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轮明月,听见了欢畅的溪流声,以及比溪流声更欢畅的谈笑声。
那条溪流,位于浙江四明山西部,源自余姚大岚镇阴地龙潭一带,迤逦流入上虞陈溪乡。在那片欢畅的谈笑声之前,那条溪流被称为妲溪,之后它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龙溪。
为那条溪流取新名的人,叫王阳明。

浙江余姚阴地村
一
明正德八年(1513年),对一生颠沛跌宕的王阳明来说,是一段殊为难得的静好时光。
此前六年,王阳明的人生如过山车,呼啸着起伏翻转。先是触怒刘瑾、惨遭廷杖、冤入诏狱,继而贬谪龙场、向死而生、绝境悟道;三年后,转知庐陵,整顿吏治、调解讼狱、推行德化;正德五年(1510年)十月起,他接连升迁:先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随即调北京吏部,历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吏部文选司员外郎;正德七年(1512年),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到年底,被任命为正四品的南京太仆寺少卿。
此时,王阳明的妹夫兼忠实弟子徐爱也到了北京。徐爱在祁州知州任上考满进京,升任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员外郎。于是,正德八年正月,这对既是舅爷、妹夫又是师徒的两人一同离京南下,先省亲,再赴任。
本来天各一方、万山阻隔,而今喜聚归乡、共研心学,其欢愉和松弛自然不言而喻。他们流连于阔别多年的家乡大地,尽量把有限的省亲时光安排得完满充实。
六月盛夏,王阳明与徐爱在余姚城中龙泉山清风亭避暑,一众友人从绍兴赶来相聚。大家知道“阳明先生久怀雪窦之游”,于是约定共上四明,游学访道。
说走就走。众人在龙泉山下乘船出发,途中上岸游观客星山、烛溪湖,一路到永乐寺。他们在这片“澄江峻巍”之地,泊舟借宿两夜,吟诗,等人,打探入山去往雪窦的路线。
只是,人还没等到,入山的通道也没打听到,有人却病了,先行离开。众人便乘着晚潮泛舟改道向西,翌日抵达上虞县城丰惠。看似偏离最初的雪窦目标,却在无意中成全了一次相对完整的四明山游学,也成全了四明山中的一条小溪。
一行人弃舟登岸,过金沙岭、黄竹岭,次日到梁弄汪巷村,拜访正在故里省亲的徐爱同榜进士汪克章。汪克章对山中情况熟悉,他的加入让这支临时改道的游学队伍有了向导。鉴于正面山路陡峭难行,他引导大家迂回向西,翻大岭,过下管,抵妲溪(今上虞陈溪乡境内的达溪)。此时,王阳明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妲溪)吾远族居也,往焉。”
众人是否因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愣住,已经无从考证。但在无休止冒暑行进的湿热氛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阶段性目的地,众人显然受到了某种鼓舞,脚下似乎也有劲了许多。那日临近黄昏,他们在两溪交汇处歇脚。环视周遭,“泉石冲激,溪山环折,如凤翔龙盘,势睽而情丽”。向西望,一带溪流蜿蜒于山间谷地,在夕阳斜照里闪耀。登上溪边的巨石岩台,王阳明看见夕照染红了远处的峡谷岩壁,嶙峋如刃的岩壁上,光影浮动。一问才知,那片红岩之下,是黑龙潭。
一行人继续赶路,“晚循溪上,止于祖居”。

黑龙潭
二
王阳明在祖居地盘桓数日。
从十一世祖起,王阳明本支迁居余姚城中龙泉山下。因而,王阳明口中的“远族居也”,不单指王氏旁支居住在这里,还有一层引申出来的深意,指祖上曾经在此繁衍生息。于是,游学线路的意外变更,让王阳明的行程多了层寻根溯源的意味。王阳明对此很珍惜,也很忙碌。除了马不停蹄地登山赏景、饶有兴致地走访族人、撰写颂扬先祖的《伯三公像赞》等,他还为妲溪更名龙溪,攀岩探潭、纵论乐学,被后世传为佳话。
山乡的黄昏比平原来得更早。那天在族人家中用过晚餐后,王阳明一行人如常聚在一起,交流心得、畅聊感受。不过这一次,他们把聚谈的场地选在了溪边,漱石枕流,山水唱和。谈笑间,王世瑞提出“妲溪”之名不雅,提议改名为“文溪”。王阳明赞同改名,却觉得“文溪”并不特别适合,“不如名龙溪”。众人称善。
月亮,便在这时跳出了东南边山岗,在溪面上投下一片银白。清风徐来,溪声似乎愈加欢畅。
次日,一行人去游览黑龙潭,此潭属流水冲蚀形成的三叠连环冰臼潭,是妲溪的西源头,以幽险著称。他们顺着溪谷向上攀行,山崖石级陡峭险绝,只能抓着藤蔓、攀着树木向前走。朱守忠“仆于崖石,几致伤”,不再前行;王世瑞等人望着峭壁深渊,双腿发抖,相继止步。
徐爱虽走得战战兢兢,但坚持陪着王阳明,“攀援抵潭所”。黑龙潭三潭各有特色:一潭坦,地势平敞,滩岸舒展;二潭瀑,飞瀑垂落,声势最盛;三潭险,绝壁环伺,野路高危。王阳明与徐爱越过第一、第二潭,抵达了最上方的神龙潭边沿。神龙潭峡谷逼仄,峭壁夹持,潭口不大,潭水却浓绿沉幽。峡谷中风声轰鸣,寒气扑面而来。其他同行者只能在下方观望,徐爱面对周遭的崖壑峻绝,也是“临之神悚”。唯独王阳明自若不惧,灵活矫健,“夷然览观,盘桓久之”。
这不由得令人联想起王阳明此前在龙场的那段苦难岁月。此时虽然他咳疾尚未痊愈,但“万山丛棘”间向死而生的经历,让他能从容应对这湿滑山间的坎坷小道。何况,他正值壮年。
但毕竟是在酷暑天,且连日忙碌,王阳明中暑了。王世瑞也病态毕现,朱守中摔了一次后,脚力不健。众人便犹豫要不要继续前行。朱守中沮丧地说:“犯烈履险非乐,溺志老游非学。”在他看来,刻意冒险猎奇,不是真的山水之乐;一味耽于遨游,算不上修身向学。
而在王阳明看来,登险探龙潭,是借山水体察心性,并非为了冒险寻刺激;游玩是辅,治学修身才是本。在心学义理范畴,山水是“事上磨炼”的场域。于是他笑着反问:“知乐知学,孰非乐非学也?”是啊,懂得何为乐趣、何为治学,那么世间还有哪些事情,既不算乐趣、也不算学问呢?只要把握住为学与体悟的本心,那么无论山高水长,还是道阻且险;无论访山水之奇美,还是探人生之学问,都能在天地宇宙间获得真知实学。“诸君耳目所接,心志之所乐,其止于山水已乎?”
最终,王阳明与徐爱、汪克章继续旅程,翻山越岭、越陌度阡、趟溪过桥,在柿林、杖锡、雪窦一带留下了求学问道的足迹。
我不知道离开祖居地时,王阳明有没有回首凝望。但我愿意相信,他的内心是作了回望的。当这次半月有余的四明游学结束时,他有过一个总结:“四明,可居者也。龙溪,可以避地者也。”此处的“龙溪”,既直指那条月色下被他命名的溪流,还泛指溪流两岸他的祖居地,寄托着他慎终追远的情思。
他还写了一首诗,记录并抒怀游学四明之旅:“每逢佳处问山名,风景依稀过眼生。归雾忽连千嶂暝,夕阳偏放一溪晴。晚投岩寺依云宿,静爱枫林送雨声。夜久披衣还起坐,不禁风月照人清。”我特别喜欢颔联两句,对仗工整,在景物光色对比的写意里,蕴藏着关于世事的隐喻。

王阳明祖居地纪念馆
三
王阳明访问祖居地494年后,在余姚大岚镇阴地龙潭村发现了两套王氏宗谱原本。一套是《虞南达溪王氏宗谱》,成稿于1889年,为第四修,共9册;一套是《达溪王氏宗谱》,成稿于1919年,为第六修,共10册。当年我曾以记者身份随专家赴龙潭村采访,亲眼见到两套宗谱原件。
宗谱的保存者是59岁的村民王沛万,他说,他小时候家里有个约半米高的抽板式方木箱,放在老屋后木廊的一块隔板上。父母告诉他那里装着家谱,是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王沛万20多岁时,他家在老房子后面接了间小屋,家谱从此就被放进了一个老式大衣柜里。根据祖上的规矩,家谱平时避光保管,只在每年清明时才拿出来晾晒。
余姚市文保所有关专家认定,这两套宗谱为王阳明祖上家谱,并非余姚秘图王氏(王阳明本支)的直接家谱。但它的发现,使王阳明祖上的世系脉络更为清晰。据这套《达溪王氏宗谱》记载,王阳明属琅琊王氏后裔,系王导第40世孙。不少人只知王导是王羲之的堂伯父,殊不知王导乃东晋开国重臣,为华夏文脉在江南得以延续作出过重大贡献。宗谱中多次提到“阳明公”,还收录了王阳明书扇一则和《伯三公像赞》,为研究王阳明学术和文化思想增添了珍贵文献
当地有王氏宗祠。宗祠始建于南宋,后数遭毁坏、重建。宗祠样式为中式传统结构,庄严肃穆,古朴典雅。据传王阳明访问祖居地时,曾到此拜谒,看到了伯三公像,便欣然命笔撰写了《伯三公像赞》。伯三公即王仁朗,诰封大中大夫,是王阳明与此地“远族”的共祖,故而王阳明落款处以“裔孙”自称。
2020年10月31日,王阳明诞辰548周年之际,位于阴地的“王阳明祖居地纪念馆”开馆,位于龙潭村口的“龙溪”纪念石碑落成。石碑正面镌刻“龙溪”二字,背面的题记记述了王阳明与龙溪的渊源。
一段往事,以佳话的形式继续流传,如龙溪之水,日夜潺湲。

“龙溪”纪念碑
四
正德九年(1514年)暮春,滁州,龙潭。
游学四明之后的秋天,王阳明赴滁州就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官职不低,但事务清闲。在“林间尽日扫花眠,只是官闲愧俸钱”的歉疚之余,王阳明抓住了这段清闲时光,传播他的心学主张。
他不选书院,不置讲堂,选中了龙潭。龙潭在“滁州十二景”中称“柏子灵湫”,位于著名的醉翁亭与丰乐亭之间,欧阳修曾在此留存诗文,朱元璋曾为此敕发《祭柏子潭神龙文》。
半年光阴里,王阳明几乎每个晚上都到龙潭,在天地潭水间阐发自己的所闻所想。数百弟子环潭而坐,吟答歌啸,声动山谷。
这晚课毕,弟子散去,王阳明独坐龙潭边,感慨似江涛涌动。美好闲适的时光总是短暂。他又将远行赴任,与不可知的未来厮守、缠斗。他那时的“未知”,后世的我们已知晓得惊心动魄——南赣平乱、江西定乱、两广戡乱,虽用兵皆胜,却“百战归来白发新”,生命损耗到尽头。
月亮又恰到好处地升了起来。坐在感慨里的王阳明,于是又坐进了月色里。月光如水,龙潭凝墨。龙泉,龙场,龙溪,往昔岁月在月下风中落英般闪过。
王阳明提起笔,就着月色,写下了《龙潭夜坐》:“何处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声。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草露不辞芒屦湿,松风偏与葛衣轻。临流欲写猗兰意,江北江南无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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