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不可复制之书法
看书法,最怕看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件真迹,一件临本。乍看形貌相近,再看,真迹里的字是站着的,临本里的字是跪着的。
我曾见一位老先生写“风”字。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砚池边舔了三下,落纸时先是一顿,随即腕子一翻,那最后一笔便像被风吹弯了腰的竹梢,颤巍巍地甩出去,墨色从浓到枯,枯到几乎要飞起来。旁边有人问这“风”字练了多少年,他把笔搁下,说:“练什么?那天窗子没关严,一阵风进来,手就跟着走了。”后来学生照着这个“风”字描了千遍,描得毫厘不差,可那风死了,只剩一个钉在纸上的空壳子。
书法讲“书者,散也”。散的是胸中那口气,不是手上那点技巧。笔法可以教,结体可以学,章法可以临,唯独那一口气教不了。宣纸是吸气的,墨是活的,笔锋落下去的那一瞬,心里是急是缓,是松是紧,是悲是喜,全顺着笔尖淌进纸纹里。颜真卿写《祭侄稿》,涂抹之处都是哭声;王羲之写《兰亭序》,酒醒后再写百遍,再没有那一遍好。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大概因为那口气在他胸中长得格外野,旁人逮不着,他自己也逮不着第二回。
所以老先生教徒弟,总爱说一句:“临帖,别临我的字,临我写字时那股劲儿。”劲儿是看不见的,可它藏在起笔的迟疑里,藏在转折的果断里,藏在收笔时那一点舍不得。传世的名帖,从来不是让人复制的,它是一扇窗,告诉你曾有人那样提过笔,那样喘过气,那样在某个清晨,把自己的心跳借给了一支笔。
窗在那儿,风却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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