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站点

用户名

密码

[艺术杂谈] 文化遗产守护人|山野千年佛,凡人半生守

2 已有 4 次阅读   2小时前
文化遗产守护人|山野千年佛,凡人半生守
www.sohu.com 2026-06-13 07:32
巴蜀是中国石窟寺最密集的地区之一。与龙门、云冈等皇家石窟不同,巴蜀石窟由民间出资营造,规模虽小,却数量惊人。其中,四川安岳尤为典型,这座川中小城现已登记石刻造像点500余处,从隋唐到明清,历代工匠在这里开山斩石,留下不少孤本图像。然而,在安岳大多数石窟并不属于景区。它们散落在竹林、山坡、沟壑和田野之间。守护这些千年遗存的,是一群普通的农民。2026年文化与自然遗产日到来之际,《澎湃新闻|艺术评论》邀请多年来一直关注走访安岳石窟的傅盛记录了三位当地基层文物保护员的故事。
安岳毗卢洞的宋代水月观音像,是安岳石刻的代表之一
一诺守佛三十年
2023年夏天,为调查一处南宋拈花佛造像,我来到永清镇一座偏僻山丘。刚举起相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问:“你是干什么的?”回头望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警惕地注视着我。
老人名叫龙在贵,1950年出生,年轻时曾在北京从事警卫工作。1998年起,他与老伴傅阿姨居住在石窟下方,自发守护这里的古佛。
守护古佛的龙开贵夫妇
这里保存着极为罕见的南宋拈花佛造像。现存可考的拈花佛仅十余尊,此处大佛两侧的十地菩萨绝无仅有,一龛晚唐的二教合龛更显建寺历史悠久,但对龙大爷夫妻而言,他们未必能说清这些学术意义。心中只守着最朴素的执念。
十多年前,一位文管所负责人离开时随口叮嘱:“这里的菩萨,你帮忙守好。”
南宋拈花大佛
南宋拈花大佛两边的菩萨
当年的领导早已退休到省城含饴弄孙,这句随口的叮嘱,没有正式手续、没谈工资补贴、没签聘用合同,甚至每年全县文管员的年度团拜会,从未有过老两口的一席之地。
可龙大爷始终铭记于心。在他看来,这是一份托付,一份信任,更是对文物价值的认可。
龙大爷与傅阿姨居住的地方
安岳石刻除国家、省级、市级和县级外,多是文物点。不怪当年领导的敷衍,残破的大佛在他看来仅够文物点级别。但文物点不意味着没有价值,关键在于用心。
1998年,夫妻俩整理坡地时,意外发现多尊圆雕石像,其中一尊近两米高的南宋力士像,证明这里曾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古刹。
龙大爷挖出的力士
为了给这些出土造像遮风避雨,龙大爷作出了一个让村民不解的决定——修一间专门存放文物的房子。
那时家里并不宽裕,两个女儿还在读书。他一边外出打工,一边在信用社贷款。2018年小屋建成。时至今日,那间水泥文物保管房仍比二老居住的土屋更加牢固。
面对村民的不理解,龙大爷说得很朴素:“这些石头几百上千年了,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根,总不能让它们烂掉。”
傅阿姨在保护房前
这些年,不断有人上门收购石刻,有人甚至开出数万元高价。夫妻俩从未动过心,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赶走来人。
龙大爷夫妻只是笃信,守好祖宗留下的东西,就是积德行善,菩萨就会保佑。现在女儿们事业学业都不错,一家人身体健康,和谐安康,他们很知足。
这份朴素的信仰,支撑着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山野,日复一日,坚守不渝。
半生护窟系家国
2021年,在当地村支书带领下,我来到南薰乡一处被遗忘的县保单位——新安子庙。满山劲长的荆棘刺得人浑身痛痒。不留神就被扎破流血,下到沟里,当我正为南宋水月观音、一佛四弟子的精妙陶醉时,山坡上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手里握着木棍,正站在高处向下打量着我们。
“这是村里的文管员唐老师,村里人都喊他唐菩萨。”村支书连忙介绍,化解了局促与戒备。
唐文华
老人名叫唐文华,身材高大,长发长须,颇有隐士风范。
原来村口邻里见陌生人进山,便马上通知了唐文华。听闻有外人闯入偏僻山沟,他担心有人伺机盗窃文物,当即放下手中农活,匆匆上山巡查。由于过去曾发生文物被盗事件,几十年来,他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唐文华家距离石窟仅五百米,但中间要跨河爬坡、穿林过沟。几十年来,他几乎天天巡山,从未间断。
坡上玉皇观四米高的巨型神像,是他儿时最深刻的记忆。特殊年代中,古建筑被毁,大量造像遭到破坏。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四处筹款,组织乡亲修复玉皇观。
村民们都不富裕,却纷纷捐款出力。没有机械设备,大家便肩挑背扛,把石料一块块运上山。
安岳新安子庙的山野石窟,图片来源:小红书账号“我心安处是安岳”
1988年,新安子庙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村民一致推举唐文华担任文管员。
这一守,就是数十年,无一分薪酬补贴,无任何荣誉嘉奖,他却未有过半句怨言。
2003年,为供子女读书,他曾远赴浙江打工。人在异乡,惦记的仍是山里的石窟。2020年返乡后,他重新承担起巡查任务。
长期与古迹打交道,让唐文华练就了一双发现石窟的“慧眼”。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他义务带领调查人员发现多处未登记造像。
安岳新安子庙的山野石窟造像题记,图片来源:小红书账号“我心安处是安岳”
如今,年过六旬的唐文华依旧每天巡山。但他心中始终有个遗憾。他曾倾尽心血修复玉皇观,希望恢复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可风雨侵蚀之下,建筑再次残破,而他已无力像年轻时那样奔走筹资。
唐文华所在村庄多为周姓后裔。曾任澎湖通判的周于仁是这里的名人,他主持编纂的《澎湖志略》,是首部系统记载澎湖地区的地方志,是佐证澎湖、台湾自古隶属中国领土的一手珍贵史料,更是彰显两岸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重要文化支撑。书中《疆域》篇明确记载钓鱼屿隶属澎湖海域,为我国维护领土主权、推进两岸统一,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依据。
遗憾的是,周于仁在村里的墓址至今不明,故居也早已拆毁。多年来,唐菩萨一直搜集资料,希望寻找先贤遗迹。
在他看来,守护的是家乡与国家共同的历史记忆。
从信众到守护者
云峰寺始建于晚唐五代,兴盛于两宋。千余尊石刻分布在山坡与山窝巨石上,寿经变、十王、鬼子母及巨型千佛壁尤具特色。
安岳云峰寺
守护这里的是72岁的周大爷。与前两位老人相比,他算是“幸运”的。作为市级文保单位文管员,近十年来每月能领取数百元工资和10元电话费。但这点收入,远远无法衡量他的付出。
1985年,村民自发重修被毁的石窟保护建筑, 1988年云峰寺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后,他成为专职文管员,晨昏两巡、日夜值守,是周大爷坚守半生的习惯。
云峰寺周大爷
2002年,造像破损风化,村民筹资准备重新彩绘。出于传统观念,周大爷不仅没有制止,还参与其中。后来受到文物部门批评。此事让他意识到,敬佛与保护文物并不是一回事。
后来修水渠时出土大量造像,有人再次提议“装金”,周大爷坚决反对:“谁都不准动。”
守护之路,从无坦途。数十年来,云峰寺屡遭险情。千佛壁保护建筑坍塌,危及造像安全。周大爷和村民自发集资八万元,紧急抢修。
2023年,石窟保护木门破损、威胁文物安全。县文保主任杨中华和文保科黄科进连夜现场勘查,迅速制定维修方案,却因人事调整、迟迟未能实施。周大爷心急如焚,不再坐等帮扶,邀约村内几位老人,自行施工。
2025年安装监控后,产生的电费无人承担,他便自己垫付。
安岳云峰寺造像(图片来自网络)
“监控不能停,文物不能出事。”他说。
随着乡村旅游兴起,越来越多游客来到云峰寺。周大爷坚持逐一登记来访人员信息,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核实。
比防盗更难的,是处理延续千年的上香习俗。按照规定,文物区禁止烧香用火;但在村民心中,这些造像首先是神佛,其次才是文物。为此,周大爷不得不反复劝说乡亲,甚至因此得罪熟人。
安岳云峰寺(图片来自网络)
他说:“人情是小事,文物是大事。”
早在60岁时,他就想退休,希望由年轻人接替。但随着农村人口外流,愿意接手的人越来越少。
这一守,又是十多年。
临别时,我问他:“以后走不动了咋办?”
周大爷望着千佛壁沉默片刻。“真到那天,就把两个在外打工的崽儿喊回来。”
“总要有人继续守下去。”
尾声:谁在守护中国
安岳茗山寺内的造像
安岳石窟已静立千年。
它们见过盛唐,也见过两宋;见过王朝更替,也见过人来人往。
它们能够保存至今,并不仅仅因为质地坚硬。
更因为总有人愿意留下来。
当一代人老去,又把这份责任交给下一代。
中国文物保护体系最基层的力量,往往不是机构,而是一个人、一间守窟小屋、一把手电和一条走了几十年的山路。
当人们思考中华文明为何能够绵延至今时,答案不仅存在于敦煌、故宫和国家博物馆,也存在于安岳的竹林深处。
山野里的佛像沉默无言,而守护它们的人,也同样沉默。
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文化遗产体系,什么是文明传承。
这些隐如尘烟的守窟人,用半生光阴托举起千年文脉。
山野无名,而文明长存。
(感谢黄科进先生、陈容子女士对采访的大力协助)
分享 举报

发表评论 评论 (2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