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莹在《失落沙洲》里唱道:
“我不是一定要你回来,只是当又一个人看海……”
“回头才发现,你不在,留下我迂回的徘徊……”
黄昏的时候,翻出一只旧铁盒。
盒子锈了,边缘的漆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段一段褪色的记忆。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沓信,泛黄的纸,洇开的墨,邮戳上的日期停在了八年前。最后一封信只写了一行字:“我到那边安顿好了,勿念。”
勿念。
两个字,像一把锁,把什么都锁住了。
可念不念这件事,从来不是说了算的。那些信纸上的折痕,折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折,折到纸张薄得像蝉翼,一碰就碎。像一颗心,被人翻来覆去地揉搓,表面还是完整的,内里全是裂纹。
第一首
《忆少年·别历下》——晁补之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
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算重来、尽成陈迹。
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
晁补之,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在官场上起起落落,被贬过很多次。这首词写的是离开历城的时候,柳树很多,船很冷漠,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人。南山还在送行,可城里那个想见的人,已经被城墙隔开了。他说等到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鬓发已经白了,更何况当年那些像桃花一样的人。
离开一座城市的时候,坐在火车上,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删。删到她的照片,手指停了很久。那是唯一一张合影,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面,她比了个V字,笑得眼睛弯弯的。
没有删。
不是舍不得。是知道删了照片也删不掉记忆,删掉记忆也删不掉那种感觉——那种以为会一直在一起的感觉。

第二首
《南乡子·妙手写徽真》——秦观
妙手写徽真,水剪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
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秦观,婉约派一代词宗,一生坎坷,死后才被追认。这首词是题在一幅画像上的。画里是一个女子,眼睛像秋水,嘴唇一点红。秦观说这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故事——东邻的女子趴在墙上偷看宋玉,只露出半个身子。可往事已经过去了,还有谁记得当年她皱眉的样子?最后一句最伤人:人人都说她无情,可就算无情,也还是让人心动。
有一张她的照片,一直没舍得删。是在图书馆拍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书页上。那时候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一辈子。
后来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翻遍了手机、电脑、云盘,都没有找到。像一个证据被销毁了,可罪还是那个罪——犯了痴心这个罪。
第三首
《踏莎行·元夕》——毛滂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暗香院落梅开后。
无端夜色欲遮春,天教月上宫桥柳。
花市无尘,朱门如绣,娇云瑞雾笼星斗。
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
还是毛滂,还是那个一生不得志的词人。这首词写的是元宵节,到处是花灯,到处是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只有一个人,沉香烧完了,妆只化了一半,半床被子,一个轻飘飘的梦,浓得像酒,醒过来什么都没了。
有一年的元宵节,一个人走在灯会上。到处都是人,成双成对的,牵着手,举着糖葫芦,笑着闹着。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了眉。
旁边一个小孩指着,跟他妈妈说:“那个叔叔一个人吃糖葫芦。”
童言无忌。
可“一个人”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以前不是一个人的。以前吃糖葫芦,她咬第一口,咬第二口。两个人分一串,从街头吃到街尾,吃到手上沾了糖,黏黏的,像怎么都分不开。
第四首
《祝英台近·晚春》——辛弃疾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
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
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
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
却不解、带将愁去。
辛弃疾这首词写得极细,不像他平时那个“金戈铁马”的样子。词里写一个女子在晚春时节等人。她怕上高楼,因为站在高处也看不到那个人。落花一片一片地飘,没有人管,连黄莺的叫声都没有人劝停。她摘下鬓边的花,一片一片地数花瓣,数他什么时候回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灯灭了,在梦里哽咽着说话。
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来了,坐在对面,喝着一杯凉掉的水,说最近过得不好。想问她怎么了,却发不出声音。想伸手碰她一下,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四点钟的世界是灰蓝色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底片。翻了个身,把湿的枕头翻到下面,闭上眼睛。不敢再睡着,怕又梦到。

第五首
《长相思·雨》——万俟咏
一声声,一更更。
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
梦难成,恨难平。
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万俟咏,南宋词人,这个名字很多人不会念,更不会记得。但他写了这首《长相思》,写一个人在雨夜里的煎熬。雨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一更一更。灯亮着,睡不着,梦做不成,心里的恨意平不了。雨不管那个人喜不喜欢听,就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滴到天亮。
有一年梅雨季,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嗒,嗒,嗒。和心跳的频率一样。以前下雨天是最喜欢挤在一起的。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盖一条毯子,看一部无聊的电影。她会把脚伸过来取暖,凉的像两块冰。
现在下雨天,还是窝在沙发里,盖同一条毯子。毯子已经旧了,起球了,颜色也褪了。
另一边是空的,凉的,没有脚伸过来。
第六首
《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人伫立。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欧阳修,北宋文坛的领袖,写过《醉翁亭记》那样开朗的文章,也写过这样让人透不过气的词。这首词写一个被困在深院里的女子,门外的世界很大,可她的世界只有这个院子。三月末了,风雨很大,黄昏时分她把门关上,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含着眼泪问花,花不说话,花瓣被风吹起来,飞过秋千架,飞走了。
以前觉得“庭院深深深几许”只是写得好,后来才知道那是真的。
院子不用很大,一个人住着,就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外面,深到日子过成了一天,深到忘了今天是星期几。门关上,黄昏来了,灯打开,天亮了,门打开,黄昏又来了。
没有人在意门开了几次,关了几次。
第七首
《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李清照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
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
醒时空对烛花红。
李清照,写了太多人尽皆知的名篇。但这一首不太被人提起。写这首词的时候她还没有经历国破家亡,还没有失去赵明诚,可她已经学会了喝酒。杯子很深,酒是琥珀色的,还没有喝醉,意识已经模糊了。远处的钟声和晚风一起响着,香烧完了,梦断了,醒来的时候,一个人对着红色的烛花。
后来的日子,也学会了喝酒。不是喜欢喝,是喝完比较容易睡着。酒柜里放了几瓶,不是好酒,超市里随便买的。每天晚上倒一杯,坐在阳台上,看对面的楼一盏一盏地灭灯。喝完,刷牙,躺下。
有时候喝多了,会对着天花板说话。
说一些白天不会说的话。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

第八首
《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已经用过了,换一首晏几道的
《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晏几道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晏几道这首写的是重阳节,天边有了霜,云跟着大雁飞,杯中的酒是绿的,袖边的人是红的。他说“人情似故乡”——别人的一点好意,让他想起了故乡。可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故乡回不去了,人也回不去了。他想喝醉,用醉意换掉悲凉,可清亮的歌声一响,还是断肠。
后来也遇到过别人。有好感的,有些许动心的,有过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可每到要走近的时候,就往后退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像一本书读了一半,知道后面还有别的故事,可翻不过去。不是因为前面写得有多好。是因为前面那本书里,做过太多的笔记,划过了太多的线,折过了太多的角。那些痕迹太重了,重到翻不动。
第九首
《霜天晓角·人影窗纱》——吴文英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
折则从他折去,知折去、向谁家。
檐牙,枝最佳,折时高折些。
说与折花人道,须插向、鬓边斜。
吴文英,南宋词人,词风秾丽,写得很密很满。这首小令却写得极淡。窗纱上印着一个人影,是谁来折花了?要折就折吧,只是不知道折了要送给谁家。他说屋檐旁边那根枝条最好,折的时候要踮高一点。最后一句最温柔——告诉那个折花的人,要斜斜地插在鬓边。明明是自己想送花给一个人,却假装在跟别人说话。
有一次路过花店,买了一束雏菊。
不是要送给谁。就是觉得好看,想买。店员问要不要包装纸,摇了摇头。拿着一把没有包装的花走在街上,像一个奇怪的人。
回到家里,找一个玻璃瓶,装水,把花插进去。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想起一句很旧的话:花开堪折直须折。可是花折下来了,那个该送的人,已经不在了。
花谢的时候,没有扔。让它枯在瓶子里,枯成一个标本,枯到一碰就碎。像有些事情,明知道已经死了,还是舍不得收场。
那天夜里,把铁盒里的信一封一封地拆开,又折好,放回去。
最后一封,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到那边安顿好了,勿念。”
勿念。
念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了。
把铁盒盖上,放在书架的最高处。那个位置踮起脚才能够到。像吴文英词里说的,“折时高折些”。高一点,够起来费劲一点,就不会经常去碰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拉上窗帘,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都是碎片,不连贯的,像一部被剪坏了的电影。摩天轮下面的笑脸,图书馆里的睡颜,雨天的毯子,凉了的脚。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像走马灯。
走马灯转完了,灯就灭了。
写在后面:
如果今夜也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回不去的从前——
可以在留言区写一个词牌名。
不需要说明为什么,不需要解释是谁。一个词牌名就够了。像一把钥匙,只打得开自己的那把锁。
有些话,说给深夜听的。天亮以后,就当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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