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站点

用户名

密码

[名人轶事] 胡晓明|世间何物是江南

已有 1 次阅读   2小时前
胡晓明|世间何物是江南 

文章配图-1

胡晓明

本文系作者在在第九届江南文化论坛上的致辞。

江南文化论坛发轫于十六年前的 2010 年,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从江南看中国:文学与历史” 学术研讨会,由此开启了长达十六年,至今仍然继续接力的长跑。当年,我们向学术界倡导文史结合、古今贯通的江南文化研究。今天我们又相聚于华东师范大学丽娃河畔,再论江南文脉,时间过得真快。十六年来,江南研究在政府和全社会的认同下,已赫然成为一门显学。虽然时势总是比人强,我们还是贡献了一点力量的。今天我要讲的太多,时间关系,我只聚焦一个题目:华东师大中文系的江南文脉。回望前辈学人,便会发现:江南不是一个简单的文化或地理标签,而更是一种气质、一种胸襟、一条流动不绝的精神长河,深深熔铸在我们中文系的学术传统之中。

如果从华东师范大学前身光华大学与大夏大学算起,我们文学学科的江南文脉可以追溯到:光华大学的钱基博、钱锺书(无锡)、金松岑(吴江)、吴梅(苏州)、张尔田(杭州)、蒋维乔(常州)、吕思勉(常州,吕先生曾任中文系主任)、徐志摩(海宁)、邵力子(绍兴)、梁实秋(余姚,教外国文学)。大夏大学的孙德谦(苏州)、王蘧常(嘉兴)、钱仲联(常熟)、郭绍虞(苏州)、陈伯吹(上海宝山)。古籍所:潘雨廷、周子美、徐震堮等,这是一份很长的学术成果清单与名师名录。时间关系,我这里仅以四位前辈大先生为代表。

文章配图-1

施蛰存

首先提到的是施蛰存先生,生于杭州、长于松江,是最典型的江南才子。他有西湖烟水的清润,云间文脉的博雅。一窗览古籍金石,一窗接纳西洋新知,北山楼是他家晒台上搭出来的斗室,狭小闷热,家中屡遭抄检;白天要劳动,夜里在这小屋展拓、题跋、考史,《杭州名胜碑帖考》等稿就是在特殊时期陆续写就。他自己概括这种状态为煮字疗痛,把批斗、劳作当作例行公事,在墨拓文字里守住一方安静天地。正是江南文人平淡、沉静、隐忍、内敛、守拙的本色。施先生无论怎么苦怎么累,只要能有金石拓片在眼前,他就心安,从中得到精神的慰藉,这正是江南文脉可以托命养心的真实故事。

文章配图-1

钱谷融

钱谷融先生与徐中玉先生是形影不离的朋友。钱先生江苏武进人。属常州府,文脉绵延,先生的风骨,恰是江南文人 “柔中有刚”。他的名作《论 “文学是人学” 一文》一出,引来长期指摘,做讲师整整三十八年,多年没有晋升机会。旁人替他抱不平,他却淡然自谓 “无能懒散”,不主动去争职称、位置。有人在外介绍他是钱教授,他会笑着纠正:“我是讲师。” 宠辱不惊,不为浮名折腰;但心中的学术主张,自始至终不肯改易,这正是江南人外表冲淡、内里有持守的性情。他终身爱读《世说新语》,一方面在风雨之中守住文学的人性温度,一方面在时代震荡之中保持传统的散淡风度,温和外表之下,自有不肯折腰的定力。

文章配图-1

徐中玉

徐中玉先生,江阴人。江阴,江尾海头、长江锁钥,本就是江南一处特殊的地方:既有水乡的温婉,又有江防重镇的慷慨雄健,有季子之仁,亦有留得大明江山在的不屈气节。这份水土气质,完全映照在徐先生身上。他为人方正挺直,兼得江南文人的温厚,与江潮般不肯曲从的刚直。当年风浪之中,他敢仗义执言,为同道辩白;遭诘难之时,不肯违心屈从,自谓 “横竖横了”,据理力争,不随声附和。他一生主张说真话、发真声,倡言 “道德文章,先道德后文章”;一生倡《大学语文》,百岁之年仍心系中文,崇尚文教,捐出积蓄扶持后学。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刚直而宽厚,正是独属于滨江江南的风骨。

文章配图-1

王元化

业师王元化先生,本是楚人,最早的江南源头,是楚辞的“魂兮归来兮哀江南”。先生早年中年秉楚地思辨激越之风,而晚年治学渐提倡 “躁释矜平”,褪去激昂,归于沉静通达。特别有意思的是,他的夫人张可女士,出身苏州书香世家,一身吴地清雅。可以说,先生在与江南文脉、与张可先生长久的相伴浸润之中,慢慢被江南文化所涵养、所融化,由楚蛮之雄健,入吴风之平和冲淡,一方面,这件事很神奇地浓缩了中国江南文脉从古至今、从楚国至环长湖流域的精神演进。 另一方面,王先生的变化气质,不能不说正是江南文化在当代发生活泼泼影响力的一个十分具体而微的典范。我曾经公开写文章说,我是一个“母党”,先生一开始发觉不对,后来完全能理解我的言外之意。

江南文化,终究落实在文人的品格上。四位先生,来路不同,禀赋各异,却汇聚于丽娃河畔,共同撑起华东师大中文系的江南学统。江南文脉,从来不是一味的软媚温婉:它有水乡的细腻含蓄,有市镇的开放包容,亦有江涛所赋予的铮铮气节。它能养施先生的通雅包容,钱先生的柔韧散淡,徐先生的刚正温厚,也能安顿元化先生躁动激越的思想,归于平和深思。我近四十年的读书教书生活,生长浸润于这一传统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一种天赐地设的幸福。

三百年前,吴梅村《偶成》有问:“书剑尚存君且住,世间何物是江南。” 钱锺书《巴黎归国》承其意云 “拈出江南何物句,梅村心事有同怜”。吴梅村的提问,是大哉问。江南从来不止是水乡、市镇、风景。江南是文化共同体,是古典中国的一套价值、文教、审美、士风的集合。当时代精神断裂,有形的风物残破之后,它能不能作为精神文脉接续而长存?他们都有很深的感慨。

回想十六年前的今天,我们发起江南论坛,正是试图重新提出这样的问题,追寻这样的精神价值,召唤江南的魂兮归来。当年我在会议上提交的论文是《论中国历史与文学上的“江南认同”》,提出“江南认同”是华夏文化积数千年之演进而获得的一项精神成就与社会成就。“江南认同”的涵义,正是数千年来江南士人爱美、爱文、爱生活、将化于学问、融化于生活的自觉认同,爱国爱民、爱自由爱独立精神的自觉认同。而今天我们这个时代是美与情感,渐渐消失的时代,是学术界文化界的自由精神正遭受到侵蚀的时代。我们能不能接得住这个问题,能不能与江南精神与精神相贯通、意念与意念相照面,这不仅是一两次研讨会要回答的问题,而且也是摆在时代面前的大课题。

分享 举报

发表评论 评论 (0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