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开篇不久,便已经把全书的主旨稳稳立住——所谓使闺阁昭传,字里行间其实早已定下基调:整部书的光彩几乎都落在女子身上,群芳争艳、各有悲欢,而除宝玉之外的男性角色,大多不过是背景般的陪衬,若隐若现地存在着。 即便如此,宁府正派元孙贾蔷,仍旧是一个极容易让人记住的人物。论出场次数,他远远比不上贾蓉、贾琏,甚至连贾环都不如,而且在第三十六回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就连贾府除夕祭祖、贾敬殡天这样的重要场面,也未见其身影。然而奇怪的是,他非但没有被遗忘,反而在读者心中留下了某种挥之不去的印象,甚至可以说,他是红楼男性里颇具余味的一位。 说到贾蔷,就绕不开大观园里那段带着诗意与暗香的故事——龄官画蔷。姑苏买来的小戏子龄官,偏偏对这位贾府二爷情根深种。她在蔷薇架下,以树枝代笔,一遍又一遍在泥地上写下蔷字,写得执拗又柔软,情意在反复书写中一点点沉进去,仿佛连风都能读出她的心事。那一幕既天真又凄婉,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当时宝玉初见并不明白,直到后来到了梨香院,才恍然意识到:世间情缘原来早有定数,各人自有归处。龄官与贾蔷之间那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情意,细腻、缠绵,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敏感,几乎完全忽视了旁观的宝玉。一个娇痴敏感,一个体贴温柔,这对少年男女的影子,甚至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宝玉与黛玉的某种倒影。也正因如此,贾蔷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活在了读者心里。

但如果说龄官画蔷让人记住的是他的柔情,那么他与宁府之间那层复杂的关系,则让这个人物多了一层更耐人寻味的阴影。 贾蔷自幼父母双亡,后来被贾珍带入宁府抚养。从身份上看,他本该是被庇护、被照顾的一员,宁府这样的人家,多养一个孤儿不过是添一双碗筷的事。然而奇怪的是,当他年仅十六岁时,却被贾珍安排搬出宁府,自立门户,单独居住,并另给房舍。这一决定看似突然,却并非毫无缘由。 书中其实已经点明原因:宁府人多口杂,奴仆之中不乏善于搬弄是非之人,时常造言生事,惹出一些关于主人的流言蜚语。贾珍也隐约听到风声,觉得名声不佳,为避嫌疑,索性将贾蔷分出,让他搬离宁府,以绝外界议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贾蔷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引得下人议论纷纷、流言不断?常言道人正不怕影子斜,可既然连贾珍都心有顾忌,说明这些传言未必完全空穴来风。更耐人寻味的是,尽管将他分出宁府,贾珍后来在实际安排上并未冷落他,甚至在元春省亲前苏州采办戏班这样油水丰厚的差事上,仍将机会交给他去办,可见其关系并未真正割裂。

这种表面疏远、实则依旧倚重的态度,让人不得不怀疑:所谓分居避嫌,也许更多是一种遮掩与权宜,而非彻底切割。 关于贾蔷的隐情,书中在第九回其实已经埋下线索。彼时宝玉与秦钟结识,在学堂中以读书为名,实则交往日渐亲密,又牵连出香怜、玉爱等一干少年之间的复杂关系,暗流涌动,情绪暧昧。众人争执之时,秦钟被金荣抓住把柄,引发冲突,学堂一时大乱。 当时贾蔷也在场,本应出面相助秦钟——毕竟秦钟是贾蓉的小舅子,而他与贾蓉关系亲厚,从情理上讲出手相帮并不意外。然而他却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一段颇具意味的心理活动: 金荣、贾瑞等人与薛蟠关系密切,而自己又曾与薛蟠相好,若贸然出头,万一事情传到薛蟠耳中,反而影响彼此情分;但若袖手旁观,又怕被人说闲话。思来想去,不如用计收场,既保住脸面,又不伤和气。

这段心思看似圆滑,实则透露出一个关键事实:他与薛蟠之间存在某种不便明说的亲密关系,而这种关系,也让他在学堂风波中选择了最自保的路径。 更进一步看,这种关系网络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薛蟠、金荣等人的复杂交往交织在一起,使得整个环境都笼罩着一种暧昧而混杂的气息。贾蔷置身其中,自然也难以完全清白抽身。 再结合书中对他的整体描写来看,他与贾蓉关系亲近,常常形影不离,而贾蓉本身在宁府中也处于极为复杂的位置。所谓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明显的隐喻意味,几乎已经将宁府内部的荒唐与混乱勾勒出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贾蔷,即便外貌俊俏、性情聪慧,也难免被裹挟其中,成为这个庞大权力与欲望结构中的一枚棋子。所谓自立门户,表面上是脱离,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场所延续原有的生活轨迹。

从这一角度看,他在闹学堂事件中的表现,也显得并不光彩:挑起风波时或许有他的影子,而真正事态升级后,却又迅速抽身离去,将责任与麻烦一并抛下,显得既精明又冷漠。 因此,即便他在龄官画蔷中呈现出一段近乎温柔的少年情意,也无法完全掩盖他在另一面所呈现出的复杂与游移。那份对龄官的柔情究竟有多少真心,又能维持多久,恐怕始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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