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6日,北京通州,韩美林家中迎来了一对特殊的“客人”。
那天是韩美林76岁生日,一位神秘嘉宾送来了一份让他几乎“手足无措”的大礼——两匹有着南美洲血统的英国Pony马,一白一黄。它们穿着漂亮的衣服,高贵的马鞍上骑着帅气的女骑士,在众人簇拥下缓缓入场。姑娘们的黑发里辫入了绿色的丝带,马鬃里也辫着同样的颜色,人与马,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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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韩美林为它们取名“小白”与“小黄”。
从此,这位画了一辈子马的艺术家,真正与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马厩图纸、一天六顿的饮食单、遛马时间表、马按摩用具……他像伺候“尊贵的客人”一样悉心照料它们。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在美林76个生日中,这是最大的一次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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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或许是更早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韩美林第一次读懂马,是在童年。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亲眼看到受伤的战马从前线被牵回来——骨头被炮火打碎,血肉模糊。马不会哭,可它什么都明白。它站着,即使一条腿已经废了,它依然站着,不肯倒下。
那一幕,韩美林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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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一生,是站着的,站着吃、站着睡,绝对不下跪,这就是马的精神。”许多年后,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还有那个孩子的震颤。
他后来养过马、牵过马,那些真实的记忆沉淀在血液里,等他拿起笔时,自然而然地从笔尖淌了出来。所以他说:“我画马从来不是审美上的取形,而是从生命角度的理解。”
一个从生命角度理解马的画家,画出的自然不只是马的形体,而是马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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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的马,从不跪着。
他画的马,一定是壮马、好马、漂亮的马。“我不画瘦马,更不会画‘古道西风瘦马’。”他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我爱马,它怎么健康好看,我就怎么画它。”
他的马,脖子永远是抬起来的。那挺拔、舒展的线条里,藏着马的气质,也藏着画家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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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画马的秘诀,他指了指贺兰山岩画:“古人画马,就几根线,速度把马蹄都抹掉了。线到位了,劲儿就到了。它一抬腿,就能看出力量和速度。”
从岩画里汲取的灵感,到了韩美林手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既有敦煌飞天的飘逸,又有现代艺术的张力。余秋雨看过他的马,说那里面有“一种胡气”,是唐代风格与现代感结合的速度感和动态感,“极静,如佛教般静;极动,如鲜卑族将士身上的那种动”。
冯骥才说得更直接:“他的马全是豪放不羁,奋勇直前。纵墨一片,是血脉喷张的马体马身;抒写几笔,是力可负重的马背马脊;顺势挥毫,是激情飞扬的马鬃马尾;随手为之,是快意入风的健腿轻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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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画马?这分明是在画一股气——一股中国人说了几千年的“龙马精神”。
2016年的一天,韩美林在工作室里连续站了几个小时。
那年他80岁,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可一旦“马瘾上来了”,就停不下来。那天上午,他一口气画了200多匹马——神态各异,没有重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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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重样的”,这是韩美林对自己最基本的要求。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会在创作之前画成百上千的构思稿。一个199页的稿本,他4天就能画完,每页都画得满满当当。他甚至发明了一种“钻空训练”——在旧稿的缝隙里画新的小稿,密密麻麻,有人问他“你们家缺纸吗”,他哈哈大笑:“填满是训练空间感,不是我家没纸,是不是挺好玩的?”
好玩。这是韩美林做艺术的态度。
但好玩背后,是近乎苛刻的勤奋。1991年,他出版了一本铁笔线描集,在自序里透露了一个细节:为了画完那本书,他一屁股坐下去就没动窝,等画完了,“换了一屁股褥疮”。他写这句话时,语气是轻快的:“我不后悔,我觉得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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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牛呀、马呀、鸡呀、人呀,“都是我的‘儿子’”。他说。
韩美林的马,不只活在他的画室里,还替他走南闯北,替他与这个世界对话。
2009年,中国作协准备去香港拜会金庸先生,商量一件大事——请金庸加入中国作协。带什么礼物呢?反复斟酌后,大家一致认为:请韩美林画一匹奔马最合适。韩美林欣然命笔,画作装裱后,又配了一个精致的画框。画幅很大,一路上由两个人抬着,到了香港,送到金庸面前。金庸仔细端详,再三请来人转达对韩美林的感佩之情,还兴致勃勃地邀人在画作旁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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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韩美林用马“说话”的方式——不用语言,用笔墨。
2008年,海协会会长陈云林赴台前夕,约请韩美林为即将初次谋面的马英九创作一幅画作为“见面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以“马”为主题。韩美林画了一匹奔腾的“飞马”,马尾与鬃毛逆风飞扬,马蹄在云中若隐若现。他还在画上题了唐代诗人卢征的诗句:“异产应尧年,龙媒顺制牵。权奇初得地,躞蹀欲行天。”
那首诗的大意是:天下升平之世,有神骏不凡的良马应时而出。虽初临其境,却已怀天马行空之志,扬鬃奋蹄,意欲大展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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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飞马”,承载的不只是画家的技艺,更是他对两岸携手共进的美好期许。
2026年1月,哈尔滨市博物馆,“不宗凡马——韩美林马年艺术展”开幕。
这是韩美林艺术生涯中首个以“马”为主题的大型专题展,近300件作品,涵盖水墨、青铜、陶瓷、铁艺等多个门类。其中,韩美林专为丙午马年创作的10件马雕塑首次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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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将展览分为四个板块:“不羁之魂”“神骏卓凡”“集古成新”“天马行空”——这四个词,几乎可以概括韩美林画马的六十年。
从写形到写骨,从写韵到写意,他走了一条与所有前辈都不同的路。他不画徐悲鸿的马,不画传统鞍马画,他画的是“韩美林的马”。那些马,从岩画的朴拙线条中走来,从汉唐的雄浑气象中走来,从民间的泥彩塑中走来,最后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豪放不羁,奋勇直前。
冯骥才在赠给韩美林的一幅画上题过一段话,大意是:韩干画马,韩滉画牛,画牛马者韩美林也。他开玩笑地问:莫非你们姓韩的前世都是当牛做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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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爱。
韩美林爱马,爱到把它们请进家里,爱到“马瘾”上来就停不下笔,爱到80岁还能站着画一上午。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话,或许是对这份爱最好的注解:
“我常常觉得,塑造马也是在鞭策自己,希望自己能像马一样自在、自信、永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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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韩美林已经年过九旬,但他笔下的马依然奔腾不息。那些马没有缰绳,没有鞍鞯,只有飞扬的鬃毛和有力的蹄声。
它们站着,正如韩美林说的那样——站着吃、站着睡,绝对不下跪。
那是一匹马的一生,也是一个画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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