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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动态] 重返正典,评李诚儒黄宏主演的《钦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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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正典,评李诚儒黄宏主演的《钦差大臣》 

2026年恰逢果戈理《钦差大臣》首演190周年,10月15日至17日间,由英达执导、中央戏剧学院实验剧团演出的《钦差大臣》作为第二十五届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在美琪大戏院连演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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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达版《钦差大臣》剧照

无论是那大抵依循原作,只是稍作简化的戏剧构作,还是其堪称重磅的卡司,英达执导版《钦差大臣》都显出重返正典的严谨姿态。剧作的舞台技术甚至接近于果戈理的时代,没有复杂的灯光变换与场次切换,情节以三一律式的严整,仅仅依靠台词向前推进。而那些关键场景,诸如结尾处宪兵登场宣告真正的钦差大臣行辕来此时众人震惊的表情,也几乎按照果戈理留下的舞台提示与手绘插画进行还原。

剧作家在剧本中反复强调,“最后说出的一句台词应该一下子突然引起大家闪电般的震动。整班的人应该在一刹那间改变他们的姿态。惊讶的声音应该从所有女人的嘴里一下子迸发出来,好像从一个胸脯里发出来似的。如果不遵守这一点,整体的效果会因此消失。”

故而,惟有在最后一场,原本只是平铺在整个舞台上的灯光,忽然有了层次与棱角,变得狞厉起来,身着红色制服的宪兵,其五官被自下而上照亮,这是恐怖电影式的打光:面孔瞬间被叠进重重阴影,表情也被这黑暗吞噬。而所有其他角色,都在这耸动的灯光下如浮雕般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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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为《钦差大臣》最后一幕绘制的插图

然而,进入经典的方式并非只有原样呈现,果戈理虽然用单独一章文字给出角色的服饰与性格,但其描写实际上仍然是开放的,仅仅给出方向,并未厘清细节。

如市长安东·安东诺维奇的气质与形象,剧作家笔下,他“虽好收贿赂,然而举止很正经;态度充分地严肃,甚至有点喜欢评理;说话不高不低,不多不少。他的每句话都会有意义。”至于长相,果戈理说“他的脸庞粗糙而坚韧,像每个从低小的职位上开始从事艰苦的职务的人一样。从恐怖转到快乐,从低卑转到傲慢是极快的,像具有粗暴地发展着的心灵倾向的人一般。”

饰演市长的两位演员:李诚儒与黄宏,依循他们各自的表演理路,给出了两种阐释果戈理这段舞台提示的方案。从气质上,黄宏更接近剧作家的描写,有着恰到好处的威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土气与粗俗。这几种特质在一般角色身上是彼此分离的,黄宏却将其融合在一起,不用流行梗和网络梗为观众制造符号式的亲近感,只是潜入角色的具体语境之中,让最终的荒诞与滑稽效果,一点点从他看似严肃的语调中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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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宏的市长融合了威严、土气和粗俗,让最终的荒诞与滑稽效果,一点点从他看似严肃的语调中渗出来。

李诚儒的演绎则更凸显人物的机敏与油滑,其咬字清晰有力一如黄宏,同样收放自如,但似乎倾向于放大角色的惶恐、贪婪与虚伪。市长由此被打磨成一个典型的投机官僚,区别于黄宏那版的底色,李诚儒将表演的重心放在了人物变色龙式的应变能力上。

面对下属时,他端出官威,眼神中透着市井打磨出的精明与狡黠;而一旦听闻钦差大臣已至,其身段与音调滑坡之快,尽显人物见风使舵的生存本能。这是一种带有强烈市侩气的表演,将安东市长骨子里的怯懦与算计揉捏得严丝合缝,贪婪时的眉飞色舞与惶恐时的结巴战栗,都被他处理得层次分明,活脱脱一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最终作茧自缚的官场老油条。

两位演员的同台,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喜剧节奏。黄宏的版本更倾向于“冷面滑稽”,他用几乎面无表情的严肃来兜住角色所有的荒唐,让荒诞感在看似日常的语境中发酵。

李诚儒则更侧重于“热滑稽”,他利用语速的疾徐、表情的瞬变与肢体动作的夸张,将人物的惶恐与贪婪外化为一种充满市井活力的舞台表现。

如果说黄宏演出了果戈理笔下那个“粗暴地发展着的心灵”中粗糙且具有欺骗性的一面,那么李诚儒则抓住了他“从恐怖转到快乐极快”的变色龙特质。可以说,两位演员将市长这个俄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形象,拆解为两面互为镜像的哈哈镜,共同映照出沙俄官僚体制下那种普遍的腐败、愚蠢与人性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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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儒演绎的市长则更凸显人物的机敏与油滑,李诚儒将表演的重心放在了人物变色龙式的应变能力上。

但若将《钦差大臣》单纯视为一部政治讽喻剧,其实反而偏离了果戈理的核心关切。地方治理秩序的腐败与昏聩,显影为一种难以忍受的匮乏、无聊。市长与一众地方官僚并非黑色的反面人物,而是始终生活在某个不被权力之光所照拂的灰色区域。

他们的玩忽职守与腐败无能,并没有如同大众通俗版本的微服私访故事中那般,呈现为一种几乎可以让地方秩序濒临解体的跋扈,而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惯性行为。在这泥潭般的无聊中,腐败被体制化,那些控告市长的犹太商人,本身也从公共事务中疯狂敛财。

真正的钦差大臣从未正式登场,他的全然缺席,反而使之成为某种绝对权力的符号。果戈理这出戏的微妙之处,就在于钦差大臣的缺席,他抛弃了让真假钦差大臣互相对峙的肥皂剧桥段,反而让张金条饰演的十四等文官赫列斯达可夫欺瞒过所有人,并逃之夭夭。当一封充满侮辱之言的信件最终揭晓其身份,市长方才如梦初醒。

权力始终缺席,但当它在结尾时真正到场,它也无力撕开这乏味、庸俗的昏乱秩序,无力应对这由日常生活的灰度所主宰的小世界。

不过,若从赫列斯达可夫视角看,其遭遇会否是一个堂璜或卡萨诺瓦式的浪子故事?他比这些角色更缺乏张力与魅力,从未主动欺骗,只是被众人的吹捧推着向前,逐渐学会摆出大人物的架子,应付琐碎、零散的贿赂与申冤。张金条的演绎似乎着重强调角色的阴柔与无决断力,仿佛彼得堡都市生活的陶染造成了他爱讲究排场的虚荣个性。讽刺的是,恰恰这份虚荣使赫列斯达可夫被误认为钦差大臣。

大幕落下,我们走出美琪大戏院,车流声重新在耳膜茂盛,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只是一次短暂的痉挛。然而,戏里那封被当众念出的信,连同那一封封造假的申冤状,其实早已完成了它们最隐秘的使命,它们没有惩罚任何人,只是剥去了那层维持体面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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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达执导版《钦差大臣》剧照

当赫列斯达可夫带着借来的卢布匆匆逃离,他留下的不是真假钦差的悬念,而是一个彻底的、空无一物的中心。《钦差大臣》最令人不安之处,或许恰在于它并没有给出任何大快人心的结局,也没有试图揭开什么隐藏的宏大真相。

所有人在那束惨白的光中被定格,而我们在戏外,看着这群被自己的谎言捆束的人,他们并没有被外力击败,只是被如幽灵一般的贪欲变成了提线木偶。

那个从未真正现身的钦差大臣,并非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贫瘠与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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