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文史通义》卷五诗话云:诗话之源,本于钟嵘《诗品》。......论诗而及事;论诗而及辞。......江河始于滥觞,后世诗话家言,虽曰本于钟嵘,要其流别滋繁,不可一端尽矣。
唐朝诗歌盛极一时,“唐人诗话,初本论诗,自孟棨《本事诗》出,乃使人知国史叙诗之意;而好事者踵而广之。”司空图不以诗名,然《诗品二十四则》深得诗家三味。(尤侗《艮斋续说》)诗话之风,始于欧阳修《六一诗话》。有宋一代,诗社多达三百,诗话计有一百三十九部,(郭绍虞《宋诗话考》)可谓盛矣!据《中国丛书综录》著录,诗话以及诗话续,元(十七部)、明(四十八部)、清(五十四部)。然而,写诗话者,大多陈义甚高,赋诗不过尔尔。
梁启超论及清代文学:“以言夫诗,真可谓衰落已极。吴伟业之靡曼,王士祯之脆薄,号为开国宗匠。乾隆全盛时,所谓袁(枚)、蒋(士铨)、赵(翼)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迩。”(《清代学术概论》第三十一节)
在第二十六节,梁氏亦自知其短,“学问欲”极炽,然“时而抛故,故入焉而不深。”设先生重读三家之作,或另有说法。常言道:知人论世,士君子之责。若逞一己笔舌,轻议古人,则谬之甚者也。
赵翼(1727-1814),号瓯北,精于史学考据,兼擅诗名,自言“余十余岁,颇能作时文,如明隆、万间短篇,一日可得四、五首。先府君子容公观其文义,谓他日不患不文,而经书尚未尽读,遂不令复作,专以读经为业。十四岁始发笔为之,辄有发挥处。十五岁,先府君见背。余童騃,专弄笔墨作诗、古文、词、赋、四六之类,沾沾自喜,而举业遂废。”(《檐曝杂记》卷二)

《瓯北诗话》序曰:少日阅唐、宋以来诸家诗,不终卷,而己之才思涌出,遂不能息心凝虑;究极本领,不过如是之选家,略得大概而已。晚年无事,取诸家全集,再三展玩,始知其真才分、真境地;觉向之所见,犹仅十之二三也。
《瓯北诗话》卷六论放翁诗:古来作诗之多,莫过于放翁,今就其子子虡所编八十五卷计之,已九千二百二十首。然放翁六十三岁在严州刻诗,已将旧稿痛加删汰。六十六岁家居,又删订诗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诗十之一也,在严州再编,又去十之九。”然则,丙戌以前诗,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虡刻全集时,亦跋云:“先君在严州刻诗,多所去取,所遗诗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遗稿内)今合计全集及遗稿,实共一万馀首。每一首必有一意;就一首中,如近体每首二联,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草、一木、一鱼、一鸟,无不裁剪入诗,是一万首即有一万大意,又有四万小意。自非才思灵敏,功力精勤,何以得此?信古来诗人未有之奇也。

淳熙十四年(1187)严州郡斋刻本
放翁诗凡三变。宗派本出于杜,中年以后,则益自出机杼,尽其才而后止。观其《答宋都曹》诗云:“古诗三千篇,删取才十一。《诗》降为《楚骚》,犹足中六律。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嫉。”《示子遹》诗云:“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此可见其宗尚之正。故虽挫笼万有,穷极工巧,而仍归雅正,不落纤佻。此初境也。后又有《自述》一首云:“我昔学诗未有得,残馀未免从人乞。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是放翁诗之宏肆,自从戎巴、蜀而境界又一变。及乎晚年,则又造平淡,并从前求工见好之意亦尽消除,所谓“诗到无人爱处工”者,刘后村谓其“皮毛落尽”矣。此又诗之一变也。
宋诗以苏、陆为两大家。后人震于东坡之名,往往谓苏胜于陆,而不知陆实胜苏也。盖东坡当新法病民时,口快笔锐,略少含蓄,出语即涉谤讪。“乌台诗案”之后,不复敢论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世俱泰,既无所用其无聊之感;绍圣远窜,禁锢方严,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鸣。故其诗止于此;徒令读者见其诗外尚有事在而已。放翁则转以诗外之事,尽入诗中。时当南渡之后,和议已成,庙堂之上,方苟幸无事,讳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于是以一筹莫展之身,存一饭不忘之谊,举凡边关风景、敌国传闻,悉入于诗。虽神州陆沉之感,已非时事所急,而人终莫敢议其非。因得肆其才力,或大声疾呼,或长言永叹。命意既有关系,出语自觉沉雄。此其诗之易工一也。东坡自黄州起用后,敭历中外,公私事冗,其诗多即席、即事,随手应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烦,故遣词或有率略,押韵亦有生硬。放翁则生平仕宦,凡五佐郡、四奉祠,所处皆散地,读书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后标以题目者。如《写怀》、《书愤》、《感事》、《遣闷》,以及《山行》、《郊行》、《书室》、《道室》等题,十居七八,而酬应赠答之作,不一二焉。即如《纪梦》诗,核计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许梦!此必有诗无题,遂托之于梦耳。心閒则易触发,而妙绪纷来;时暇则易琢磨,而微疵尽去。此其诗之易工二也。由斯以观,其才之不能过于苏在此,其诗之实能胜于苏亦在此。试平心以两家诗比较,当不河汉其言矣。

淳熙十四年(1187)严州郡斋刻本
淳熙十四年(1187年)冬,陆游在严州任所,自刻《新刊剑南诗稿》二十卷本,现存十卷;除此,陆游诗集存世版本尚有宋嘉定刻《放翁先生剑南诗稿》八十五卷本(存目录七卷诗八卷),明毛氏汲古阁刻本及后印本等。
宋本《新刊剑南诗稿》二十卷,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边。存卷一至四、八至十、十五至十七,共计十卷。卷前有淳熙十四年(1187)郑师尹跋文。这是目前所见陆游诗集最早刻本。此本曾经清人黄丕烈收藏,且已残破,与今本无太大差异。黄氏跋云:“残本《新刊剑南诗稿》,每半叶十行,每行廿字。所存一至四,又八至十,又十五至十七,凡十卷。前有淳熙十有四年腊月几望门人迪功郎、监严州在城都税务郑师尹序一首。……今经汲古阁毛氏一概何刻,面目无复存焉者矣。此虽残帙,犹可考其初不掍连也。”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云:“存十卷,二百九十一叶,中缺六叶。……版心下方记刊工姓名,有张明、张威、徐通、李忠、金彦、张定、金敦、王恭、师顺、张彦等。……卷中有墨书标题于各诗上方,兼有评语。字画清劲,为宋人手迹。……又有墨记一方,录《颜氏家训》借人典籍一则,题‘虎瞻中斋录’。……核其刊工与箧藏严州小字本《通鉴纪事本末》合,其为淳熙十四年严陵刊本无疑。眉上宋人批语字极古隽。”

《新刊剑南诗稿》二十卷宋淳熙十四年(1187)严州郡斋刻本国家图书馆藏
《剑南诗稿》见最早录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解题》卷二十曰:“《剑南诗稿》二十卷、《续集》六十七卷,陆游务观撰。初为严州刻前集稿,止淳熙丁未。自戊申以及其终,当嘉定庚午,二十余年为诗益多,其幼子遹复守严州,续刻之。篇什之富以万计,古所无也。”《解题》卷十八“别集类下”又云:“《渭南集》三十卷、《剑南诗稿》、《续稿》八十七卷,华文阁待制山阴陆游务观撰。左丞佃之孙。……诗为中兴之冠,他文亦佳,而诗最富,至万余篇,古今未有,故文与诗别行。”明末清初,《文渊阁书目》、《菉竹堂书目》、《百川书志》、《世善堂藏书目录》、《绛云楼书目》等,均有简略记载。至《四库全书总目》,其卷一百六十载:“《剑南诗稿》八十五卷,宋陆游撰。游有《入蜀记》,已著录。是集末有嘉定十三年游子朝请大夫知江州军事子虡跋,称游‘西泝僰道,乐其风土,有终焉之志,宿留殆十载。戊戌春正月,孝宗念其久外,趣召东下。然心未尝一日忘蜀也。是以题其平生所为诗卷曰《剑南诗稿》,盖不独谓蜀道所赋诗也。’又称戊申、己酉后诗,游自大蓬谢事归山阴故庐,命子虡编次为四十卷,复题其签曰《剑南诗续稿》。自此至捐馆舍,通前稿为诗八十五卷。子虡假守九江,刊之郡斋,遂名曰《剑南诗稿》云云。则此本游子虡之所编。至跋称游在新定时所编前稿,于旧诗多所去取,所遗诗尚七卷,不敢复杂之卷首,别其名曰《遗稿》者,今则不可见矣。卷首又有淳熙十四年游门人郑师尹序,称其诗为眉山苏林所收拾,而师尹编次之。与子虡跋不同。盖师尹所编,先别有一本。子虡存其旧序,关于全集也。”(参见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宋本新刊剑南诗稿》南江涛序)
(一)论诗
绍兴十二年(1142年),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十八岁,始从曾几游,《剑南诗稿》存诗始于本年。
《追怀曾文清公呈赵教授赵近尝示诗》:忆在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玄机。常忧老死无人付,不料穷荒见此奇。律令合时方帖妥,工夫深处却平夷。人间可恨知多少,不及同君叩老师。(《剑南诗稿》卷二)
《赠应秀才》:辱君雪里来叩门,自说辛勤求识面。我得茶山一转语,文章切忌参死句。(《剑南诗稿》卷三十一)
曾几,自号茶山居士,其《读吕居仁旧诗有怀其人作诗寄之》云:学诗如参禅,慎勿参死句。纵横无不可,乃在欢喜处。
放翁论诗,乃体悟之道,经验之谈,虽拜曾几为师,然诗格未受太大影响,
如友朋所言,游“不嗣江西”。
《老学庵笔记》卷四载:茶山先生云:徐师川拟荆公“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云“细落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初不解其意,久乃得之。盖师川专师陶渊明者也。渊明之诗,皆适然寓意而不留于物,如“悠然见南山”,东坡所以知其决非望南山也。今云细数落花,缓寻芳草,留意甚矣,故易之。又云:荆公多用渊明语而意异,如“柴门虽设要常关,云尚无心能出岫。”要字能字,皆非渊明本意也。

《题庐陵萧彦毓秀才诗卷后二首》:
诗句雄豪易取名,尔来闲澹独萧卿。苏州死后风流绝,几许工夫学得成。
又
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剑南诗稿》卷五十)
“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虽前辈负大名者,往往如此。愿舟楫鞍马间,加意勿辍,他日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此时为多。”(放翁《与杜思恭手札》庆元三年丁已正月)
钱锺书《宋史选注》引用此句,评论:“妆画虚空”、“扪摸虚空”原是佛经比喻,“法不孤生仗境生”、“心不孤起,仗境方生”也是禅宗口号。陆游借此表明,诗人决不可以关起门来空想,只有从游历和阅历,乃至生活体验中,入“境”而获诗思。
《夜吟二首》:
似睡不睡客欹枕,欲落未落月挂檐。诗到此时当得句,羁愁病思恰相兼。
又
六十馀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剑南诗稿》卷五十一)
《读近人诗》:琢雕自是文章病,奇险尤伤气骨多。君看大羹玄酒味,蟹螯蛤柱岂同科?(《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渭南文集》卷三九《何君墓表》谓:大抵诗欲工,而工亦非诗之极也。锻炼之久,乃失本指,斲削之甚,反伤正气。

《示子遹》: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宏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湍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正令笔扛鼎,亦未造三昧。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狯?【晋人谓戏为狡狯,今闽语尚尔。】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宋都曹屡寄诗且督和答作此示之》:古诗三千篇,删取财十一。每读先再拜,若听清庙瑟。诗降为楚骚,犹足中六律。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疾。乃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此风近复炽,隙穴始难窒。淫哇解移人,往往丧妙质。苦言告学者,切勿为所怵。航川必至海,为道当择术。(《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文章》: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君看古彝器。巧拙两无施,汉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胡部何为者。豪竹杂哀丝?后夔不复作,千载谁与期。(《剑南诗稿》卷八十三)
《九月二十五日鸡鸣前起待旦》:堪笑枯肠渐畏茶,夜阑坐起听城笳。炉温自拨深培火,灯暗犹垂半结花。断梦不妨寻枕上,孤愁还似客天涯。扫尘拾得残诗稿,满纸风鸦字半斜。(《剑南诗稿》卷八十四)
放翁《跋詹仲信所藏诗稿》云:予平生作诗至多,有初自以为可,他日取视,义味殊短,亦有初不满意,熟观乃稍有可喜处,要是去古人远尔。詹仲信何处得予断稿以见示,为之屡叹,乃题其后归之。嘉定改元六月壬辰,山阴陆某务观书于三山老学庵,年八十四。(《渭南文集》卷三十一)
(二)报国

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云:陆游字务观,......公绍兴间已为浙漕锁厅第一,有司竟首秦熺,置公于末。及南宫一人,又以秦桧所讽见黜,盖疾其喜论恢复。绍兴末始赐第。学诗于茶山曾文清公,其后冰寒于水云。尝从紫岩张公游,具知西北事。天资慷慨,喜任侠,常以踞鞍草檄自任,且好结中原豪杰以灭敌。自商贾、仙释、诗人、剑客,无不遍交游。宦剑南,作为歌诗,皆寄意恢复。
所谓“恢复”,即为宋朝报仇雪耻,恢复沦丧疆土。乾道二年(1166)五月,陆游因力主抗金,“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夏罢官归山阴,时游有五子,生活艰困,遂托人求职。
乾道五年(1169)十二月,陆游得报,以左奉议郎为通判夔州军州事,远徙僻壤谋生。道七年辛卯(1171年)冬,陆游夔州通判任满,生计无着,遂上书宰相虞允文(唐朝名臣虞世南后人)求职:某行年四十有八,家世山阴,以贫悴逐禄于夔。其行也,故时交友醵缗钱以遣之。峡中俸薄,某食指以百数,距受代不数月,行李萧然,固不能归。归又无所得食,一日禄不继,则无策矣。......某而不为穷,则是天下无穷人。伏惟少赐动心,捐一官以禄之,使粗可活,......直以其穷可哀而已。(《上虞丞相书》)
此前,陆游上司王炎(字公明)调任四川宣抚使,力主抗金,邀陆游来川陕战区抗金,陆游婉拒,赶赴朝廷任命之夔州通判;此时,生活窘迫,只得求助于王炎:薄命邅回,阻并游于簪履;丹诚精确,犹结恋于门墙。敢辞蹈万死于不测之途,所冀明寸心于受知之地。伏念某禀资凡陋,承学空疏。虽肝胆轮囷,常慕昔贤之大节;乃齿牙零落,犹为天下之穷人。抚剑悲歌,临书浩叹,每感岁时之易失,不知涕泗之横流。(《上王宣抚启》)
乾道八年壬辰(1172)年初,王炎招陆游为权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正月启行,慨然咏曰:故山未敢说归期,十口相随又别离。小雨初收残照晚,阑干西角立多时。”(《倚阑》)取道万州、梁山军(今重庆梁平区)、邻水、岳池、果州(今南充)、阆中、广元、宁强,三月抵南郑。时王炎正准备收复长安,陆游积极参加备战;参与渭水强渡及大散关遭遇战。
十月,王炎幕府解散,陆游取道剑门关,抵成都,调为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此后,任职蜀州、嘉州等地。淳熙三年丙申(1176),以臣僚言其代理知嘉州时燕饮颓放,罢新命,改为主管台州桐柏山崇道观,陆游愤然字号“放翁”。
游宦至淳熙七年庚子(1180),放翁奉诏回临安,行至桐庐,泛江而东,为給事赵汝愚所劾,遂归山阴。次年,放翁本有提举淮南东路常平茶盐共事新命,又为臣僚以“不自检饬,所为多越于规矩”论罢,重返山阴闲居。
此番军旅生涯,让放翁铭记终生,山阴乡居,尝赋诗,悲愤激昂。宋末诗人林景熙《霁山集》王修竹诗集序云:前辈评宋南渡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悲惋实同。
《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杀气昏昏横塞上,东并黄河开玉帐。书飞羽檄下列城,夜脱貂裘抚降将。将军枥上汗血马,猛士腰间虎文韔。阶前白刃明如霜,门外长戟森相向。朔风卷地吹急雪,转盼玉花深一丈。谁言铁衣冷彻骨,感义怀恩如挟纩!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岳原无恙。更呼斗酒作长歌,要使天山健儿唱。(《剑南诗稿》卷四)
《闻虏乱有感》:前年从军南山南,夜出驰猎常半酣。玄熊苍兕积如阜,赤手曳虎毛毵毵。有时登高望鄠杜,悲歌仰天泪如雨。头颅自揣已可知,一死犹思报明主。近闻索虏自相残,秋风抚剑泪汍澜。雒阳八陵那忍说,玉座尘昏松柏寒。儒冠忽忽垂五十,急装何由穿衤夸褶。羞为老骥伏枥悲,宁作枯鱼过河泣。(《剑南诗稿》卷四)
然而,放翁之不忘恢复,未免不量时势,然亦多误于传闻之不审。在蜀时,金之边将,时有蜡书来报宣威幕府,具言其国虚实。见南郑诗内自注。彼以蜡书来利赏赐,自必诡言祸败,以中吾所喜,肯以实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会宁,命太子守国,而放翁有《闻虏酋遁归漠北》诗。十二年,又有《感秋》诗,自注:“闻虏酋自香草淀入秋山,盖远遁矣。”不知金国每年巡历春水、秋山,自其常制。金世宗最号贤君,国中称“小尧舜”。其时朝政清明,边圉乂安,有何事而遁归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见邻国传闻之讹,易于耸听,而放翁辄轻信之。其后庆元四年,又有诗:闻金虏乱,淮以北民苦徵调,皆望王师之至。可见边疆纷纷,好言敌国有畔,此韩侂胄所以轻率用兵致败也。开禧二年,吴曦反,以蜀地降金;三年,安丙诛曦,稍复蜀地。而放翁诗有“解梁已报偏师入”,自注云:“见邸报,西师已复关中郡县。”又有《闻西师复华州》诗。是时关中郡县及华州,何曾能复,而已见之邸报。则邸报且不足信,况传闻耶?(赵翼《瓯北诗话》卷六陆放翁诗)
《秋声》: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快鹰下鞲爪觜健,壮士抚剑精神生。我亦奋迅起衰病,唾手便有擒胡兴;弦开雁落诗亦成,笔力未饶弓力劲。五原草枯苜蓿空,青海萧萧风卷蓬;草罢捷书重上马,却从銮驾下辽东。(《剑南诗稿》卷五)
《夜寒》:斗帐重茵香雾重,膏粱那可共功名!三更骑报河水合,铁马何人从我行?(《剑南诗稿》卷九)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熊罢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剑南诗稿》卷十二)
《书愤》: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剑南诗稿》卷十七)
《雪中忽起从戎之兴戏作》:
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
又
十万貔貅出羽林,横空杀气结层阴。桑乾沙土初飞雪,未到幽州一丈深。
又
群胡束手仗天亡,弃甲纵横满战场。雪上急追奔马迹,官军夜半入辽阳。(《剑南诗稿》卷十八)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呜。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
又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剑南诗稿》卷二十五)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剑南诗稿》卷二十六)
《书叹》:高庙衣冠月出游,中原父老泪交流。诸公谁效回天力,散吏空怀恤纬忧。雨细渔庵晨举网,月明耕陇夜驱牛。神州克复知何日,北望飞蓬万里秋。(《剑南诗稿》卷二十九)
《题阳关图》:谁画阳关赠别诗,断肠如在渭桥时。荒城孤驿梦千里,远水斜阳天四垂。青史功名常蹭蹬,白头襟抱足乖离。山河未复胡尘暗,一寸孤愁只自知。(《剑南诗稿》卷三十)
《太息》:
书生忠义与谁论,骨朽犹应此念存。砥柱河流仙掌日,死前恨不见中原。
又
自古才高每恨浮,伟人要是出中州。即今未必无房魏,埋没胡沙死即休。
又
关辅堂堂堕虏尘,渭城杜曲又逢春。安知今日新丰市,不有悠然独酌人。
(《剑南诗稿》卷三十七)
《书事》:北征谈笑取关河,盟府何人策战多。扫尽烟尘归铁马,剪空荆棘出铜眓。史臣历纪平戎策,壮士遥传入塞歌。自笑书生无寸效,十年枉是枕琱戈。(《剑南诗稿》卷五十八)
《春晚即事》:渔村樵市过残春,八十三年老病身。残虏游魂苗渴雨,杜门忧国复忧民。(《剑南诗稿》卷七十)
《散发》:散发垂肩懒更簪,一窗竹水对萧森。从来耻作资身策,老去终怀报国心。雷起鼻端秋枕石,泉鸣指下夜横琴。不缘羸病愁迎客,经岁何人肯见临。(《剑南诗稿》卷七十六)
《独坐闲咏》:书生亦有功名愿,与世无缘每背驰。一寸丹心空许国,满头白发却缘诗。(《剑南诗稿》卷七十六)
《寓叹》:忆昔建炎南渡时,兵间脱死命如丝。奉亲百口一身在,许国寸心孤剑知。坐有客喑堪共醉,身今病忘莫求医。出门但畏从人事,临水登山却未衰。(《剑南诗稿》卷七十七)
《新年书感》:早岁西游赋子虚,暮年负耒返乡闾。残躯未死敢忘国,病眼欲盲犹爱书。朋旧何劳记车笠,子孙幸不废菑畬。新年冷落如常日,白发萧萧闷自梳。(《剑南诗稿》卷八十)
《残年》:残年光景易骎骎,屏迹江村不厌深。新麦熟时蚕上簇,晚莺啼处柳成阴。短檠已负观书眼,孤剑空怀许国心。惟有云山差可乐,杖藜谁与伴幽寻?(《剑南诗稿》卷八十一)
南宋偏安一隅,与金和战,国祚百五十年。蒙古铁木真称帝斡难河之岁,宋、金渐衰,坐待蒙古铁骑横扫。
(三)示儿
钱锺书《谈艺录》三七云:“放翁诗余所喜诵,而有二痴事:好誉儿,好说梦。儿实庸材,梦太得意,已令人生倦矣。”锺书先生此言似颇尖刻。

然而,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子孙并非庸材,据《山阴陆氏族谱》,放翁共有七子,虽以门荫恩典出仕,皆文武双全,勤政廉洁。嘉定二年(1209)秋,濠州军乱,长子子虡适来摄通判,身率将士,力战平之,授朝请大夫知江州军州事;次子子龙,历仕武康尉、吉州司理、东阳令;三子子修(字文长,号明摘居士),历湘乡宰、平江令、知江宁军事;四子子坦,历仕荆门、归州佥判、知安丰军;五子子约,知辰州军;六子子布,淮南东路提刑;幼子子遹(子聿),年三十出任溧阳县令,革差役、兴水利、除淫祠,筑学舍,时称“能吏第一”,入祀名宦祠。野史污其攀附权臣史弥远,官至吏部侍郎云云,不足为信。
嘉定二年(1209年)冬十二月,放翁于山阴故舍赋《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盖为放翁绝笔之诗。嘉定十三年(1220)十一月,陆子遹刊《渭南文集》五十卷于溧阳,跋云:先太史之文,于古则《诗》、《书》、《左传》、《庄》、《骚》、《史》、《汉》,于唐则韩昌黎,于本朝则曾南丰,是所取法。然禀赋宏大,造诣深远,故落笔成文,则卓然自为一家,人莫测其涯涘。盖今学者,皆熟诵《剑南》之诗,《续稿》虽家藏,世亦多传写。惟遗文自先太史未病时,故已编辑,而名以《渭南》矣,第学者多未之见,今别为五十卷。凡命名及次第之旨,皆出遗意,今不敢紊,乃锓梓溧阳学宫,以广其传。渭南者,晚封渭南伯,乃自号为“陆渭南”。尝谓子遹曰:“《剑南》乃诗家事,不可施于文,故别名《渭南》。如《入蜀记》、《牡丹谱》、《乐府词》本当别行,而异时或至散失,宜用庐陵所刊《欧阳公集》例,附于集后。”此皆子遹尝有疑而请问者,故备著于此。嘉定十有三年(1220)十一月壬寅,幼子承事郎知建康府溧阳县主管劝农事子遹谨书。

宋嘉定十三年(1220),放翁幼子陆子遹知溧阳县,命溧阳学宫刊刻,现存四十六卷
是年十二月,陆子虞刊《剑南诗稿》八十五卷于九江,放翁诗文始得传世。其跋曰:先君太史,晚字号放翁。绍兴辛巳间,及事高宗皇帝,累迁枢密院编修官。孝宗皇帝嗣位之初,召对便殿,赐进士第。时始置编类太上皇帝圣政所,妙柬时髦,先君首预其选,擢检讨官。久之,以忤贵倖,自免去。五为州别驾,西溯僰道,乐其风土,有终焉之志。蜀之名卿巨儒,皆倾心下之,争共挽留。晁公子止侍郎,欲捐其别墅以舍之,先君诺焉,而未之决也。尝为子虡等言:蜀风俗厚,古今类多名人,苟居之,后世子孙宜有兴者。宿留殆十载。戊戌春正月,孝宗念其久外,趣召东下,然心固未尝一日忘蜀也,其形于诗歌,盖可考矣。是以题其平生所为诗卷曰《剑南诗稿》,以见其志焉,盖不独谓蜀道所赋诗也。后守新定,门人请以锓梓,遂行于世。其戊申、己酉后诗,先君自大蓬谢事归山阴故庐,命子虡编次为四十卷,复题其签曰《剑南诗续稿》,而亲加校定,朱黄涂撺,手泽存焉。自此至捐馆舍,通前稿,凡为诗八十五卷。子虡假守九江,刊之郡斋,遂名曰《剑南诗稿》,所以述先志也。其佗杂文论著,季弟子遹亦已刊之溧阳。会子虡上乞骸之请,旦暮且去,故有所未暇。初,先君在新定时,所编前稿,于旧诗多所去取,其所遗诗,存者尚七卷。念先君之遗之也,意或有在,且前稿行已久,不敢复杂之卷前,故别其名曰《遗稿》云。嘉定十三年(1220)十二月既望,男朝请大夫知江州军州事借紫子虡谨书。
放翁卒后七十年,元世祖忽必烈至元十六年(1279),二月,元兵败宋于崖山,宋亡。放翁孙元廷(子修之子)闻崖山之变,忧愤而卒;曾孙傅义(子龙之孙)闻崖山之变,不食而卒;玄孙天骐(子龙之曾孙)于崖山抗元战役中蹈海死,何其悲壮,未辱没放翁英名。

淳熙十四年(1187)严州郡斋刻本
绍兴三十二年(1162),放翁累迁枢密使编修,首次作诗誉儿,《喜小儿辈到行在》:阿纲学书蚓满幅,阿绘学语莺啭木,截竹作马走不休,小车驾羊声陆续。书窗涴壁谁忍嗔,啼呼也复可怜人。(《剑南诗稿》卷一)

虞山毛氏汲古阁刊本《剑南诗稿》
乾道二年(1166)五月,言官论陆游“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罢官归山阴,时游有五子,旅途赋《示儿子》:父子扶携返故乡,欣然击壤咏陶唐。墓前自誓宁非隘,泽畔行吟未免狂。雨润北窗看洗竹,霜清南陌课剥桑。秋毫何者非君赐,回首修门敢遽忘。
此后,放翁入蜀、任职抚州、严州等地,皆为人所劾罢归,返山阴家居,期间,示儿孙诗多达三百多首,谆谆教诲,寄予厚望。
《斋中弄笔偶书示子聿》:左右琴樽静不哗,放翁新作老生涯。焚香细读斜川集,候火亲烹顾渚茶。书为半酣差近古,诗虽苦思未名家。一窗残日呼愁起,袅袅江城咽暮笳。(《剑南诗稿》卷四十一)
《冬夜读书示子聿》:
宦途至老无余俸,贫悴还如筮仕初。赖有一筹胜富贵,小儿读遍旧藏书。
又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又
简断编残字欲无,吾儿不负乃翁书。绝胜锁向朱门里,整整牙签饱蠹鱼。
又
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吾曹舌本能知此,古学工夫始可言。
又
读书万卷不谋食,脱粟在傍书在前。要识从来会心处,曲肱饮水亦欣然。
又
世间万事有乘除,自笑羸然七十余。布被藜羹缘未尽,闭门更读数年书。
(《剑南诗稿》卷四十二)
《朝饥示子聿》:水云深处小茅茨,雷动空肠惯忍饥。外物不移方是学,俗人犹爱未为诗。生逢昭代虽虚过,死见先亲幸有辞。八十到头终强项,欲将衣钵付吾儿。(《剑南诗稿》卷四十六)
《晨起至参倚斋示子聿》:似仙犹火食,比古未巢居。老子粗全节,小儿能著书。下帘留乳燕,投饭出潜鱼。幸好隆中客,无为起草庐。(《剑南诗稿》卷四十六)
《舍西晚眺示子聿》:秋涛常记犯灵胥,季子双髦尚髧如。薄饭不为明日计,短檠相对十年余。嗟予久合堕鬼录,怜汝犹能读父书。西望牛头渺天际,永怀吾祖起家初。(《剑南诗稿》卷四十六)
《夜坐示子聿》:久客诚当去,无心偶小留。扫空闲梦想,阅尽旧朋俦。学术非时好,文章幸自由。不嫌秋夜永,问事有长头。(《剑南诗稿》卷四十七)
《示子虡》:好学承家夙所奇,蠹编残简共娱嬉。一婚倘毕吾无累,【自注:吾今年为一子自蜀归者聘妇,无复婚嫁之责。】三釜虽微汝有期。【自注:子虡明秋当赴句金】聿弟元知是难弟,德儿稍长岂常儿。要令舟过三山者,弦诵常闻夜艾时。(《剑南诗稿》卷四十八)
《示子孙二首》:
为贫出仕退为农,二百年来世世同。富贵苟求终近祸,汝曹切勿坠家风。
又
吾家世守农桑业,一挂朝衣即力耕。汝但从师勤学问,不须念我叱牛声。
(《剑南诗稿》卷四十九)
《诵书示子聿》:
乃翁诵书舍东偏,吾儿相和山之巅。翁老且衰常早眠,儿声夜半方冷然。楚公著书数百编,少师手校世世传。我生七十有八年,见汝任此宁非天。
又
易传三圣至仲尼,炎炎秦火乃见遗。经中独无一字疑,正须虚心以受之。世衰道散吁可悲,我老欲学无硕师。父子共读忘朝饥,此生有尽志不移。(《剑南诗稿》卷四十九)
子聿以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常至夜分,每听之辄欣然忘百忧,作长句示之:朱颜已去鬓丝稠,知复人间几岁留?正可床头著《周易》,安能车上说《春秋》。齑盐日昳从儿好,弦诵更阑解我忧。时发一言常中理,绝胜问事不能休。(《剑南诗稿》卷五十)
《送子龙赴吉州掾》:我老汝远行,知汝非得已。驾言当送汝,挥涕不能止。人谁乐离别,坐贫至于此。汝行犯胥涛,次第过彭蠡。波横吞舟鱼,林啸独脚鬼。野饭何店炊?孤棹何岸檥?判司比唐时,犹幸免笞箠;庭参亦何辱,负职乃可耻。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一钱亦分明,谁能肆谗毁?聚俸嫁阿惜,择士教元礼。我食可自营,勿用念甘旨。衣穿听露肘,履破从见指;出门虽被嘲,归舍却睡美。益公名位重,凛若乔岳峙。(《剑南诗稿》卷五十)
注:此诗嘉泰二年(1202年)作于山阴,《山阴陆氏族谱》子龙曾官吉州司理。
周必大《太平园续稿》卷一一《跋陆务观送其子送子龙赴吉州掾司理诗》:吾友陆务观,得李杜之文章,居严徐之侍从,子孙众多如王谢,寿考康宁如松乔。诗能穷人之谤,一洗万古而空之。
《送子修入闽》:士生万里合鹏抟,憔悴青衫且自宽。薄禄及亲虽共喜,远途将父亦诚难。关山可厌风尘恶,蓬荜应思菽水欢。只道耄年心似铁,诗成也作鼻辛酸。(《剑南诗稿》卷五十八)
《新凉示子遹时子遹将有临安之行》:老眼渐昏书懒读,壮心虽在事多违。夜窗剩欲挑灯语,日倚柴门望汝归。(《剑南诗稿》卷五十八)
《示子遹》:敢恨吾生后圣贤,六经虽缺尚成编。本来尧舜身亲见,孰谓丘轲道不传。妙理岂求逢腋外,淳风宁在结绳前。此身未死还堪勉,更伴吾儿学数年。(《剑南诗稿》卷六十一)

《村夜》作于开禧二年(1206)春,时放翁八十二岁:
入春雨雪无休日,雨止犹阴未快晴。万窍怒号风不定,半轮斜照月微明。百年辛苦农桑业,五处暌离父子情。但得平安已为幸,孤灯残火过三更。【时子虡调官行在,子龙阻风西陵,子修在闽,子坦在海昌,予与子布、子遹守舍。】(《剑南诗稿》卷六十五)
《示二子》:岂不怀荣畏友朋,一生凛凛蹈春冰。任真虽笑拘边幅,达节宁容出准绳。(《剑南诗稿》卷七十一)
《示儿孙辈》:昔忝诸生后,初非一世豪。但希卿有秩,敢望郡功曹。敛版宁为辱,扶犁亦足高。儿孙勿妄想,底处不徒劳。(《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即事示儿辈》:今岁霜迟殊未寒,篱东乌柏叶才丹。病轻渐喜免求药,老甚难夸能摅鞍。邻舍僧贫分米少,酒坊人熟督钱宽。晚来笑向儿孙说,且得无生一话团。(《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寄五郎【子虡】兼示十五郎【子遹】》:八十九十老可惊,白发森然憎镜明。身当游岱尚少驻,书欲藏山殊未成。大儿为国戍绝塞,季子伴翁亲短檠。古人已矣不可作,夜阑抚几叹平生。(《剑南诗稿》卷七十四)
《寄子虡》:人生恨无年,我老已烂熟。退耕镜湖上,风雨有茅屋。事君阙补报,得此不啻足。余年尚几何,袅袅风中烛。大儿戍塞垣,驰马佩矢箙。去家千余里,辛苦就微禄。书来续三纸,语悲不忍读。适弟在我傍,亦复泪溢目。门户嗟日衰,持守赖家督。雪云暗淮天,念汝方露宿。(《剑南诗稿》卷七十四)
《夜起思子虡》:我久依耕垄,儿方吊战场。卧闻风浩荡,起视月苍茫。老境绨袍暖,贫家菜粥香。惟愁杀风景,无酒作重阳。(《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阿通自闽中归甫九岁颇有老成之风作此诗示之》:通子还家已九龄,从师衿佩两青青。长成勉作功名计,勿学衰翁老一经。(《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嘉定元年(1208)冬,放翁年八十四,赋《寄子虡兼示子遹》,时子虡官淮西,子遹守家:
书生赋命艰,举步得忧患。敢论得意事,一笑亦有限。南征度闽岭,西戍历蜀栈。吴江听唳鹤,淮浦送归雁。归来耕故山,暮雨泥没骭。群鸦下空陂,黄犊鸣绝岸。索饭闵儿啼,乞墦虞妾覸。一裘三十年,破裂不受绽。欲添一把茅,百计亦未办。大儿急亲养,辛苦就远宦,间出冒虏尘,短甲中夜擐。小儿奉亲驩,野果采溪涧。勉使就微禄,未对涕先潸。观汝兄弟意,岂复厌藜苋。兄归弟不出,定省同夜旦。(《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得子虡书言明春可归》:白首相依饱蕨薇,吾家父子古来稀。春秧出水柔桑绿,正是农时望汝归。(《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思子虡》:里堠迢迢阻问津,年光冉冉苦催人。未能免俗予嗟老,岂不怀归汝念亲。家酿湖莼谁共醉?江云淮月又经春。新诗题罢无从寄,独倚危阑一怆神。(《剑南诗稿》卷八十二)
《得子虡濠上书》:日暮坐柴门,怀抱方烦纡。铃声从西来,忽得濠州书。开缄读未半,喜极涕泗俱。父老子惜别,况经患难余。羁旅易生疾,霜露行载涂。思归虽甚苦,且复忍须臾。【自注:时濠州军乱,子虡适来摄通判,身率将士,力战平之。】(《剑南诗稿》卷八十三)
《子虡当以十月离淝上喜而有作》:十月霜侵客子衣,片帆计已发淮淝。山林独往我何敢?州县徒劳儿未非。传舍方寒索调护,里门终日待来归。解装且共灯前语,万事真当付一欷。(《剑南诗稿》卷八十五)
《病中示儿辈》:去去生方远,冥冥死即休。狂思攘鬼手,危至服丹头。有剑知谁与?无香可得留。惟应勤孝谨,事事鉴恬侯。(《剑南诗稿》卷八十五)嘉定二年冬十二月,作于山阴,是月放翁逝。
(四)叹贫
孟郊、贾岛皆以诗穷至死,而平生尤自喜为穷苦之句。孟有《移居》诗云:“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乃是都无一物耳。又《谢人惠炭》云:“暖得曲身成直身。”人谓非其身备尝之不能道此句也。贾云:“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就令织得,能得几何?又其《朝饥》诗云:“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人谓其不止忍饥而已,其寒亦何可忍也。(欧阳修《六一诗话》)

杜少陵一生穷愁,以诗度日,......诗人之穷,莫穷于少陵。当其游吴、越,游齐、赵,少年快意,裘马清狂,固尚未困厄。天宝六载,召试至长安,报罢之后,则日益饥窘。......孟仓曹馈酒酱二物,则有诗志惠。甚至园官送菜,而叹其以苦苣马齿,掩乎嘉蔬。迨至湖南,则更流徙丐贷,朝不谋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饱而殁。天以千秋万岁名荣之于身后,而斗粟尺缣,偏靳之于生前,此理真不可解也。(赵翼《瓯北诗话》)

读《剑南诗稿》,尝见放翁叹贫。淳熙五年(1178)春,放翁奉诏还朝,临行求签,据《老学庵笔记》卷二载:西山十二真君各有诗,多训戒语,后人取为签,以占吉凶,极验。射洪陆使君庙以杜子美诗为签,亦验。予在蜀,以淳熙戊戌春被召,临行,遣僧则华往求签,得《遣兴》诗曰:“昔者庞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网罟。林茂鸟自归,水深鱼知聚。举家隐鹿门,刘表焉得取?”予读之惕然。顾迫贫从仕,又十有二年,负神之教多矣。
放翁求得“处士节独苦”,于心怏怏不安。此后生境困苦,似乎应验。
赵翼《陆放翁年谱》:淳熙十六年“其冬,以口语被斥归,作《风月轩自记》。十年间两坐罢斥,皆以诗,谓之嘲咏风月,故以名其轩。”
《剑南诗稿》卷二十一《予十年间两坐斥,罪虽擢发莫数,而诗为首,谓以嘲咏风月。既还山,遂以风月名小轩,且作绝句》:
扁舟又向镜中行,小草清诗取次成。放逐尚非余子比,清风明月入台评。
又
绿蔬丹果荐瓢尊,身寄城南禹会村。连坐频年到风月,固应无客叩吾门。
陆游身阅六朝,历官中外,仕而已,已而仕,俸禄或祠禄,“十口相随又别离。”(《倚阑》)养家之苦,皆倾述于诗。
庆元四年(1198)冬,放翁年七十四,赋《祠禄满不敢复请作口号》:
今年高谢武夷君,饭豆羹藜亦所欣。参透庄生齐物论,扫空韩子送穷文。心如脱阱奔林鹿,迹似还山不雨云。犹幸此身强健在,乡邻争看布襦裙。
又
祠庭八载窃荣名,一饱心知合自营。牍后落衔便手卷,月头镌俸喜身轻。弊衣不补惟频结,浊酒难谋且细倾。赖有东臯堪肆力,比邻相唤事冬耕。
又
白首还山不自存,天书四降海边村。惭非故将前侯比,误辱优贤养老恩。龟寿自应能食气,鹤归那得更乘轩。从今再草公车奏,惟有挂冠神武门。(《剑南诗稿》卷三十八)
《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号》:剡曲东归日醉眠,冰衔屡忝武夷仙。恩如长假容居里,官似分司不限年。一札疏荣驰厩置,两儿扶拜望云天。坐糜半俸犹多愧,月费公朝二万钱。(《剑南诗稿》卷三十九)
宋朝对士大夫特别优待。但宋朝士大夫所受的优待还不止此。像“官户”免役、免税及中上级官吏“任子”(子孙不经“选举”,特准宦仕)的特权,固然沿自前代(汉代),但宋朝官吏“任子”的权利特别大。台省官六品以上,它官五品以上,每三年南郊大礼时,都有一次“任子”的机会,每次品级最低的荫子或孙一人,品级最高的可荫六人,不拘宗人、外戚、门客以至“医人”(家庭医生)。此外大臣致仕时有“致仕恩泽”,可荫若干人;死后有“遗表恩泽”,可荫若干人。因为科举名额之多,仕途限制之宽和恩荫之广,宋朝的闲职、冗官特别多,且日增无已,到后来官俸的供给竟成为财政上的大问题了。更有一由小可以见大的优待士大夫的制度:太祖于每州创立一“公使库”,专以款待旅行中的士大夫。据一个曾受其惠的人的记录:“公使库……遇过客必馆置供馈……使人无旅寓之叹。此盖古人传食诸侯之义。下至吏卒(随从)批支口食之类,以济其乏食。承平时,士大夫造朝不赍粮,节用者犹有余以还家。归途礼数如前,但少损。”太祖还有一个远更重大的优待士大夫的立法。他在太庙藏一传诸子孙的密约:“誓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规定以后每一皇帝于即位之前,在严重的仪式下,独自开阅这誓约。(张荫麟《宋朝的开国和开国规模》)

据赵翼《廿二史札记》言,宋代制禄和祠禄颇厚:
宋制禄之厚
《宋史职官志》载俸禄之制:京朝官宰相、枢密使,月三百千,春冬服各绫二十匹,绢三十匹,绵百两。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月二百千、绫十匹、绢三十匹、绵五十两。其下以是为差。节度使月四百千,节度、观察留后三百千,观察二百千,绫绢随品分给,其下亦以是为差。凡俸钱并支一分见钱,二分折支,此正俸也。其禄粟则宰相、枢密使月一百石,三公、三少一百五十石,权三司使七十石,其下以是为差。节度使一百五十石,观察、防御使一百石,其下以是为差。凡一石给六斗,米麦各半。熙宁中,又诏县令、录事等官,三石者增至四石,两石者增至三石,此亦正俸也。俸钱、禄米之外,又有职钱,御史大夫、六曹尚书六十千,翰林学士五十千,其下以是为差。......建炎南渡,以兵兴,宰执请俸钱禄米权支三分之一;开禧用兵,朝臣亦请损半支给,皆一时权宜,后仍更渡制。此宋一代制禄之大略也,其待士大夫可谓厚矣!惟其给赐优裕,故入仕者不复以身家为虑,各自勉其治行,观于真、仁、英诸朝,名臣辈出,吏治循良,及有事之秋,犹多慷慨报国,绍兴之支撑半壁,德佑之毕命疆场,历代以来,捐躯徇国者,惟宋末独多,虽无救于败亡,要不可谓非养士之报也。然给赐过优,究于国计易耗。恩逮于百官者惟恐其不足,财取于万民者不留其有余,此宋制之不可为法者也。
宋祠禄之制
宋制:设祠禄之官,以佚老优贤。自真宗置玉清昭应宫使,以王旦为之。后旦以病致仕,乃命以太尉领玉清昭应宫使,给宰相半俸,祠禄自此始也。在京有玉清昭应宫、景灵宫、会灵观、祥源观等,以宰相执政充使。(王曾以次相为会灵观使,曹利用以枢密使领景灵宫,班在曾上。后曾进昭文馆大学士,为玉清昭应宫使,乃班利用上。见王曾传。充使者俸钱:玉清昭应宫,月百千;景灵宫七十千;祥源观五十千,见职官志)丞郎学士充副使,庶僚充判官,都监、提举、提点等各食其禄。初设时员数甚少,后以优礼大臣之老而罢职者,日渐增多。熙宁中,王安石欲以此处异议者,遂着令宫观毋限员数,以三十月为一任。又诏杭州洞霄宫、亳州明道宫、华州云台观、建州武夷观、台州崇道观、成都玉局观、建昌军仙都观、江州太平观、洪州玉隆观、五岳庙,并依嵩山崇福宫、舒州仙灵观,置管干、提举等名,以此食禄,仍听从便居住。又诏除宫观者,毋过两任;其兼用执政恩例者,毋过三任。绍兴以来,士大夫之从驾南来者,未有阙以处之,乃许承务郎以上权差宫观一次,(月得供给,各依资序,降二等支)不限员数。后以陈乞者多,又定令稍复祖宗条法之旧,一任以定法,再任以示恩,(绍熙五年,庆寿赦令,宫观、岳庙已满,不应再陈者,今因庆寿恩年八十以上者,特许更陈一次)京官二年;选人三年,皆于优厚之中寓限制之意。
赵翼《陆放翁年谱》载:光宗绍熙五年(1194)己未:先生年七十五。乞致仕,有《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号》。又《述怀》诗:“四叨优老禄,十送故乡春。”按致仕后,尚有半俸之给。先生诗:“坐糜半俸犹多愧,月费公朝二万钱。”以后系衔,但书“中大夫致仕山阴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而无“提举冲祐”之称,缘已罢祠禄也。
嘉泰二年(1202)壬戌,先生年七十八。有《食不足》诗,自注:“卿监致仕,当得分司禄;然须自请,今置之。顷有赦令,赐致仕者粟、帛、羊、酒,郡中亦格不行。”会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及《三朝史》未就,诏起先生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免奉朝请。本传。《入都》、《开局》,皆有诗。
据《陆游年表》:嘉泰三年癸亥(公元1203年),正月,任宝谟阁待制。四月,修史成,请致仕。除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五月,归山阴。
按游自嘉泰三年(1203年)乞归,次年以宝谟阁待制致仕,至是落宝谟阁待制。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上:韩平原南园既成,遂以记属之陆务观,务观辞不获,遂以其归耕、退休二亭名,以警其满溢勇退之意甚婉。韩不能用其语,遂致于败;务观亦以此得罪,遂落次对太中大夫致仕。外祖章文庄(良能)兼外制,行词云:“山林之兴方适,巳遂挂冠;子孙之累未忘,胡为改节?虽文人不顾于细行,而贤者责备于春秋。某官早著英猷,寝跻庑仕。功名已老,潇然镜曲之酒船;文采不衰,贵甚长安之纸价。岂谓宜休之晚节,蔽于不义之浮云。深刻大书,固可迫于前辈;高风劲节,得无愧于古人?时以是而深讥,朕亦为之慨叹。二疏既远,汝其深知足之思;大老来归,朕岂忘善养之道。勉图终去,服我宽恩。”此文巳载于《嘉林外制集》,或以为蔡幼学,或谓出于冯端方,皆非也。
是年,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为浙东安抚使在嘉泰三年六月至十二月,欲为陆游筑舍。两年后,即开禧元年(1205年),放翁赋诗《草堂》云:
幸有湖边旧草堂,敢烦地主筑林塘。【自注:辛幼安每欲为筑舍,予辞之,遂止。】漉残醅瓮葛巾湿,插遍野梅纱帽香。风紧春寒那可敌,身闲昼漏不胜长。浩歌陌上君无怪,世谱推原自楚狂。
《秋来苦贫戏作》:闭门高卧养吾真,说著生涯笑倒人。奴闵囊空辞雇直,婢愁爨冷拾炊薪。羹能有糁犹为泰,地到无锥始是贫。一饭不妨支一日,读书常愧聒比邻。(《剑南诗稿》卷七十二)
《秋感》:圣世优容许乞身,归来犹幸齿齐民。渔家那有悬车地,蔬食何施祝鲠人。獠婢临溪漂衣絮,蛮童扫叶续炊薪。生涯如此仍秋暮,赖是从来惯处贫。(《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书志》:平生不喜作鹏抟,常伴寒螿语夜阑。一碗淖糜支日过,数椽破屋著身宽。衰残虽已叹垂白,忧患未容侵渥丹。后五百年吾话在,笑君虚坐几蒲团。(《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散策门外邻叟怪其瘦》:八十衰翁力既愆,强扶藤杖出门前。朝晡恃粥何劳叹,齿脱牙摇已数年。(《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霜夜》:土床纸帐卧幽寂,枕上细听城上更。榾柮烧残地炉冷,喔咿声断天窗明。风霜欲透茅茨屋,盐酪不下荠糁羹。犹恨扶犁老无力,向来枉是请躬耕。(《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岁暮》:岁暮风霜惨,村深草棘稠。力衰行每蹇,衣薄鼻多鼽。久矣当长往,悠然尚小留。儿童报炊熟,得饱且忘忧。(《剑南诗稿》卷七十三)
开禧三年(1207年),北伐以失败告终,宋金议和,主战派辛弃疾卒;韩侂胄函首送北。嘉定元年戊辰(1208年),放翁宝谟阁待制半俸被剥夺。是年为文,均无系衔,盖已被劾落职。
《渭南文集》卷一《落职谢表》载:伏念臣本出故家,初无他技。每自求于远宦,岂有意于虚名。命之多艰,动辄为累。强起仅余于数月,退归又阅于六年。齿豁头童,心剿形瘵。叫阍请命,蒙恩久许其乞骸;饰巾待终,视世已同于逆旅。敢谓宽平之邦宪,尚令澌尽于里居。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励精大猷,惠养遗老。念臣生当全盛,被六圣之涵濡;怜臣仕遇中兴,荷三宗之识拔。虽名薄责,益示殊私。臣敢不祗诵训词,痛惩宿负。

《开岁愈贫戏咏》:谢事贫过筮仕初,归装仅有一柴车。笥衣尽典仍耽酒,囷米无炊尚买书。涧底饱观苗郁郁,梦中聊喜蝶蘧蘧。商山几许功名事,老子如今却笑渠。(《剑南诗稿》卷七十四)
《自喜》:身寄人间世,心常古镜如。唤醒狂蝶梦,埽尽老狐书。年出乡闾右,贫过仕宦初。村村是桃李,岂独爱吾庐。(《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贫叹》:贫到今年极,萧然四壁家。弊袍生虮虱,粗饭杂泥沙。浩浩乾坤大,茫茫岁月赊。故乡烟水窟,别拟卜生涯。(《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遯迹》:遯迹荒村惯忍贫,秋毫不使丧其真。家居亦以古为鉴,事过始知天胜人。临食致思方下箸,读书有得每书绅。放翁耄矣当知幸,布褐藜羹毕此身。(《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贫病戏书》:得米还忧无束薪,今年真欲甑生尘。椎奴跣婢皆辞去,始觉庐仝未苦贫。
又
头痛涔涔齿动摇,医骄折简不能招。亦知客疾无根柢,少健还能起负樵。(《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半俸自戊辰二月置不复言作绝句》:
力请还山又几年,何功月费水衡钱。君恩深厚犹惭惧,敢向他人更乞怜。
又
俸券新同废纸收,迎宾仅有一絁裘。日锄幽圃君无笑,犹胜墙东学侩牛。(《剑南诗稿》卷七十五)
嘉定元年戊辰(1208年),放翁八十四岁。二月,宝谟阁待制半俸被剥夺。本年为文,均无系衔,盖已被劾落职。
《稻陂》:白水满稻陂,投种未三宿。新秧出水面,已作纤纤绿。年来残俸绝,所望在一熟。见之喜欲舞,不复忧半菽。想当西成时,载重压车轴。病齿幸已牢,往矣分社肉。(《剑南诗稿》卷七十六)
《初夏》:梅子生仁已带酸,楝花堕地尚微寒。室无长物惟空榻,头不加巾但小冠。蚕簇倚墙丝盎起,稻秧经雨水陂宽。郊原清润身差健,剩欲闲游一跨鞍。(《剑南诗稿》卷七十六)
《贫病》:贫至今年剧,真无地置锥。判愁停贳酒,忍病罢迎医。性懒非关老,天穷岂坐诗。秋风还欲到,便可数期颐。(《剑南诗稿》卷七十七)
《鸡犬》:贫家也复谨朝昏,小犬今年乞近村。糠秕无多深愧汝,狺狺终夜护篱门。(《剑南诗稿》卷七十七)
《出游暮归》:东行西行日暮归,川云漠漠雨霏霏。蝗余场上禾收薄,酒贵街头客醉稀。买犊躬耕空自力,灼龟占岁又成非。稚孙索饭殊关抱,怜汝何时得瓠肥。(《剑南诗稿》卷七十七)
《秋日次前辈新年韵》:残年垂九十,雪鬓不胜繁。卖屦籴炊米,典衣租废园。山深云满屋,夜静月当门。邻曲时相过,扶行赖稚孙。(《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农家》:新作地炉成,蓬窗亦自明。油香荞饵脆,人静布机鸣。县吏催科简,豪家督债轻。小康何敢望,生计且支撑。(《剑南诗稿》卷七十八)
《秋思》:弊衣但故絮,粝食惟黄齑。余年如登山,步步勤攀跻。从子念寂寞,千里致鹿麑。秋风石帆下,伴我扶青藜。(《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览镜》:镜中老翁谁,非复少年我。诵书如布谷,拈出无一可。又非富贵逼,弃去自不果。无功博一饱,有罪当万坐。老境最堪笑,作计日益左。正似鸠拙巢,不及蚕自裹。霜寒衣未赎,瑟缩附残火。作诗数十年,所得良琐琐。弱松困蔓缠,何日见磊呵。洞庭可远游,秋风思木戾柁。(《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冬夜思里中多不济者怆然有赋》:大耋年光病日侵,久辞微禄卧山林。虽无叹老嗟卑语,犹有哀穷悼屈心。力薄不能推一饭,义深常愿散千金。夜阑感慨残灯下,皎皎孤怀帝所临。(《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宿近村》:病齿漂浮短发稀,此身犹堕乱书围。邯郸倦枕晨炊熟,昌谷空囊晚醉归。久困厌从人乞贷,力耕频遇岁凶饥。行年九十穷弥甚,旅舍灯前自绽衣。(《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陈伯予见过喜予强健戏作》:寒无毡坐甑生尘,此老年来乃尔贫。两颊如丹君会否,胸中原自有阳春。(《剑南诗稿》卷七十九)
《晚步湖堤》:裘桐帽野人装,又上湖堤步夕阳。贫甚不为明日计,兴来犹作少年狂。残樽倒酒无余沥,幽圃寻梅认暗香。时有行人叹顽健,黑丝点破颔间霜。(《剑南诗稿》卷八十)
《贫居时一肉食尔戏作》:身老便居僻,山寒喜屋低。时犹赖僧米,那惜贷邻醯。汤饼挑春荠,盘飧设冻齑。怪来食指动,异味得豚蹄。(《剑南诗稿》卷八十)
嘉定二年(1209年)春,放翁八十五岁,赋《春日登小台西望》:九十衰翁身尚健,流年过眼如奔电。忆昔初来对行在,衫鬓青青接英彦。中间亦尝走梁益,万里凭高望乡县。散关驿近柳迎马,骆谷雪深风裂面。东归却寻书生事,误长诸儒集贤院。乞身七年罪未除,君恩尚许宽严谴。痴顽亦复病不死,春到故园家酿美。雨余草长四野青,日落烟生半山紫。(《剑南诗稿》卷八十一)
《老叹》:步迟腰伛偻,面瘦骨峥嵘。贫病消前业,耕樵乐太平。有歌悲易水,无酒醉湖城。何许容身得,门前钓艇横。(《剑南诗稿》卷八十二)
《梦中行荷花万顷中》作于嘉定二年十二月,是月二十九日,放翁卒,年八十五:天风无际路茫茫,老作月王风露郎。只把千尊为月俸,为嫌铜臭杂花香。(《剑南诗稿》卷八十五)
作者简介:成小秦,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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