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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赏析] 花蕊夫人的半阕词

5 已有 209 次阅读   2025-06-06 19:50
花蕊夫人的半阕词
十点读书人 2025-06-05 09:00
公元965年正月,汴京的雪落在孟昶素车白马之上。这位后蜀末代君王携家眷降宋的队列里,有位宫装丽人频频回望剑门关。据《十国春秋》记载,行至葭萌驿时,她蘸着胭脂在驿壁题下一首词,但未及写完便被押送官催行。这位丽人就是孟昶的宠妃花蕊夫人,她留下的是半阕《采桑子》:“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这首词虽然只有半阕,却将亡国的痛楚定格成了永恒,在历史长河中激起层层涟漪。千年后,我们似乎仍然推想那支坠落的胭脂笔会继续写下什么。
明代杨慎《词品》首次收录此词时,曾附录了一首无名氏的续作:“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只不过,这位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杨慎,附录这些文字后,痛批此作是狗尾续貂。原因无他,原作上片写的是亡国之痛,续作下片却写欲恃宠而骄,从情感和遣词造句上都相差极远。窃以为,这种将亡国血泪偷换为宫怨陈词的写法,更暴露了男性文人的集体无意识。他们可以理解李煜“故国不堪回首”的悲怆,却难以共情女性亡国者的双重创伤——既是山河易主的遗民,更是被迫“朝天”的贡品。续作中的轻佻艳语与此前的沉痛悲切形成荒诞反差,恰似在断戟旁插上绒花。
其实,在五代十国时期,有好几位被称作“花蕊夫人”的女性,她们不仅容貌美丽,而且能诗善赋,多才多艺,其事迹多见于五代至两宋的各种史籍中。写下这半阕《采桑子》的花蕊夫人,本姓费,因此有人称她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词人”。作为蜀国君孟昶的贵妃,其美态令孟昶写下“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以状其容”的赞语。连苏轼在《洞仙歌·冰肌玉骨》中,都间接描绘出她的绰约风姿。但花蕊夫人并非一般只知争宠的后宫女子,她凭借着自己的知识与智慧,多次向国君进言,苦劝其勤勉治国,切勿沉迷于享乐。当孟昶用七宝装饰溺器时,她进献《官箴》劝谏;当后蜀禁军统帅王昭远自比诸葛亮时,是她提醒君王“纸上谈兵终非良将”;甚至在宋军压境时,她仍建议焚毁府库以坚壁清野。但可惜,孟昶并未将她的良言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最终导致后蜀走向覆灭。这些事迹散见于《蜀梼杌》的记载中。
史载,孟昶一行抵达汴京后,宋太祖赵匡胤设宴接待。宴会上赵匡胤看见花蕊夫人明艳绝伦,楚楚动人,而且听闻她富有才学,于是令其当场作诗。花蕊夫人推辞不能,写出了《述亡国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满座皆惊。
这首诗痛斥国君孟昶率蜀军竖降旗投降,毫无男子汉的英雄气概。也暗讽如果不是主动投降,赵匡胤不会这么容易收了蜀国。花蕊夫人吟诵完这首诗后,心里肯定十分痛快,因为她说出了很多蜀国人不敢说出的话。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在大庭广众的宴会上非常不合时宜。按照常规思路,孟昶一行人肯定不好过了。但赵匡胤却丝毫没有愠色,反倒十分欣赏花蕊夫人。原因或许只能是,他看上花蕊夫人了。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一种美,连跟他作对都觉得是有个性。接下来的故事就落入了俗套:到汴京十天后,蜀国后主孟昶突然暴毙,他的母亲也为国殉葬,花蕊夫人入宫侍寝,后来被封为贵妃……历史有时非常吊诡,战争的胜利果实很多时候就是夺取别人的土地和女人,比如宋太祖赵匡胤夺取了后蜀国君孟昶的花蕊夫人,宋太宗赵光义抢占了南唐后主李煜的小周后,甚或后来的“靖康之耻”“上帝之鞭”等。
历史总在残缺处显影真相!当我们再读到花蕊夫人这半阕《采桑子》的时候,或许应该首先为历来被人诟病的“红颜祸水”鸣不平。在史家的描述中,抑或是说家的引导下,把商朝灭亡归咎于妲己,把吴国灭亡怪罪于西施,但是一个女子哪有恁大的能力?主要还是君王贪图享乐,没有作为。这半阕《采桑子》,如同让我们触摸到了五代十国历史褶皱里的一枚玉珏。有鉴于此,那无名氏续作中的“婵娟”“宠爱”类的轻佻词语,断不会出现在花蕊夫人的下阕词中。是以,笔者不揣谫陋,是为足之:玉阶金阙空余叹,宫苑重妍。休道贪欢,十四万军齐解鞍。
其中,“玉阶金阙”借鉴了宋代李质《艮岳百咏》诗的“玉阶金阙本无尘”一句,“空余叹”将女性视角嵌入历史凭吊的传统语境;“宫苑重妍”暗合李煜“雕栏玉砌应犹在”词境,与前句并写宫殿情致,以“重”字点破物是人非;末句引述花蕊夫人诗意,让词与诗形成互文结构。窃以为,其《述亡国诗》绝非空穴而来,此前在蜀道上颠簸远离故国的花蕊夫人,绝对不乏这般痛切思考和悲愤省悟。若非押送官催逼,或早已融进她未完成的《采桑子》中。凡此,上片眼前即景,下片回望反思。笔者续作,笔力或有不逮,但就文义而言,当能成一气。若此,则宴席间赵匡胤是否还令花蕊夫人作诗,或又当别论了。
昧昧思之,花蕊夫人这半阕词如同被利刃截断的蜀锦,裂口处经纬毕现。它的残缺本身便是完整的隐喻:花蕊夫人在历史上的形象,何尝不是被父权史观剪裁过的残卷?当我们凝视这个文本的断裂带,看到的不仅是文学史的遗憾,更是女性历史书写的创伤。那些未完成的词句,或许正是最诚实的史笔——就像她留在葭萌驿墙上的胭脂痕,终究会洇透所有试图覆盖它的墨迹。
来源:《阅读时代》2025年第6期
作者:张永军(作者系本刊特约撰稿人)
编辑:胡雅诗(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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