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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原创 刘上生:《春秋》笔法评钱柳——读曹寅《题松圆老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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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刘上生:《春秋》笔法评钱柳——读曹寅《题松圆老人画》
www.sohu.com 2026-08-03 06:56
《红楼梦》关联柳如是的命题里,包衣曹家特别是曹寅的影响不可忽视。近读《楝亭集》,注意到一段曹寅直接评钱(钱谦益,牧斋,受之)柳(柳如是,河东君)的文字,这也许是唯一存世的曹寅涉及柳如是和钱柳姻缘的文字,意味深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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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楝亭集》
一、题款全貌
康熙五十一年,即曹寅生命的最后一年,曹寅在扬州主持刊刻《佩文韵府》期间,偶然购得明末画家程嘉燧(松圆)的一幅小幅笔墨山水,题有款识,包括题诗和题记。
耐人寻味的是,松圆画与钱柳毫无干系,曹寅却在题记中评论钱柳,又在诗中隐约其词。其诗见于《楝亭集·楝亭诗别集》卷四《题松圆老人画》,全文如下:
长板桥头垫角巾,
过江山色未烟尘。
猛风吹醒相思树,
犹是文园白业人。
诗无自注。笔者从胡绍棠、胡晴校注的中华书局版《楝亭集》注释中获悉曹寅题款全文及相关内容如下:
松圆老人,明代画家程嘉燧,字孟阳,号松圆,偈庵,休宁人,寓居嘉定。
曹寅所题画为其去世前二月在邗江(今属扬州)所绘。小幅墨笔山水,绢本,署:“崇祯癸未冬十月,邗江舟次,法白阳山人(指明代画家陈淳)笔意。松圆老人程嘉燧。”印“孟阳”,朱文。
画的左边即曹寅这首题诗,末署“嬉翁题”,印“曹寅”,朱文:“荔轩”,白文。
画的右边题:“松圆老人卒于癸未十二月,见牧斋墓志。次岁即甲申之变。目不睹刀兵水火,是为吉人。受之归老空门,末路亦多鉏龉,河东君想亦有新官之叹。壬辰三月,于扬州小市得此幅。笔墨灵气尚存,孟阳呼之可出也。”印“奇雅”,白文。
据《关于江宁织造曹家史料》,曹寅于康熙五十一年二月十日离京南下,三月十七日《佩文韵府》开工刊刻,六月十六日曹寅自江宁至扬州,七月一日感受风寒,转而成疟;二十三日卒于扬州。从曹寅题跋得知他当年三月购得此画,盖在主持刊刻《佩文韵府》时。[1]
文章配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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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亭集》
曹寅的题诗与题记是一个整体。懂得这一点,才能读懂这首诗。题记中已有赞扬此“小幅笔墨山水”画“笔墨灵气尚存,孟阳呼之欲出”之语,题诗则不再涉画,而是另有感慨。特别涉及钱谦益(牧斋、受之)河东君(柳如是)二人。
其中这二十余字,尤为宝贵而重要,笔者特为标出,以便下文论述:
受之归老空门,末路亦多龃龉,河东君想亦有新官之叹。
二、题诗写松圆
松圆(程嘉燧,1565-1643)同钱柳二人都是朋友。同钱谦益(1582-1664)是至交,同柳如是(1618-1664)则是忘年交,柳如是曾有“嘉定之游”,陈寅恪专节考证松圆于柳(时名杨云或朝云)有单恋之情。[2]
《东山酬和集》载柳如是初访半野堂,钱柳酬和,其后紧接者就是署名偈庵的程嘉燧两首和诗。以后还多有酬和诗作。[3]这表明松圆老人也是钱柳姻缘的撮合者。
曹寅题记说:“松圆老人卒于癸未十二月,见牧斋墓志”,后一句有误。牧斋写了很多与松圆相关文字,但没有墓志。
此语见于牧斋所编《列朝诗集》丁集“松圆诗老程嘉燧”小传。“松圆诗老”是牧斋特地献给程嘉燧的谥号,“庶几千百世而下”后人知悉他的崇敬之心。
文章配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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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朝诗集》
在传文中,牧斋以饱含情感的笔触相当详细地叙述了松圆的人品、生平、性格、绘画、诗歌主张和成就,以及两人的情谊。
叙松圆终年云:
癸未十二月,孟阳卒于新安,年七十有九。卒之前一月,为余序《初学集》,盖绝笔也。逾年而有甲申三月之事(按:指甲申之变,即李自成进京,崇祯自缢,清兵入关),铭旌大书曰“明处士某”,岂不幸哉!……[4]
钱谦益的感慨很深,所谓程嘉燧之“幸”,其意不但在如曹寅题记所言“目不睹刀兵水火,是为吉人”,还有更深一层的自我比照。
松圆未罹战乱,也逃过了鼎革之际的艰难选择,以“明处士”而归终,而他却因懦怯投降,成为两朝之间的“贰臣”。这是牧斋无法抹去的气节污点,也是时人和后人评议的一大关节。
实际上,曹寅对此画的题记和题画也就包含着这个内容。
诗首二句写松圆人品及遭际之“幸”。“长板桥”即秦淮河旧院附近的长桥,一称板桥。
余怀《板桥杂记》谓“长板桥在院墙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是文士狎客流连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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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桥杂记译注》,余怀著,苗怀明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5年5月版。
“垫角巾”用《后汉书》名士郭太(泰)林宗的典故。史载林宗“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5]郭泰因对朝政失望而不仕。松圆也是人品高洁的处士。
“过江山色”指江南风光,明欧大任(1516-1595)《送蒋计部国仰之南都》诗句“留省人才今不乏,过江山色更何如?”
很明显,曹寅诗句“过江山色未烟尘”,就是题记“目不睹刀兵水火”之意,说松圆生活的时代很幸运。
依照题画诗的一般写作规范,这首诗的后半部分应该继续作者或者画作的脉络进行抒情议论。曹寅却不然,它要发挥的是题记中·所涉的钱柳故事。于是,诗的内容就别开生面了。
三、题记评钱柳
如果不联系题记,后二句很费解。“猛风吹醒相思树,犹是文园白业人。”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是喻两性至情的“相思树”,一是特指佛教修行者的“白业人”。
“相思树”典出《搜神记》卷二五“韩凭夫妇”条,佛教谓“善业”为“白业”,所谓“黑白业”概念出《瑜伽师地论》等经典,都与松圆事迹无关,但却与题记所述钱柳故事即牧斋和河东君有关。这就向人们提示了理解线索。
文章配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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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辑搜神记 新辑搜神后记》
题记说:“受之归老空门,末路亦多龃龉,河东君想亦有新官之叹。”
这几句话,表明了曹寅对牧斋晚年和钱柳姻缘后期的看法。文字不多,内涵却很丰富。“龃龉”,相互抵触,不融洽。宋玉《九辩》云:“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
在“末路”为“困境”的意义上,钱谦益一生的仕途确实是“多龃龉”,不如意。
虽然科举高中探花,明崇祯年间却先后受温体仁、周延儒排挤,以至被陷害入狱;但弘光朝作礼部尚书时投靠马、阮,特别是失节降清受任新朝(按:钱谦益降清,授礼部右侍郎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两大污点,却是他自为之的。
这与他原来的“清流领袖”形象和道义标榜严重“龃龉”,暴露了那个时代有才能有抱负的儒生自身人格追求与私欲追求的深刻矛盾。
当然,钱谦益既已降清,后又秘密从事复明活动,写作了大量悼明诗篇,充分显示了明清之际士大夫人性的复杂性,以至被乾隆皇帝痛斥,列入《贰臣传》,这也是一种“龃龉”。
曹寅所说的“末路多龃龉”,指其后期的行为失误,主要是失节降清之事,而河东君的“新官之叹”,正是对此的不满和失望,它也因此成为钱柳姻缘的转折点。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以第四、五两章叙钱柳关系,实际上是以明亡为界线把钱柳关系划分为前后两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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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别传》
第四章《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及其前后之关系》,叙至崇祯十七年(1644)甲申冬绛云楼落成,与甲申之变时间基本契合。
南京弘光王朝仅一年,不成气候。故第五章即以《复明运动》标题,把钱柳关系纳入家国宏大叙事中。
这确实符合钱柳关系的实际。如果以姻缘为界,那么从崇祯十三年(1640)庚辰冬河东君初访半野堂,至崇祯十七年绛云楼落成,钱柳的蜜月期延续了四年,此后则进入曹寅所谓“末路多龃龉”的后期。
其根本原因并非钱谦益的变心,而是与甲申之变相连的乙酉(1665)之变的变节,即清兵南下钱谦益降清,此事件对柳如是的巨大冲击,曹寅以“河东君亦有新官之叹”之语言之,实则有无数不尽之言。
顾苓《河东君传》于此叙述道:
乙酉五月之变,君劝宗伯死,宗伯谢不能。君奋身欲沈(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其奋身池上也,长洲明经沈明抡馆宗伯寓中见之;而劝宗伯死,则宗伯以语兵科都给事中宝丰王之晋,之晋语余者也。是秋宗伯北行,君留白下,宗伯寻谢病归……[6]
一刚烈赴死,一懦怯贪生,对比何等鲜明。好在钱谦益能够及时止损,并没有像其他降官那样,残民以逞,为新主子效劳,而是辞官归家,并在此后在柳如是支持下,进行秘密复明活动,取得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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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事辑》
在郑成功北伐失败,南明永历帝被害,复明事业完全无望后,钱柳姻缘也走到了终点。钱谦益“归老空门”,柳如是则下发入道,其时间,是康熙二年癸卯(1663)办完女儿婚事之后,顾苓《河东君传》:“生一女,既昏,癸卯秋下发入道。”
至于传说中的夫妻双双入道,实无其事。钱谦益本来可以如“削发为僧”的老朋友归庄(玄恭)及其他一些遗民志士一样,就此剪掉象征民族屈辱的辫子,但做不到,他只是“村居荒僻,繙经礼佛,居然退院老僧……”“病榻婆娑,繙经禅退,闭门杜客已久……”“老眼模糊不耐看,繙经尽日坐蒲团……”[7]
看来,即使出世之举,钱柳也不尽相同。柳如是果毅决绝,而钱谦益拖泥带水。次年,钱谦益病逝,柳如是自缢。
四、题诗寓钱柳姻缘
依照上述事实对照,题诗后两句“猛风吹醒相思树,犹是文园白业人”,倒比较符合钱柳实际。
“文园”,汉文帝墓地文园,司马相如曾为文园令。“文园白业人”,喻指未能摆脱尘缘的修行者,正是钱谦益的状态。
牧斋屡次将河东君与卓文君相比,当然自己就是司马相如了。钱柳姻缘对礼教的某种突破,和牧斋用情和移情恋栈都类似长卿,而卓文君的“放诞风流”,以及《白头吟》对长卿变心的决绝,河东君酷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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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斋有学集诗注》
“相思树”,不止用了古典韩凭故事,还有今典,因为红豆树也称”相思树“,而钱柳有“红豆山庄”。
“猛风”喻重大外力冲击。所谓“猛风吹醒相思树”,疑指清顺治十八年辛丑(1661)钱谦益八十寿辰时,红豆树开花结子之事。
《有学集》卷十一《红豆三集》有诗《红豆树二十年复花,九月贱降时结子才一颗,河东君遣僮探枝得知,老夫欲不夸为己瑞,其可得乎?重赋十绝句,示遵王更乞同人和之》,附钱曾《奉和红豆诗十首》。[8]但无河东君诗。
顺治薨逝、郑成功移驻台湾、多年奔走努力的复明事业遭遇重挫等君国大事及村居被盗家事等均在本年发生[9],可谓“猛风”,在这种形势下的钱、柳心情可想而知。
河东君癸卯入道牧斋奉佛已势所必然。所以,这两句诗的合理理解应该是:家国大事无望,两人姻缘也走到尽头,(牧斋)还只能做一个尘缘未了的修行者了。
黄宗羲《八哀诗·钱宗伯牧斋》诗句“红豆俄飘迷月路,美人欲绝指筝弦”,其意境或似之。[10]
陈寅恪先生以“女侠名姝文宗国士”盛赞钱柳姻缘,诚然。
他论述“夫女子能独立如河东君,实当日所罕见”,而又“不甘作人姬妾,择婿之难”,“处境之苦”,钱谦益能不顾世俗非议指摘,以“匹嫡之礼”迎娶为侧室,真心相爱,在那个时代,已经是极为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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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集》
但婚后的钱柳依然要长期面对礼教制度、家族势力、政治风云、人际往来、性格冲突和男权文化下的一切世俗事务,曹寅所谓“末路亦多龃龉”,何尝不包括对美好姻缘的磨损。
不只钱谦益的妻妾之家的派系内斗,还有这位“风流教主”的到处留情。
陈寅恪费力考证钱柳结缡后钱谦益文字多处涉及的女性“惠香”[11],疑为另一秦淮名妓卞玉京,就是男权文化视为当然而柳如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12]
《红楼梦》中黛玉不满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这位“清净女儿,何尝懂得,在男权文化下,“得了妹妹,还想姐姐”,乃是常态。
钱谦益就是这样的人。他也无法摆脱家族的桎梏。他所宠信的为其《初学集》《有学集》作注的侄孙钱曾,长期敌视柳如是,是钱谦益死后以暴力逼迫柳如是致死的家族势力元凶之一。
柳如是在留给女儿的遗书(俗称“绝命词”)中说:“我来汝家二十五年,从不曾受人之气,今竟当面凌辱,我不得不死……”[13]。
可见,为了自己的人格尊严,她曾怎样地左冲右突地奋斗。在这种环境下,柳如是的情感、才华和创造力必然消磨殆尽。除了参与编辑《列朝诗集闰集》,现存《柳如是集》的光彩,几乎都在《戊寅草》《湖上草》《柳如是尺牍》及崇祯十三年初访半野堂之前,而以崇祯十二年秋的《金明池.寒柳》词为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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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
崇祯十四年钱柳结缡之后,几无可与前期比美的作品。《东山酬和集》有不少柳如是酬和或奉和之作,但结缡当日钱谦益的《合欢诗》《催妆词》,却无柳如是和诗。
《戊寅草》有陈子龙序,《尺牍》有汪然明赞助,林灵素序,但婚后二十余年,她的诗作只能附在钱谦益《初学集》《有学集》中,没有单独出版,为许多人写序的钱谦益也不曾为她作序。这些都是难言之事。
“哀莫大于心死”。柳如是最终选择下发入道,表明了对家国也对爱情婚姻的完全绝望。钱谦益未必绝情,到处留情的钱谦益的绝笔,《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中,有三首是为柳如是入道而作,情真意切:“一剪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萦烟飞絮三眠柳,飏尽春来未断肠。”……
归根结底,是柳如是的平等理想和独立人格追求不可能在男权文化和礼教制度的现实中实现。柳如是的死,也并非是为钱谦益殉情,而是为了反抗钱氏家族势力的横暴,以保护女儿家人。但却被戴上礼教的“殉夫”桂冠,她的最后一点光芒也被扭曲了。
《题松圆老人画》诗的后两句,不及松圆,实际上是对钱柳姻缘特别是柳如是悲剧的沉重感叹。
五、春秋笔法及意义延伸
如此看来,题诗前后两截内容分离,不像题画,倒像是在为题记文而作了,或者说,简直就是题记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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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柳如是纪念馆
如果说,题记的重点是钱柳两人的国事分歧,那么,题诗后二句就是情事终结。它们是曹寅题画款识整体的两个部分,相互补充。比较而言,题记比题诗更重要。
因为题诗的内容实际藏在题记文字里。《楝亭诗别集》的编者单独把题诗取出来,又不注明来历,单独看,诗意与画作无关,确实费解。
有了胡绍棠、胡晴的注解,联系题记,再联系钱柳事迹,就豁然贯通了。
现在再回到题记文字,品味曹寅直白评钱柳的几句话的份量:“受之归老空门,末路亦多龃龉,河东君想亦有新官之叹。”
在清初王朝易鼎民族斗争尖锐复杂的严酷历史语境下,作为康熙宠臣、皇室包衣的曹寅,要站在对立立场上,批评政治失节,袒露自己的内在心声,是一件有巨大风险的事。
但骨鲠于喉,不能不吐。于是,他从先贤获取智慧,采用了“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汙,惩恶而扬善”的“《春秋》书法”[14]。
其褒贬隐约而内涵丰富,何为“龃龉”,何为“新官之叹”,你懂的,都懂。高明之至。
联系曹寅的处境和思想,联系《楝亭集》的其他文字,我们还能进一步了解到,曹寅对钱的批评,对柳的理解和同情,其意义不止在一事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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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亭书目》
曹寅对钱谦益的文学成就是钦佩仰慕的,这从《楝亭书目》收集《绛云楼书目》《初学集》《有学集》等著作就可以看到。
但他对钱谦益在民族斗争生死存亡关键时刻的失节行为不能容忍。曹寅有许多明遗民朋友,包括他的舅舅顾景星、蒙师马銮、忘年交杜浚杜岕兄弟、胡静夫等等,他钦佩赞扬民族气节。[15]
柳如是的恋人陈子龙、陈子龙的至交和学生夏允彝夏完淳父子、钱谦益的弟子瞿式耜、郑成功都是慷慨捐躯的抗清志士乃至民族英雄,而作为“清流领袖”的钱谦益之流的贪生怕死,与同一时刻同一事件中出身娼妓贱民柳如是的刚烈勇敢,鲜明对照。
这在明清鼎革之际,也不乏其例。孔尚任《桃花扇》中“却奁”一出李香君与侯方域的对照,也是如此。爱情追求中的马湘兰与王稚登,也是如此。
两性道义人格的特例对比与男权社会卑视压迫女性的不公,引起有识之士的反思。
曹寅就是一位,在《题松圆老人画》前不久的另一首题画之作中,他就有意涉及钱谦益发出感叹,见于《楝亭集·楝亭诗钞》卷七《题马湘兰画兰长卷》,他在高度肯定马湘兰的道义人格和殉情之举时,有如下一句:
亘史仍余季布名,横刀那见雄儿死。(自注:见《有学集》)
前一句曹寅夸赞金陵名妓马湘兰。季布,《史记·季布栾布列传》叙其“为气任侠,有名于楚”,“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
文章配图-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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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延喆刊本《史记》
马湘兰性喜轻侠下,人誉为“红妆之季布”,“翠袖之朱家”。后一句是用来对照的,借钱谦益《有学集》的话讥讽贪生怕死的“雄儿”男子。
查《有学集》并无此句,但其《金陵杂题绝句》之十一有“五陵年少多情思,错比横刀浪子肠”之语,自注:“杜苍略和诗有‘祇断横刀浪子肠’之句。”[16]
笔者认为,曹寅写此诗句,其意并不在引诗出处是否正确,而是特地借此讽刺《有学集》作者钱谦益本人贪生怕死投降变节。
其用笔之有意而又巧妙,与松圆画题记“末路多龃龉”,异曲而同工。那是同柳如是比照,而这里是同马湘兰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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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与曹雪芹》(增订本),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曹寅的题马湘兰诗写于康熙五十年,题松圆老人画诗写于康熙五十一年,当年病逝。曹寅当然不可能知道生命的终点。
但这至少表明,在晚年的这段时间里,曹寅对钱柳姻缘相当的关注,并对与此相关的民族命运和两性文化问题有过沉重的反思。这种反思成为包衣曹家重要的精神遗产,对曹雪芹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红楼梦》第一回的作者自云:“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立定“使闺阁昭传”的写作意旨,第二回借贾宝玉之口提出颠覆性的“泥水骨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直至第七十八回《姽婳词》的两性对照“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余意尚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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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曹学到红学》,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最终到《芙蓉女儿诔》贵族公子自称“浊玉”祭拜死去化为芙蓉女神的丫鬟晴雯,曹雪芹在前八十回贯穿的反思和批判男权文化,歌颂杰出女性和自由平等理想,其与曹寅春秋笔法评钱柳之间的继承和超越,难道不是脉络贯通清晰可见吗?
2026年7月23日于深圳
注释:
[1] 【清】曹寅撰《楝亭集》,胡绍棠、胡晴校注,中华书局2024年版,286页。
[2] 参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团结出版社2020年版,151页至229页。以下页码均据此书。
[3] 参见《柳如是集》,周书田、范景中辑校,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2年版,126页,128页,129页等。
[4] 【清】钱谦益撰集,《列朝诗集》,许逸民、林淑敏点校,中华书局2007年版,丁集第十三上。
[5]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卷六十八《郭符许列传》之“郭太”,中华书局1965年版。
[6] 转引自陈寅恪《柳如是别传》889至891页。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1284页,1288页。
[8] 【清】钱谦益著《牧斋有学集》卷十三《红豆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549至554页。以下引均据此书。
[9] 参见《钱谦益柳如是年谱合编》,豆丁网2020-10-13。
[10] 转引自《柳如是别传》,1309页。
[11] 参见【清】钱谦益著《牧斋初学集诗注汇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卷二十上《东山诗集》中《留惠香》《代惠香答》《代惠香别》《别惠香》诸诗。
[12] 参见陈寅恪《柳如是别传》,497至535页。
[13] 参见《柳如是集》15页。
[14] 参见【清】洪良吉撰《春秋左传诂·成公十四年》,中华书局1987年版。
[15] 参见刘上生《曹寅与曹雪芹》(增订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第四章第二节203至230页
[16] 《牧斋有学集》卷八《金陵杂题绝句二十五首》,4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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