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朗在《美学原理》中定义,丑的核心特质是形式上的不和谐。
艺术史上的审丑,是拿刀尖挑开纱布,让你看伤口里的脓血。
痛,但也是清醒的。
现在良子站在屏幕里,成了这时代的一处“景致”。人们并不关心这“不和谐”从何而来,只觉得这“丑”得有趣,丑得可以拿来下饭。
这不再是镜子,而是一块被围观的、带着血丝的肉。看客们从中榨出些许优越感来,仿佛自己便是体面的,健全的。
嚼完了,还要啐一口:“真难吃。”
病态审美一旦形成风气,整个生态就开始自我繁殖——模仿、加码、突破下限,直到无人记得“审丑”最初是为了看见什么。
可回看文艺复兴时期把“丑”扶正,其实正是人的觉醒。
昆滕・马西斯 丑陋的公爵夫人 图源自WikiArt
马西斯的《公爵夫人》,画家参考肥大症患者的生理特征,极尽夸张:赘肉横飞,轮廓崩塌。又偏要给她戴上珍宝,裹上华服。
这份丑 不是为了取笑生理缺陷,而是为了戳破当时年长贵妇妄图靠服饰妆容掩盖衰老、追逐风流虚荣的人性虚伪。
皮肉的溃败撞上人为的精致,荒诞感拽出了体面下藏不住的病态。
时髦的婚姻 图源自WikiArt
荷加斯六联油画《时髦的婚姻》讽刺联姻:破产伯爵为钱财,将染病的儿子嫁给富商女儿;二人毫无感情,婚后各自放纵偷情。男主带情人求医打胎,女主与律师私会;私情败露后决斗,伯爵身亡,律师被判绞刑。绝望的夫人服毒自尽,贪婪父亲只忙着摘下她的戒指,就连二人幼子也染上恶疾,一场交易婚姻落得全员悲剧。
荷加斯如此,波德莱尔同样,艺术家主动拥抱不和谐的丑,目的是撕开完美假象,展露世俗藏在体面下的病态。
波德莱尔笔下污浊都市,所有视觉与文字的丑陋都经过艺术提纯,不会绑定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更不会靠放大某个人的病痛换取围观热度。
但良子的流量逻辑恰好相反:平台、观众、博主共同消费的,就是不可复刻、真实存在的个体,没有提炼、没有隐喻,只有直白的狼狈展示,供大众消遣取乐。
体重严重超标,肥胖衍生糖尿病、高血压,牙齿脱落。
直播间无数观众涌入,一边弹幕调侃身形狼狈、生活窘境,一边停留、刷礼物,硬生生构筑起完整的猎奇闭环。
这似乎契合艺术里的 “审丑” 表达,同样聚焦残缺、破碎、不完美。
可二者的目的却完全不同。
大家一遍遍驻足观看,真的是欣赏 “丑的张力” 吗?
所有人贪恋的,是居高临下、零成本的优越感。对照他失控的体态、狼狈的行动、崩塌的人生境遇,快速催眠自己。
这份快感不用共情,无需反思,长期沉溺俯视式看热闹,人的同理心会慢慢钝化。
同理心钝化的代价,使我们逐渐听不见那些被折叠的痛苦,只看得见那些被放大的怪象。而真正的审丑从来不是为了听个响,是为了听见那声被压抑的无声的尖叫。
弗朗西斯・培根 Head VI 图源自WikiArt
1949年,弗朗西斯·培根在《Head VI》中,将审丑从皮囊的扭曲,推向了精神创伤的深层。
作品改编委拉斯贵支庄严的教皇肖像,打破了古典肖像追求和谐庄重的审美规则:人脸皮肉混沌撕裂、五官扭曲挤压,大张的嘴似在无尽嘶吼,人物被禁锢在透明方框牢笼之中,暗沉浑浊的色彩、粗野潦草的笔触填满压抑窒息的氛围。
畸形、狰狞,是二战后一代人集体精神创伤的具象化符号。
战争带来恐惧、权威带来压抑、现代人无处可逃的精神枷锁,全部借由这份视觉上的 “丑” 倾泻而出。
五代 贯休 十六尊者像轴(节选) 图源自故宫博物院
“审丑”,应当是一种对生命张力的超越,而非对肉体病态的凝视。
“丑”最深刻的本质,在于它能将生命的破碎重组成精神的图腾。正如千年前庄子所洞察的“化腐朽为神奇”。东方太湖石瘦皱漏透、罗汉塑像形貌粗陋、八大山人画中白眼孤鸟,皆属 “形丑神全”,外在形态的失衡,恰恰是为凸显内在精神风骨,美丑本可相互转化,接纳丑,本质是接纳人世与人性本就存在的不完美。
孤禽图局部 图源自WikiArt
纵观所有正统艺术创作,审丑有一条不可动摇的底线:畸形、痛苦、荒诞是提炼后的艺术符号,承载着人文反思与社会批判。
叶朗提出,丑独有的审美价值分为两层:一是展露人的真实个性,二是还原人世本来面目。合格的审丑,落幕之后是悲悯、警醒与自省。
可网红式猎奇围观,只剩三重损耗:
摧毁当事人的生命、消磨大众共情、败坏公共内容环境。
现在很多观众点开直播间,只想看他的人生何时迎来 “大结局”。
一个符合猎奇心理的、悲剧性的仪式终点。
这种围观,剥离了审丑所必需的反思距离,也消解了最基础的伦理善意。我们必须终止这种对“奇观”的投喂,保持对自我观看行为的省察,这不是一种高尚,而是现代人在视觉文化中所能持有的、最基础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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