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 朱锐 溪山行旅图
五代两宋时期,中国山水画完成了从萌芽到成熟的蜕变,跻身艺术发展的首个巅峰。这一时代大师星罗棋布,荆浩、关仝、李成、范宽、董源、巨然、郭熙等名家辈出,他们的笔墨创作皆源自对自然山水的真切观照,植根于深入的实景体察与艰辛的写生实践。正因以自然为师,忠实传达对山河的直观感悟,其作品才烙下鲜明的地域印记——正如画论所评:“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毫锋颖脱,墨法精微者,营丘之制也;石体坚凝,杂木丰茂,台阁古雅,人物幽闲者,关氏之风也;峰峦浑厚,势状雄强,抢笔俱匀,人屋皆质者,范氏之作也。”

▲郭熙 早春图
齐鲁大地温润多烟,山峦清秀、烟云旷远的景致,孕育了李成画作的空灵意境;关陕地区天高地阔、气候干旱,险峻山岭滋养出范宽山水的雄强风骨;江南水乡温润多雨,平缓连绵的山林与迷蒙烟雨,则催生了董源水色淋漓的抒情画风。画家所创的各类皴法,与地域实景一一契合,尽显写实精神的深度渗透。
忠实描绘自然观感,是这一时期的主流审美取向。燕肃师法李成,专攻山水寒林,秉持“所见即所画”的创作准则,毕生不涉凭空想象,坚信唯有如此方能留存自然本真。这种尊重自然、取法自然的写实理念,贯穿宋代山水画坛——无论民间画工、宫廷画师,还是文人雅士,从荆浩、李成等宗师到后世追随者,皆奉为圭臬。

▲ 北宋 巨然《秋山问道图》
以现实生活为根基
宋代山水画家始终扎根现实生活,长期沉浸于钟爱的自然景致,坚持观察与写生并行。荆浩隐居太行山洪谷,“见山川奇绝,遍览赏之,次日携笔复写,凡万本方如其真”;范宽则“久居山水间,常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即便雪月寒冬,亦徘徊凝览以启思绪”。他们创作态度严谨勤勉,技艺精湛娴熟,面对不同描绘对象,笔法墨法随之应变,即便同一幅作品中,也会因物象差异而笔墨万千。以范宽《溪山行旅图》为例,近树用双勾,远树以点簇,飞瀑借留白,奔湍靠勾线;山石皴染更具章法,直岩用直点,横岩用横点,斜岩用斜点,每一种笔法都精准贴合物象的物理特质与形态肌理,唯有“浑厚雄强”的内在精神一以贯之。

▲范宽 溪山行旅图
深入洞察自然景象的形态变迁,精心营造画面意境,是宋代画家的共同追求。北宋中期画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对山水的四时变化、阴晴寒暑、方位差异,以及远近观览的不同景致,都做了详尽梳理与总结,着重强调画家需精准捕捉自然景物随季节、气候、时间、地域变化的规律。这一时期堪称中国古代绘画的“写实巅峰”,但此种写实迥异于西方风景写生:它追求的是“感觉真实”,并无自然中的绝对对应物;不局限于单一视角,不刻意强调光影来源与明暗对比,也不过多纠结色彩阴影的变化,而是聚焦于稳定的整体境界所传递的情绪感染力。

▲ 北宋 郭熙 雪景图
宋代山水画力求营造“可行、可观、可游、可居”的心理体验:“可行、可观”是通过细节刻画构建身临其境的真实感,是“写真”的核心;“可游、可居”则是画家赋予画面的主观精神内核,是为心灵构筑的栖息家园与理想生活场景。这种境界与物理自然相关却又超越现实,是艺术家心中的理想山水——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承载对生活、人生的环境期许与情趣追求,因此它要求再现的是广阔持久的自然环境与生活境地,而非一时一景的瞬间感触。
这一时期的山水画,皆兼具浓郁的自然真实气息与饱满的人文情感,画家的内心情怀全然倾注于笔墨之间。他们从不刻意炫技,技巧只是传达胸中之境的必要手段——用笔少程式、多变化,质朴无华,甚至略带拙意,只为忠实呈现对自然的真切感悟。笔墨始终服务于画面与形象,皴法的运用、笔墨的变化,皆以造型为核心目的。

▲米友仁 潇湘奇观图(局部)
在宋代山水画家的创作理念中,画面意境始终居于首位,笔墨技巧则退居次要。他们并非不重笔墨,实则笔墨精妙独到,却始终含蓄内敛,绝不因追求笔墨美感而损害画面的整体意境,更不会让笔墨脱离形象成为独立的审美符号。一切用笔用墨,都是为了烘托画家苦心营造的情境与精神氛围:李成的烟林清旷,既精准捕捉了齐鲁物候特征,又融入个人独特的审美追求;范宽的巍峨大山,既是陕南山川的伟岸写照,也是其宽厚胸怀的精神投射;米友仁《潇湘奇观图》,既是镇江江边烟雨迷蒙的实景再现,更是他日积月累的所见、所知、所思、所感的融合,是由实景触发的“米氏云山”理想之境。
画家所造之境,始于自然真实,故而兼具鲜明的地域物候特征与真切的感染力;又经心灵浸润,带着画家的体温、理想、修养与襟怀,以独造意象呈现于世人眼前,形成兼具文化韵味与灵性的朴实之美——开阔、沉稳、朴素而不失灵动。

▲范宽 雪景寒林图
范宽《雪景寒林图》中,雪后群山静谧肃穆,冰寒如镜,天空阴沉平缓,景物刻画扎实厚重;而中景处忽现光亮,豁然开朗,堪比伦勃朗的布光技法——阴沉却不惨淡,绘雪景而含人间暖意,尽显画家的博大胸怀。

▲李唐 采薇图
李唐《采薇图》篇幅不大,无精巧绝伦的技巧炫耀,亦无刻意的笔墨雕琢,山水树木的刻画平淡实在,构图看似随意自然:树荫下一抹石坡,伯夷抱膝而坐,神情略带忧郁;叔齐侧身与语,似有乐观发现。画面生活气息浓郁,传递出醇厚、质朴、从容、温暖的精神品格,让人倍感亲切,尽显“人味”与生活暖意。
内敛而强调书卷气
步入明清时期,山水画家逐渐脱离现实生活感受,不再专注于画面形象的塑造,转而刻意追求笔墨语言的表现力。画面内涵趋于内敛,着重凸显书卷气,情感表达多依赖笔墨符号,审美内涵也随之变得单一,不外乎枯寒、疏淡、清秀、柔润、冷寂等几种格调。此类作品虽不失高雅之美,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画家仿佛超然物外、不食五谷,情感表达略显冷漠。
艺术发展史并非如科学般线性进步,“今未必胜古”。明清山水画虽有新的发展与成就,但相较于宋元巅峰,整体呈逐步衰落之势。绘画艺术终究离不开形象塑造与生活关照,笔墨终归要为形象服务——这正是宋代山水画的核心特质,也是其历经千年仍具生命力的关键。站在宋代山水画前,总能感受到醇厚、朴素、从容、温暖的人文气息,体会到真实的“人”的存在。

▲宋 夏圭 《西湖柳艇图》轴 绢本设色
北宋与南宋时期,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交织尖锐,战乱频仍,但社会发展并未停滞,文化艺术反而迎来新的繁荣,绘画艺术也随之迈向新高度。北宋统一结束了封建割据的分裂局面,一段时期内社会安定,商业、手工业迅速发展,城市布局打破了坊市的严格界限,呈现出空前的繁荣景象。
南宋虽偏安江南,但江浙湖广等物产丰饶之地皆在其疆域之内,大量南迁的北方民众与南方百姓共同开发江南,推动经济、文化持续发展并超越北方。北宋汴梁(今河南开封)、南宋临安(今浙江杭州)等城市商业繁盛,除贵族阶层外,聚集了大量商人、手工业者与市民,城市文化生活空前活跃,绘画的需求量大幅增长,服务对象也随之扩大,为山水画的繁荣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与群众支撑。
宋代绘画已跻身手工业商业行列,与民众建立起更为紧密的联系。一批技艺精湛的职业画家将作品作为商品流通,汴梁、临安皆有专业的纸画行业:汴梁大相国寺每月五次庙会,百货云集,其中便有售卖书籍与图画的摊点;南宋临安夜市也有细画扇面、梅竹扇面售卖;汴梁、临安的酒楼亦以悬挂字画装点店堂、招揽顾客。市民遇有喜庆宴会,所需的屏风、画帐、书画陈设等均可租赁;岁末之时,门神、钟馗等节令画更是热销市井。

▲宋 马远 梅溪放艇图
北宋时,汴梁画家刘宗道善画“照盆孩儿”,每出新稿必批量绘制数百幅一次性售出,以防仿制;专攻楼阁建筑的赵楼台、擅长画婴儿的杜孩儿,皆在汴梁声名远播;吴兴籍军人燕文贵常于汴梁州桥一带卖画;山西绛州画家杨威善画村田乐,每遇汴梁贩画商人,便嘱托其将画作送至画院门前售卖,以求高价。社会对绘画的需求与民间职业画家的创作活力,成为推动宋代山水画发展的重要动力。
北宋承袭五代西蜀、南唐旧制,建国之初便设立“翰林书画院”,为绘画发展提供了重要助力,也培养了大批绘画人才。徽宗时期更曾设立画学,多数帝王如仁宗、神宗、徽宗、高宗等皆对绘画抱有兴趣,出于装点宫廷、图绘寺观等需求,极为重视画院建设。尤其是徽宗赵佶,自身兼具高深的绘画修养与精湛技巧,广罗天下画家,扩充完善画院,搜访名家字画充实内府,促成了宫廷绘画的鼎盛。
画院画家虽与社会保持联系,却受皇权制约,作品兼具精密不苟的艺术特质与部分萎靡柔媚的贵族趣味。随着社会对绘画的重视,山水画逐渐取代其他画科,成为绘画的主流。北宋山水画继承唐、五代传统,却未沿袭唐代盛行的青绿山水,转而聚焦水墨山水——画家们深入自然山川,朝夕观察体悟,精准捕捉不同地域、季节、气候的特征,追求优美动人的意境。从全景式大山大水到简括剪裁的边角之景,展现出不同时期的艺术创见。

▲宋 李嵩 溪山水阁图页 绢本 24.2×24.7cm
此时的山水景物,不再局限于仙山楼阁、贵族园囿与士大夫隐居之所,更多的是南北方山川郊野的自然风貌,其间穿插盘车、水磨、渡船、捕鱼、采樵、墟市酒肆等平凡生活场景,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画家通过真实的景物描写,融入优美想象,塑造诗化意境,创作出《早春图》《清明上河图》《千里江山图》《采薇图》《踏歌图》等一大批传世佳作。
除宫廷与民间职业画家外,北宋时期还有一支活跃于文人学士中的业余绘画队伍,即当时所称的“士人画”,后被称作“文人画”。文人画兴起于北宋初期,苏轼最早提出“文人画”概念,其核心主张以抒发主观情趣为目的,取材多为花鸟竹石、水波烟云,借物寓意,回避现实;创作不受程式束缚,艺术形式上强调诗、书、画、印的融合。文人画的兴起为山水画发展注入新活力,经宋后“元四家”的实践与传承,逐渐成为画坛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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