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歌赋] 原创 江巨荣 ▏读王世贞的几首诗

［内容摘要］

很长一段时间来，学界以王世贞为后七子领袖人物，论文力主西汉，论诗必宗盛唐，文学创作多有模拟剽窃之嫌，所以对王世贞的诗评价不高，甚至横加批判和排斥。

本文从阅读王世贞诗入手，从实际出发，以不同时期的若干首诗为代表，分析其思想内容和语言风格，显示出他的诗作，许多来源于社会生活，切身感受，同样多反映社会现实和作者的思想感情。

语音风格或沉郁，或古雅，或清新，或素淡，大都雅俗共赏。并非一味复古。因为弇州诗卷帙浩繁，内涵丰富，表现手法多样，故对它的评价应谨慎客观，不可执于一偏。

［关键词］ 王世贞；诗；重读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进大学的中文系学生对王世贞大多没有什么印象，或者说没有什么好印象。

说“没有印象”，是因为课堂上讲中国古代文学史，几乎不讲王世贞，最多是在讲到明中后期的文学复古运动时略事点名而已。他的诗一篇都没有读过。

“没有好印象”，是因为讲到文学批评史时，就知道他是后七子的代表人物，论文力主西汉，论诗必宗盛唐，模拟剽窃，被归有光称为妄庸巨子。

结果，他的诗同样一篇也没有读过。

这不是笔者在大学遇到的个别情况。只要看看当时流行的几部文学史，就可以知道大学教学的一般情况。

如注明“供高等学校文科有关专业使用”的1964年出版的一部《中国文学史》，说：

嘉靖、万历间，外患更甚，社会矛盾进一步复杂尖锐化，明王朝的统治日益腐败不堪。在文学上又出现了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后七子’，再一次发起复古运动，重复着前七子的错误道路。

具体到王世贞的诗，则说：（他）“对于诗，也是逾古逾好，一代不如一代的看法。他的诗，自《诗经》而下，至汉魏晋南北朝乐府、李杜诗，无不模拟，连篇累牍，令人生厌。”（人民文学出版社，页981）这是一。

作为高校文科教材的社科院文学所编撰的《中国文学史》（三）也说：“前后七子的成就不高，集中大部分作品都比较一般化。形式上的古色古香并不能掩盖内容上的苍白空虚。”（页881）这是二。

从这两部重要教材中，可以看到学术界对王世贞的一般评价。为此，不读、不重视王世贞，也就不足为怪了。

《史记》线装本

王世贞出身名门，刻苦尚学，成诗文名家，学问渊深广博，为世人推崇。

但不善逢迎，恃才傲物，数忤严嵩父子，前期受严嵩迫害，晚年又被张居正压制，所以一生颠簸，仕途坎坷，从未在政治上一展抱负。

父亲王忬因滦河战事失利，入狱论死，使他在精神和仕途上受到极大的打击，因之，他也对朝廷的冷酷，仕途的诡异，有了深切的认识。

故诗中有幽愤感怀之作。父亲被难后，他有《幽忧集》表现危惧、幽愤之情。（郑利华《王世贞年谱》页128。下文所引《年谱》都据此谱）郑《谱》已多引录，今不赘。

在《四部稿》卷三十三，又读到他《答沈山人嘉则》诗：

“兄弟逢家难，仓皇并挂冠。莫言归计早，犹作畏途看。”这是父亲被难以后，现实给王世贞留下的最严酷的政治阴影。

因为父亲蒙冤受死，儿子因而视出仕为畏途，这是很自然、很直感的逻辑，这首诗表露了王世贞后半生进退出处的心理。因为说的是内心的感受，文字由内心流出，不事雕琢，所以明白如话。

再如《刘佥宪罢官》诗：

偶一闻朝事，君今又乞身。

世情工影射，吾道合垂纶。

岁月终何事，江湖渐有人。

素衣知尚在，不染洛阳尘。

（卷27）

这是为刘凤（按：刘凤，字子威，长洲人。仕至河南按察司佥事。见《年谱》147页）罢官写的诗，虽是朋友的遭遇，但王世贞犹如感同身受，他再次看到了世情的险恶，官场争斗，捕风捉影，影射攻讦，无所不为。

他在《宿昌平寺中》写道：“莫问津梁意，人间道路深。”（卷25；20）说到了同样的感受。

在他看来，现实环境正把正直之士一个个挤出政坛之外，他们只能远离朝廷，重穿上布衣素服，湖山垂钓。再也无意到洛阳（指京城）去沾染尘土。诗是对朋友的劝慰，也反映了士大夫固有的林泉兴趣。

自万历二年王世贞受命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督抚郧阳，他已49岁，离乡背井，在偏远之地，做自己不喜欢的官，况味如同嚼蜡。

他上疏自陈不职，要求休官，朝廷不允。于是诗中常常表达思乡思归的情绪。

万历四年，遭人弹劾去职，此后十来年，一直闲居乡里，时时与文友往还，读书、论文，作诗，题画，玩古董，观赏法书名迹，尽情享受隐逸之乐，充分展现文人情趣。

这种企求远离官场，思亲思乡的愿望在去郧阳之初就有吐露。如万历三年清明，他到郧阳才三个月，即在《清明遇雨》诗中写道：

昨岁清明指冀方，今朝寒食滞郧阳。

儿曹上冢亦随俗，客子思亲偏断肠。

四十九年年已去，一百五日日初长。

毋论积雨断新火，纵得馀光非故乡。

（《年谱》页242）

诗述清明时节，王世贞客居郧阳，见那里上坟扫墓，节日风俗，引起思乡心情。

当地儿童可以上坟祭扫，自己客居远地，不能一尽孝心，内心有断肠之痛。想想一生，四十九年这么过去，到郧阳三个多月，日日数着日子，日子也日日见长。

不要说清明时节淫雨绵绵，熄灭新火，在郧阳，即便得到什么“馀光”（借指光彩、荣誉之类），也不如身在故乡。

这是一首律诗，对句工整。我尤喜五六句，全是白话，诗人好像在那里数日子一样，一种无奈难熬的心情却跃然纸上。这样的诗，不知那里有一点复古、剽窃痕迹？

《弇山堂别集》书影

这里所举诸例，只是王世贞诗的一个方面。另一面，他有复古的文学主张，影响深远。他有摩拟古人成句的诗篇，受人指责。

但如果不带偏见，我们可以看到，即便某些拟作，其中也不乏具有现实内容，文字新鲜，感情真挚的诗篇。

所作400余首拟乐府，除了个别文字语句借用古乐府的成句外，也常见清新独造的俊句。

而且我们知道，拟乐府从曹魏开始，一直延伸到明清，并且代有佳作，它已成为古代诗歌的一个特定的系列，王世贞作这样的拟作，是不必特别加以责难的。

作为嘉、隆、万间的文坛领袖、代表诗人，他有士族身份，士子情怀。

作为儒士，他讲究行藏出处，关心国事。他受现实环境的影响，时而狂放，时而颓废，时而做狂客，时而修佛道。

他有史学文学的丰富修养，于诗歌，既好古崇古，又雅俗并存。这种多面性，反映了当时许多士子的生活情感、生活方式。

王世贞诗作多达百卷，卷帙浩繁，诸体皆备，任取一偏，都不免瞎子摸象。现在要评述他的诗作，自然应该采取谨慎的态度。

《王世贞与明清文化国际学术交流会论文集》 姚大勇 、张玉梅 编 上海三联书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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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单位：复旦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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