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交通大学开了一门全校公选课《道家人生智慧》,每学期两个班,每个班限选30人。在近几年的课上,我要求学生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问庄子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搜集到了200多个问题,3万多字。这些问题大致可以分为3个方面:如何安顿心灵、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如何看待伦理道德与社会治理等。
如何安顿心灵是学生们首要关心的问题。有学生问:“现代社会强调竞争,但这往往会带来焦虑和疲惫,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如何找到内心的平静和力量?庄子,你可不可以给21世纪充满生活压力的人们说几句话?”
在学生们看来,庄子的“逍遥”是最理想的心灵状态。有学生问:“在如今社会,我们如何逍遥?”还有学生问得更具体:“庄子,我被迫处在一个我并不喜欢的环境中,既无法逃离,也无法改变,我如何追求属于我的逍遥?”
学生们大多只是在中学语文课本上学过《逍遥游》的前面几段,对“逍遥”的意涵并不十分了解,但现实的苦恼推动他们提出一些深刻的问题:“逍遥与积极投身社会是否有冲突?”“逍遥是躺平吗?”“逍遥与责任是否冲突?”“庄子,我觉得你太注重自身精神追求、太理想了,你是不是忽视了家庭责任?”“庄子,你写书是为了传播思想、流芳百世吗?如果你逍遥了,为什么还要写书?”……
就“逍遥”这一思想观念来说,它意味着对自我的接纳。有学生问:“随着互联网的高速发展,不少人处于一个‘眼高于顶’的状态,我们应该如何去接受自己平庸寻常的生活?”还有学生问:“庄子,我大概率就是一个普通人了,我连某一个方向都不特别‘材’,我可以躺平(‘不材’)吗?”
逍遥还意味着生活方式的选择。有学生问:“庄子,现代社会大城市生活节奏太快,让人没有安全感,小城市生活反而恬静适宜,你会生活在小城市吗?”
在心灵安顿层面,最难安顿的莫过于对死亡的恐惧。有学生问:“死亡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害怕的事,但现在缺乏对死亡的教育,我想知道庄子是如何面对生老病死的?是否有一种方法可以走出恐惧达到更深的自在与逍遥?”
心灵安顿背后,实则是对人生意义的探寻。学生们问:“庄子,人生总是不停地奔走,学习之外依然空虚,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庄子,人生的意义在于更多地体验世界?”“庄子,人生的成功与否应该由自己定义还是由社会定义?”“庄子,面对生活,我们是应该更加理性还是更感性?”“庄子,为什么我们‘懂得了很多道理,但仍是过不好这一生’?”还有学生反思:“庄子,人类为什么总是在思考存在的意义?”
此外,还有学生对庄子本人进行提问,这类提问往往代入了他们自己的人生困惑。有学生问:“庄子,你有人生遗憾吗?精神丰富者,遗憾是否更多?”还有学生问:“庄子,如果您出生在这个时代,完整地经历一个普通人的成长过程,您认为您还能成为我们眼中的‘庄子’吗?还是会泯然众人?”
其次,心灵要在社会关系中安顿,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也是学生们非常关心的问题。学生们问:“庄子,什么是最好的人际关系?”“庄子,我如何去接纳一个我身边的、比我优秀的人,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对大学生来说,人际关系中最为重要的是恋人关系、朋友关系。有学生问:“我分手了,始终不能放下,庄子,你妻子去世了,你是怎么做到这么释然的?”“庄子,你对婚姻的看法是什么?”“庄子,你如何看待友谊中的边界感?”
再次,人际关系的处理涉及社会伦理观念。有学生问:“庄子,善行一定有善报吗?很多人说不要老想着做什么好事,如果这样的话,这个社会将会变得无比冰冷,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在当今社会,该如何恰当地做到自身内心的‘善’?”还有学生问:“庄子,我们这个社会还有侠客吗?”
学生们还问了一些有关社会治理与现代文明的问题,例如:“庄子,你是怎样面对不公平的,是接受还是改造这种不公平?”“庄子,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付出与回报?有些互联网直播行业的从业者用几年时间就赚够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而普通人勤奋读书、工作,付出与收入却不成正比,怎么解决?”“庄子,现代社会是否可以无为而治?”“庄子,你对我们当前的体制机制有些什么建议?”“庄子,你如果作为一个领袖,会创造一个什么样的文明?你眼中的理想社会是怎样的?”
得到这些问题之后,我会挑一些问题,先请学生们当一回“庄子”,既可以直抒己见,也可以讲一个故事、分享一个感受、唱一首歌、画一幅画,我也会从庄子的角度尝试给这些问题一个回答。
有学生问:“庄子,你能不能来听周老师讲课?看看他讲得对不对?”
我想,生命就是在晃动中摇摆、起舞。思想越是晃动、激越、打开,心灵越是灵动、宁静、坚定。有道者不应该只是在田园里清静,在万马奔腾、飞流直下时,也应该是清静、畅快的。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
周耿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02日 04版







发表评论 评论 (3 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