出第一套,当时卖了三万元,以后再卖,就一路上扬,从十万卖到了十几万,到二十几万,到现在卢平手里只剩下该书不同装帧形式者各一部,就再也不舍得卖了。卢平笑着说,陈东帮他买书卖书,其实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蓄水池。

书品尚佳

卢平还告诉我,五周年庆典中的那部黄跋本《砚笺》也是他跟陈东合买下来者,当时是在深圳以180万买回此书,然而上拍的时候却流拍了,后来卢平又把此书送到了西泠印社再上拍,在那儿以220万拍了出去。他还告诉了我许多,哪些拍品当年是他跟陈东买下而上拍者,让我了解了许多不曾了解的事实。卢平说,自己很喜欢将破旧的书整修好,他认为书籍整齐才会让人看上去有精神,他又聊到了自己接下来德宝公司之后的一些事情,同时也向我讲述了陈东旧藏之书现在的情况。他说因为是亲兄弟,同时又因为自己懂书,所以不便将这些书接手下来,他建议家人将这些书拿去上拍,这样公平得多,同时他又告诉我陈东因为突然去世,还有很多事情没能交待,因为有一些书界的往来,是他跟许多书友口头达成的协议,这给后来卢平解决这些问题带来了较多的困难。但是卢平也说,大多数书友都很通情达理,这使得他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少了许多的阻碍。

而今这些事情已然过去,而陈东对行业的影响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故去而减弱,在我跟书友的交往过程中,时时有人提起跟陈东交往的往事,正因为这一点,我才来到武汉,听卢平先生坦诚直率的讲述,通过这些讲述,让我了解到了不曾知道的过去,我摘选一些不引起争论的话题写在这里,也算是我对这位亡友的纪念吧。卢平说,我的这个做法很好,他感谢大家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忘记他哥哥对书界做出的贡献。

本文转载自芷兰斋,原标题【书房】卢平松竹阁:兄敬弟恭,各有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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