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官至康熙朝吏部尚书,更是清初公认的“第一鉴藏家”;他凭一双“金刚眼”辨尽天下真伪,以七条路径汇藏万卷珍品;他将毕生所藏126幅国宝捐赠朝廷,让商丘之名伴随千年名迹流传至今。穿越三百余年时光,让我们走近这位被政治功名掩盖的文化巨擘——
宋荦:一代鉴赏“金刚眼” 千古文脉守护人
——张修起访谈录
文/图 记者 郭文剑
前言
时隔十四年的再度对话
清明假期,记者再次拜会商丘地域文化研究的资深学者张修起。想起上次对他的访谈依稀如昨,却转眼过了14年。
年近八旬的张修起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敏捷。时间回到2012年,《商丘日报》曾连续刊发了3篇记者专访张修起的文章:《范仲淹,商丘的文化名人》(2012年6月1日见报)、《以范仲淹文化统领应天书院开发》(2012年6月8日见报)、《宋荦:值得弘扬的又一商丘文化品牌》(2012年8月20日见报),在商丘乃至河南文化界引起不小反响。前两篇聚焦于北宋名臣范仲淹与商丘的深厚渊源,立起了范仲淹这位非商丘籍的商丘文化名人品牌形象;第三篇则将目光投向了一位被政治功名所遮蔽的商丘籍商丘文化品牌人物——宋荦,系统梳理了宋荦作为清朝高官、文人、雅士的多彩人生,其中提到了宋荦作为康熙朝高官之外的书画鉴藏大家身份,激起了商丘学界对宋荦的重新关注。14年来,商丘研究宋荦的成果越来越多,宋荦的名字逐渐从故纸堆中走出,成为“殷商之源”商丘一张响亮的文化名片。
显然,张修起对宋荦的研究也在深化。他说:“2012年那篇访谈言犹未尽。宋荦收藏的七大来源、捐赠的126幅国宝、鉴藏印章与商丘地名的深度绑定,还有很多精彩内容未及展开。”
于是,时隔14年,我们再次就宋荦的书画鉴藏事业进行深度对话。

《商丘日报》2012年8月20日版面截图。
金刚慧眼: 宋荦何以成为“清初第一鉴藏家”?
记者:宋荦被誉为“清初第一鉴藏家”,凭什么能获此殊荣?
张修起:商丘人大多知道宋荦官至康熙朝吏部尚书,其实他更是一位集政治家、文学家、鉴藏家于一身的文化标杆。之所以称其为“金刚眼”“第一鉴藏家”,我总结三个核心原因。
一是他有双“金刚眼”,能看穿千年真伪。清代梁章钜《浪迹丛谭》载:宋荦能“黑夜以书画至,摩挲而嗅之,可辨真赝”。有人拿无款识的北宋崔白画作,众人无法判定,宋荦展开一看气韵、凑近辨笔墨,淡然道:“此崔白真迹无疑。”对照著录,分毫不差。宋荦独创“远观气韵,近辨笔墨”鉴定法,从“气韵、笔墨、纸绢、流传”四维综合研判,构建了传统书画鉴定最早的体系化方法。“宋荦审定”印在清代即成为真伪判定的权威凭证,影响至今。
二是他藏品冠绝一时,流传有序。史载宋荦“所收藏唐宋名迹,宋元秘帙,冠于河右”。他的收藏以宋元精品为核心,不求数量多,但求质量精。经他收藏的传世名迹随手举例:马麟《层叠冰绡图》、林椿《果熟来禽图》、杜牧《张好好诗卷》、范宽《雪山萧寺图》、韩滉《五牛图》、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哪一件不是中国美术史上的“国宝中的国宝”?他注重“流传有序”,把每件作品的来龙去脉一一考辨清楚,成为研究中国古代书画史最可靠的核心实物资料。
三是历代评价他,推崇备至。清代大藏家朱彝尊诗云:“妙鉴谁能别毫发,一时难得两中丞。”将宋荦与卞永誉并推为清初鉴定双璧。近代学者周绍良盛赞:“鉴赏之精,收藏之富,不惟冠绝一时,后来者也难以伦比。”商丘地方文献也毫不吝惜地将宋荦列为“鉴藏泰斗”。
记者:宋荦这样的“金刚眼”是如何炼成的?
张修起:是“家学渊源、名师指引、交游广阔与时代机遇”四者共同成就的。
家学:其父宋权,明末清初重臣、大学士,也是著名藏书家、鉴赏家。宋荦自幼耳濡目染,打下坚实文史与鉴藏基础。宋荦收藏中有范宽《雪山萧寺图》,上有“顺治三年钦赐廷臣大学士臣权”题记——这是父亲传给儿子的家藏,是收藏之“根”。
名师:早年深受鉴藏大家孙承泽影响,孙传授“目鉴为主、考据为辅”之法,直接塑造了宋荦“不唯印、不唯跋,唯气韵笔墨”的鉴定观。
交游:宋荦的“朋友圈”几乎就是一部清初文化史。他与曹寅、王士祯、朱彝尊、汪琬等诗文唱和,与王铎、八大山人、王原祁、王石谷等书画大师深度往来,与梁清标、高士奇、卞永誉等鉴藏家互通有无。他以同乡之谊获得睢州袁枢家藏的一批名品,更在江苏巡抚任上遍访江南藏家,终成“江南第一收藏大家”格局。
时代机遇:康熙朝文治昌盛,宋荦深受信任,多次获得御赐珍品。吏部尚书的身份,不仅为其收藏提供便利,更让其鉴定意见成为文化圈“权威标准”。
七源汇藏: 宋荦收藏的来路与格局
记者:宋荦那么多名画法帖,到底是怎么来的?
张修起:我概括为“七源汇藏”,七条路径并行。
第一源:父辈家藏,收藏之“根”。宋权旧藏直接传给宋荦,是起点也是根基。
第二源:康熙恩赠,最尊贵的来源。康熙帝对宋荦恩宠极深,曾当面称赞他“清廉为天下巡抚第一”。康熙多次南巡,宋荦以江苏巡抚身份接驾,获御赐大量内府顶级名迹,如钟繇《荐季直表》、杜牧《张好好诗卷》、苏轼《治平帖》、黄庭坚《寒山子庞居士诗帖》、宋徽宗《闰中秋月帖》等。宋荦在商丘故里建“御书楼”贮藏。
第三源:文友赠送交换,朋友圈的力量。王翚为他画《六境图》《西陂六景图》,禹之鼎为他画肖像和《国门送别图》,徐釚、查士标等为他作《西陂小景》等。当时书画圈流行“鬻铜玉窑器,则曰此经商丘宋先生鉴赏者”。
第四源:自购,最基础的来源。明清易代,江南旧家珍品散出。宋荦长期在江苏、江西做官,近水楼台,重金购入大量名迹,如汉《华山庙碑》拓本、赵孟頫《红衣罗汉图》、董其昌《秋兴八景图册》及明代毛晋汲古阁散出藏品等。
第五源:请鉴得画,名气变现。四方藏家慕名携画请其题跋钤印,“宋荦审定”印令作品身价倍增。其间不乏主动赠画或以画换鉴者,宋荦《漫堂书画跋》中多有“某某持示……因题”之语,便是“请鉴得画”的证明。
第六源:查抄识珍,动荡中救藏。宋荦官至巡抚、吏部尚书,参与查办要案、查抄家产。他以鉴赏家眼光甄别保护罪臣家藏珍品,不是“私吞”,而是在动荡中为国家、为文化“救藏”,避免损毁流失,体现文化自觉。
第七源:请名家创作,收古也养今。他主动请王翚、王原祁、禹之鼎、徐釚等为自己量身创作:纪游、写景、画祠、绘像。这些作品代表清初最高水平,让他的收藏既通古今,又见精神。
“七源汇藏”形成清代最顶级的鉴藏体系:家藏为根、御赐为尊、友赠为脉、自购为基、请鉴为名、查抄为护、请创为新。正是这七条路径并行不悖,才成就了宋荦“江南第一收藏”的宏大规模。

位于睢阳区路河镇大史楼村的宋荦墓园。
鉴藏之道: 宋荦的理念贡献和文化自觉
记者:宋荦的书画鉴藏,除了藏品本身的价值之外,还有哪些方法、理念上的贡献?对后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张修起:宋荦的鉴藏实践,不是简单的“买买买”,他留下了一套完整的鉴藏范式。我总结为“四大遗产”。
一是鉴定体系化。在他之前,书画鉴定大多依赖个人经验,零散不成系统。宋荦首次将“气韵、笔墨、纸绢、流传”四大维度系统化、理论化,成为传统书画鉴定学的奠基人之一。
二是收藏精品化。宋荦不追求数量规模,而是以“宋元名迹、流传有绪”为核心,多数藏品为传世孤品、国宝级文物。这种“宁缺毋滥”的精品意识,对后世收藏家影响深远。
三是著述理论化。宋荦著有《漫堂书画跋》《论画绝句》等,将鉴藏活动从私人雅事升华为学术体系。
四是审美文人化。宋荦秉持文人画审美传统,推崇南宗山水,引领清初画坛审美风向。其收藏与鉴定实践,深刻影响了清代宫廷书画的遴选标准和评价体系。
宋荦的鉴藏理念影响深远。“宋荦审定”印成为清代至民国书画交易、收藏、鉴定领域的“信用背书”;经其收藏、鉴定、题跋的书画作品,多数得以完整流传至今,成为研究中国古代书画史的核心实物资料;作为商丘籍文化名人,他将商丘文脉与江南文化深度融合,成为豫东文化走向全国的重要枢纽;其为官清廉、收藏有度,以文化传承为核心而非逐利的收藏观,为后世树立了“藏以传国、守以护脉”的典范。
记者:史料记载,宋荦曾将126幅收藏书画捐赠朝廷,如何看待此举?
张修起:这是中国古代收藏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其精神内核是“藏之于私,传之于国”的文化担当,是“天下为公”文脉观的生动体现。他将毕生心血所藏精品悉数进献,既彰显了对朝廷的忠诚,更体现了“国宝不应为一家之私,而应传世万代”的高度文化自觉。这一行为与后世张伯驹先生的捐赠精神一脉相承,共同铸就了中国收藏家“护宝、传宝、献宝”的精神丰碑。
根据《石渠宝笈》等文献记载,126幅捐赠作品大致分类:一是书法类,以唐宋名家墨迹为核心,如杜牧《张好好诗卷》(杜牧唯一传世墨迹)、蔡襄《虚堂诗帖》等;二是绘画类,以宋元院体画与文人画为主体,如马麟《层叠冰绡图》、林椿《果熟来禽图》、王绎《杨竹西小像》等;三是明清名家类,如董其昌《秋兴八景图》、王武《柳塘聚禽图》等;四是乡贤与地方文化类,包含商丘及豫东籍书画家的经典作品。
这批捐赠作品多数被收入《石渠宝笈》,入藏清宫,最终留存于故宫博物院等国家级博物馆。我们今天在故宫看到这些国宝时,应该记住:它们曾经被一位商丘人用毕生心血收藏、保护,最后无偿献给了国家。
记者:除了捐赠的126幅珍品,上次访谈中提到,还有两幅与商丘渊源极深的国宝——《国门送别图》和《西陂六景图》,现藏国家博物馆。
张修起:是的,这两幅画是宋荦个人声望与商丘地域文化深度绑定的“活化石”,非常值得商丘人自豪。
《国门送别图》堪称宋荦官声民望的视觉史诗。由禹之鼎、杨晋等顶级画家联袂创作,描绘宋荦由江苏巡抚升任吏部尚书、离任江南时,士民夹道送别的盛大场景。宋荦在江苏巡抚任上履职14年,为官清廉、勤政爱民。离任那天,江南百姓自发聚集于苏州阊门外,焚香泣送。长卷中人物多达数百位,神态各异。这幅画不仅是宋荦个人仕途高光的见证,更是商丘文脉影响力的延伸——一个商丘人,能让江南百姓如此不舍,足见其人格魅力。画作完成后,宋荦将其带回商丘,藏于西陂别墅,成为家族收藏的核心象征。
《西陂六景图》是商丘文脉与园林盛景的诗意长卷。宋荦晚年归乡后,特邀王翚等画家,以其商丘故里“西陂别墅”为核心创作。西陂别墅被誉为“中原第一名园”,是清初商丘“雪苑文社”的核心活动场所。画作精选园内六大盛景——乐春堂、枫香阁、芰梁、放鸭亭、双梧书屋、红豆村舍,每幅配以宋荦自题诗及王士祯等大家题跋。这幅画是明清时期商丘城市风貌、园林文化、文人生活的“视觉档案”。今天若想复建西陂别墅,这幅画就是最权威的依据。
桑梓情深: 一方印章与跨时空共鸣
记者:书画鉴藏界有句老话:“藏家不留印,等于不曾藏。”上次访谈您就提到宋荦的鉴藏印章,尤其是带有“商丘”字样的印章。想知道,宋荦的印章与商丘地域有哪些关联?有据可查的印章有多少?
张修起:这是一个非常动人、也极其重要的视角。宋荦经手的每一件珍品,几乎都会加盖自己的收藏印章。依据《石渠宝笈》著录及两岸故宫博物院馆藏的87件宋荦鉴藏书画,目前有据可查的宋荦鉴藏印章共28方,分五类:鉴定类(“商丘宋荦审定真迹”“宋荦审定”等)、收藏归属类(“商丘宋氏收藏图书”“西陂老人画府印”等)、地域标识类(“商丘宋氏”“商邱宋荦”)、字号斋馆类(“臣荦”“牧仲”“漫堂”“西陂老人”)、抒怀闲章类(“白马客裔”“寄傲”等)。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在87件样本中,“商丘宋荦审定真迹”印使用112次,占比62.5%;包含“商丘”“商邱”字样的地域类印章,在所有钤盖总频次中占比41.2%。更惊人的是,在他鉴定的一级书画珍品上——如韩滉《五牛图》、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杜牧《张好好诗帖》——100%钤盖带有“商丘”字样的印章。
这意味着:宋荦无论身在何处,每鉴定一件国宝,就把“商丘”二字盖上去,让国宝永远带着商丘的印记。当时南方鉴藏家多以字号、斋馆为印,极少直接标注籍贯,而宋荦这位北方人打破惯例,将“商丘”嵌入核心鉴赏印——这是一种高度的地域文化自信。
记者:刚才您提到了张伯驹先生。张伯驹也是大收藏家,与商丘渊源很深。他如何评价宋荦?两人有哪些共同之处?
张修起:张伯驹先生(1898—1982),河南项城人,幼年曾在商丘读书。他对宋荦极为推崇,称其为“清初鉴藏第一人,商丘文化之骄傲”,赞赏其“以金刚眼定真伪,以大格局护文脉,以赤子心献国宝”。
两人跨越三百余年,形成五重共鸣:文脉守护初心一致(宋荦捐赠朝廷,张伯驹捐赠故宫);鉴定眼力极致相通(宋荦“金刚眼”,张伯驹“国宝眼”);藏品质量追求一致(皆以宋元名迹、传世孤品为核心,杜牧《张好好诗卷》宋荦藏过,张伯驹后来也收藏并捐赠故宫);家国情怀格局相通(两人都是官员与文人双重身份,都将收藏与国家文化发展绑定);地域文化联结深厚(皆以中原乡梓文脉为根基)。他们堪称商丘乃至河南文化史上的“双子星”。
结语
跨越三百年的文化回响
时隔14年,围绕宋荦,再次对话张修起,记者依然感到“言犹未尽”。
从“金刚眼”到“第一鉴藏家”,从126幅捐赠到28方印章,宋荦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藏以传国、守以护脉”。
他以收藏印章为媒介,将商丘地域文化与中华顶级书画珍品深度绑定,让家乡标识伴随国宝流传千古。他打破了清初鉴藏界“南强北弱”的地域偏见,确立了商丘在文化版图上的独特地位。在后世数百年间,“商丘”二字随着《五牛图》《张好好诗》等国宝的流传,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这正是地域文化传播的经典范例。
宋荦的鉴藏实践与印章文化,为当代商丘提供了深刻启示:文化名人的艺术活动与精神符号,是地域文化传播最持久、最有效的载体。深挖宋荦的文化内涵,传承他的地域情怀,能够让商丘的文化名片更加闪亮。
研究宋荦,就是研究中国书画鉴藏史的一座高峰。而这座高峰,扎根在商丘。我们相信,今后会有更多人研究宋荦,深入挖掘他与商丘地域文化的深层关联,让这份跨越三百年的桑梓深情,持续赋能商丘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宋荦的故事,像一部打开的书,每读一遍都有新的发现。
我们应当记住:商丘这片土地上,曾经走出过一位“金刚眼”,他用一生守护了中华文脉,也让“商丘”二字,永远印在了国宝之上。
来 源:商丘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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