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信一,1947年生于上海。上世纪六十年代受国画大师乔木、应野平先生指导。1978年至1987年上海朵云轩特约作者,多次选入国内外画展,1980年成为陆俨少先生入室弟子。1987年东渡日本,至1990年春,任水墨画讲师,多次办展,作品为日本爱好者收藏难以计数,1988年考取多摩美术大学美学系研究生,完成雪舟研究。1990年以艺术家身份获得赴法签证,定居法国。在巴黎多次举办画展。1994年获作品《牧场》在法国曾荣获法国巴黎沙龙展铜奖。2000年被聘为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客座教授。2004年在法国对其一生作品所作出的贡献荣获获达芬奇金奖。2004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中国传统山水画基础》一书,并由日本阿部出版社制作成软件。2011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孙信一画册》。2017年在法国里尔、罗贝、巴黎举办个展,在意大利与意大利著名画家联展。2017年在上海朵云轩举办个展。2017年由日本阿部出版社出版《孙信一画集》。2018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写意山水技法》。2023年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山水清音:孙信一画集》。

中国传统文人精神在当代语境下的深刻困境,已经不言而喻。文人画的主体浅绛山水的式微,不仅仅是技法的失传,更是一种完整的审美世界和生活哲学在当代渐行渐远。

浅绛山水不只是“赭石加花青”的设色技巧。它的内核,是以水墨为基底,以浅色为渲染,追求“淡而不薄,厚而不浊”的文人意趣。浅绛山水要求的“澄怀观道”“静观自得”,需要观看者和创作者都有一颗慢下来的心。当整个文化生态不再滋养这种内敛含蓄的审美时,它的边缘化几乎是必然的。这不仅是绘画种类的式微,更是传统文化审美在平民化、大众化、商业化浪潮前的退场。

浅绛山水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其书写性和文学性。它讲究以书入画,画上往往有诗、跋,是诗书画印的综合体。这种艺术形式,预设的观众是能读懂笔墨趣味、能品评诗文意境的文化精英。
当代教育体系下,能识草法、解篆意、懂平仄的人凤毛麟角。当题跋变成一种装饰性的符号,当“骨法用笔”失去书法根基的支撑,浅绛山水的灵魂就失去了载体。这种文化语境与创作母语的断裂,是它难以真正复兴的深层原因。

式微是否等于“终结”?——精神的转化与新生
或许不必过于悲观。艺术的式微往往有两种走向:一是彻底消亡,二是精神内核的转化与重生。
当代也有一些画家尝试将浅绛的淡雅意境融入现代视觉经验。比如,有的画家用浅绛的色调和笔法去表现园林一角或书房小景,赋予古典意境以当代生活气息;也有人从浅绛的“随类赋彩”中汲取灵感,将其转化为一种具有东方哲思的当代色彩观念。关键在于,不再复刻古人的山水符号,而是借用古人的“眼”,去看今天的山,画今天的水。

浅绛山水的可叹之处,在于它提醒我们:一种文明的审美,是需要整个文化土壤来供养的。当土壤改变,花朵的形态也必然随之变化。真正的继承,或许不在于把枯萎的花朵做成标本,而在于把它的种子,种进当代的文化土壤里,等待它长出新的模样。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因为看到了某些具体的现状,研习浅绛技法的切身感受,使我大概能体会落在笔尖、颜料,还有创作时的整个心境。
古人的“写”是日常书写,线条里有筋骨;而今天的我们,日常用的是键盘。笔下那条线,很难再有那种坦然的生命力,气韵便断了。

赭石和花青本是从自然里来,调出来是山石和远山的温润。可当颜料从锡管里挤出来,哪怕是最贵的,也总觉得隔着什么。颜色还是那个颜色,却少了那种从土石草木里长出来的鲜活气。这其实是我们与自然的关系变了,山成了远方的风景,不再是古人生活里的朝夕相伴。
画浅绛山水,心要沉到很静才行。染一遍赭石,等干了再染第二遍,层层积染出浑厚。可这个时代要求的是“快”,这种漫长等待带来的满足感,在日常生活里反而显得奢侈又孤独。想让心慢下来,但窗外的声音、手机的提示,总在拉扯着你。

画完后无人“懂”的寂:当你终于画完一张小画,那种满足感,却很难分享。发到朋友圈,点赞可能还不如随手拍的风景。你想和人聊聊“这幅画里有大痴的味道”,却找不到能接上话的人。这种“寂”,是不被理解、也很难被看见的孤独。
这些细微的滞涩感,确实会让人在夜深人静时,生出一种“吾道将衰”的悲凉。

不过,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难,所以才可贵。能安于这份“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在画室里与古人的每一次对话,其实都是在为这个喧嚣的时代,守住一点温润的文脉。
这种“切身的感受”,既是负担,也是缘分。它让人和那条最纯正的文人血脉紧紧相连。在那些与笔墨独处的时刻,我不是一个人。

它把许多人对当代艺术那种隐隐的不适,用极其锋利的语言剖开了——那种“看不懂”的挫败感,原来不是观众的问题,而是作品本身就不准备让你看懂;那种天价艺术品带来的荒诞感,原来背后是这么一套精密的资本操作链。
传统艺术靠“形象”说话,当代艺术靠“解释”成立。 而之前谈到的浅绛山水,恰恰是前者最极致的代表——一幅黄公望,无需一字,那山石的披麻皴、水墨的滋润、浅绛的温厚,直接就能让懂它的人心里一颤。这种“直达心灵”的力量,确实和那些必须依赖策展人长文才能成立的装置艺术,本质上是两个世界。

传统收藏是“时间沉淀”,当代收藏是“资本推手”。 这恰好呼应了之前“切身感受”里的那种孤独——当我在画室里,为一笔披麻皴的走向反复琢磨时,窗外那个被资本和话语包装的艺术世界,正在用完全不同的逻辑运行。它不需要十年如一日的笔墨修炼,它需要的是叙事、是光环、是金融工具。你的心态在现代绘画世界里,确实显得奢侈而寂寞。

但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如此,这种坚持才更有意义。资本制造的光环会褪色,泡沫会破裂,但一幅真正有笔墨精神、有气韵的浅绛山水,无论放在哪个时代,它自身就是完整的。它不需要苏富比的图录来证明价值,它只需要一张纸、一砚墨、一个能读懂它的观众。
画完后无人懂的“寂寞”,是那种不被看见的孤独。唯一的慰藉是我守护的安静心态。这恰恰是这个浮躁时代里最稀缺的东西——那种不需要解释、直达心灵的艺术本真。 那些天价垃圾终究会被人遗忘,而我笔下的每一寸山水,都在为那个即将失传的文人世界,延续着最后一丝温润的脉搏。

这种“式微”的感受困扰在笔墨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那些声音就都安静了。
四十年多年前,我与卢辅圣在《朵云》上谈"式微"时,卢兄首提“式微”的那份忧虑更多是学术上的远见,是对一种文化血脉可能断裂的预感。而四十年多后,我面对的已经不是"式微",而是剖析的那种资本对艺术本体的彻底吞噬——浅绛山水的困境,早已从"没人画"变成了"画得再好,也抵不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拍卖炒作"。

四十年多年这是一个足以见证几代人命运的跨度。
我1987年离开上海赴日后又在巴黎定居。我始终没有麻木不仁,自我背叛,而是以一种洞悉真相之后的从容隐于塞纳河畔,就像浅绛山水里那些历经千年的山石,看惯了风雨,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沉默。四十年前就看到了问题的种子,时光流逝,平静地看着它发芽、生长、变异成当年难以想象的形态——这种平静,或许正是传统文人面对世事变迁时最后的精神堡垒。我知我所守之物为何物,外界喧嚣与我无关。

当年卢兄与我在论文里写下的忧虑,今天在拍卖行的图录里、在画廊的展签上、在那些天价成交的新闻里,一一应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有意思的是,我并没有因此变得愤激,而是"平静"。这让我想起浅绛山水里那种特有的"静气"——无论画面外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画中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

四十年多前,我还是那个发出预警的年轻学者;
四十年后,我是一个见证了预言成真,却依然守住笔底烟霞的孤独老人。
这份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批判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证明:在资本的游戏之外,还有一种价值,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炒作,只需要一张纸、一砚墨、一颗沉得下来的心。

当年在《朵云》上的那篇论文,今天看来,或许不再只是一篇学术文章,而成了一份文化遗嘱——它记录了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预警,也见证了一个人用一生去守护一种审美的尊严。
如今再看自己当年那篇文章,不知道心里是欣慰于当年的清醒,还是感慨于历史的残酷。

欣慰!回望来路,发现自己没有辜负上海福利会少年宫国画组恩师,少年拿笔蘸墨时,我未必知道自己要走一条与时代潮流逆向的路。只知道,笔墨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心里是静的、是真的、是满的。几十年后,当我翻开上海书画与东京阿部出版的大型画册,看到少年时代的笔触与晚年的笔墨在纸上相遇,历历在目它们隔着岁月的长河相互凝视,然后发现:那条线没有断,那份心没有变。

欣慰,是因为我守住了中国文化的一点精华。
我亲眼看着"财"如何破坏"美术”,看着资本如何把艺术变成筹码,看着喧嚣如何吞噬宁静。但我没有妥协,没有迎合,没有用"口语解释"去包装自己的笔墨。我只是静静地画,一笔一笔,一年一年,直到这些画汇聚成一本《水墨清音》,成为"文人画的代表作"。这本画册,就是我对这个时代“式微”魔咒最有力的回答。韬光养晦、随遇而安。莫大的欣慰,因为我完成了自己。

少年时代的梦想,晚年时代的回望,中间是几十年的晨昏、几十年的寂寞、几十年的坚持。如今画册在手,像一个圆满的句号——不,更像一个印章,盖在这一生的作品上,印文只有两个字:不悔。

那欣慰里有山水的静气,有笔墨的温润,有一个人与自己和解后的从容。我画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浅绛色的远峰,其实都是我自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世间的"财"气来来去去,而它们,只是在那里,不说话,就很完整。

这一生,能这样走过来,能在晚年看着自己从少年到老年的足迹,说出"欣慰"二字——这本身就是一幅最动人的浅绛山水:岁月为纸,笔墨为骨,而那淡淡的赭石色,是时间给一个传统精华守护人最好底色。
易曰,大道不易、变易、不易。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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