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动态] 逝者｜敬一丹：我承认自己的有限

9月13日，敬一丹之女王尔晴通过母亲的微信公众号发布讣告：“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

今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救治，从夏至撑到白露，终究未能挺过。出生于1955年的敬一丹，享年71岁。

敬一丹的一生，与中国社会的时代变迁同步，她经历过上山下乡、工农兵学员，也见证并参与了中国电视新闻的兴起与发展。她的职业生涯，几乎是一部中国广播电视史的“私人注脚”。

33岁，正值职业生涯的黄金期，敬一丹进入中央电视台。彼时，中国电视新闻正进入快速发展期，她也由此走上了一条不断上行的职业轨迹。从《一丹话题》到《焦点访谈》，再到《东方时空》……敬一丹逐渐成为聚光灯下的知名主持人。

尤其是《焦点访谈》，被赋予“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的定位，也让敬一丹在官方与民间都收获了广泛赞誉。

但是，在被视为热血、锋利的《焦点访谈》中，敬一丹却显得有些“温”。一次关于地图印刷错误的选题，她因为不忍苛责当事人，被制片人批评“没有锋芒，缺少刚性”。

“节目要求和我的能力、性格之间确实有冲突，但我也确实不愿意违背内心，不愿意心里纠结别扭。”在《我遇到你》一书中，敬一丹这样形容自己的主持风格：“舆论监督节目带来痛感，也许，锋芒毕露的人带来的是刺痛，而我带来的是隐痛。”

她很清楚自己的边界：“我承认自己的有限，认识有限，思索有限，所以表达也得留有余地，否则明天我可能会为我昨天说的话脸红。”

这份克制和温情，构成了她区别于其他主持人的个人风格，也成为她留给中国电视新闻史的一道独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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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一丹1955年4月27日生于哈尔滨。父亲籍贯营口，她幼时填表最初写“营口”，后来政策改为填出生地，才改写“哈尔滨”——但父亲那口浓重的辽宁乡音，一直提醒着她，那是个“又近又远”的老家。

父亲后来曾在最高人民检察院特别检察厅工作，1980年公审“四人帮”时，担任王洪文的公诉人；母亲长期从事公安工作，1957年险些被划为右派——后来敬一丹在央视主持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一丹话题》时，母亲还曾凭借自己的经历，担心女儿会成为“出头的椽子”。

敬一丹初识话筒，是在10岁那年。那时，她在哈尔滨国庆小学校。老师挑选广播员，她去参加面试，却没有被选中。1968年，13岁的敬一丹入读哈尔滨市第44中学。经小学班主任推荐，她成为“毛泽东思想广播站”的广播员。

“文革”来时，敬一丹一家六口，散落四地：父亲在呼兰的公检法军管会学习班，母亲在北安干校，姐姐在密山生产建设兵团，她与两个弟弟留在哈尔滨，等待一家人重新团聚。

在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中，敬一丹从小爱读书、看报，也养成了对新闻的关注。小时候父亲给她订阅《儿童时代》；到中学时期，她开始翻家里书架上的书，比如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读得半懂不懂，但毕竟知道有这样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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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夏天，中学毕业的敬一丹奔赴小兴安岭的清河林场（新胜林场）当知青。山上新建的广播站，成了她与话筒的第二次相遇；此后她又被调入清河林业局广播站，日复一日地播报春季造林、贮木场生产等消息。

当时，中国高等教育仍处于特殊时期。1966年至1969年，全国大专院校停止招生；1970年起，招生逐步恢复，以“自愿报考，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查”的方式招收工农兵学员。1970年至1976年，全国295所大专院校共招收工农兵学员七届、94万人。

敬一丹也是其中的一员，并成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她曾几次被推荐，却都没有成功。沈阳铁路技术学校、大连外国语学院、林管局的师范学校，都曾一度离她很近，最终擦肩而过。

直到1976年，经黑龙江省电台试音、受北京广播学院委托考核播音业务，她终于被推荐进入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专业。后来，她形容自己与恢复高考后入学的77级师弟师妹们，“不是届的区别，而是代的区别”。

大学毕业后，她回到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做播音员，播音名“韩敬”，取自父母姓氏的组合。

敬一丹与电视的缘分，起点也带着几分意外的仓促。20世纪80年代，电视开始快速发展。原本在电台工作的敬一丹，因为电视台人手不足，奉命到黑龙江电视台客串播音员。

她后来回忆：“白天，我在电台的话筒前说‘各位听众’；晚上我得到电视台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从“听众”到“观众”，她的职业也由此从广播走向电视。

1983年，28岁的敬一丹第三次走进考场，终于考取母校研究生。此前的两次落榜，却意外促成了一段姻缘。她回忆：“我在第一次进考场落败时，遇到同样落败的一男考生，于是有了落败的共同语言。后来他又进考场，先于我考研成功，成为我先生。”这位男考生毕业后先在国家机关工作，上世纪90年代后期下海后，创办了华泰保险。

读研时，敬一丹的导师是开国大典现场播音员齐越。齐越鼓励她研究当时颇具风险的新方向——《节目主持人的语言特点》，并写下多封“路条”，引荐她接触广播电视主持人的先辈们。这段当时并不算主流的研究经历，为她此后的主持生涯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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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3岁的敬一丹从大学讲台转入中央电视台。彼时，中国电视新闻正在进入快速发展期。

1978年，《新闻联播》正式开播；此后，电视广告、春节联欢晚会等相继出现，电视逐渐成为中国人获取新闻和信息的重要媒介。

敬一丹先在央视经济部主持《经济半小时》，1993年创办《一丹话题》，聚焦转型期“变化中的人”。同年，《东方时空》开播；次年4月1日，《焦点访谈》开播。敬一丹参与筹备，并于1995年起成为主持人。

1995年4月，《焦点访谈》开播一周年，推出特别节目《在路上》。“记者们上路，行车采访，从北京到深圳边走边拍，以车、路为载体，曝光公路乱收费、乱罚款、乱设卡现象。”节目播出后，地方公路三乱治理有了更大力度。

《焦点访谈》最鼎盛时期，收视率一度超过30%，成为中国电视新闻史上具有标志性的栏目。敬一丹也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只是，与栏目本身的锋利相比，她始终显得有些“温”。

一次北京有家出版社地图印错的选题，她因不忍苛责认错的出版社年轻编辑，把“经验不足”写进节目，被领导批评“没有锋芒，锐度不够”；另一次湖北假种子事件的报道，她完整呈现了县长、书记紧急处置的全过程，观众却质疑：“这是批评报道还是正面报道？”

在《我遇到你》一书中，敬一丹写道“我承认自己的有限，认识有限，思索有限，所以表达也得留有余地，否则明天我可能会为我昨天说的话脸红。”记者陈耀文评价她“是圆的”；制片人余伟利则认为，正是她的加入，让节目多了一份对弱者的体恤。

进入新世纪后，舆论监督类节目的比重逐渐下降。根据敬一丹在《我遇到你》中的记录，1998年，此类内容占《焦点访谈》全年节目的47%，到2002年已降至17%。

她后来回忆那段时期：“波峰，经历了；波谷，也经历了。我们栏目的主持人值班是按周轮换，有时，我值班一周，没有一期节目是舆论监督的。周末最后一天，问自己：这还是《焦点访谈》吗？”但她仍然选择留下：“之所以在波谷还能坚持，就因为对波峰还有期待。”

从《一丹话题》到《焦点访谈》，再到《东方时空》《新闻调查》《感动中国》，这些节目构成了敬一丹27年央视生涯的主要轨迹，也见证了中国电视新闻从兴起到成熟，再到式微的过程。

2015年4月1日，恰逢《焦点访谈》开播21周年，当月，敬一丹也迎来60岁生日。4月30日，她主持完最后一期节目。27年的央视生涯，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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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前后，电视媒介式微，移动互联网兴起。退休次日，敬一丹就在公众号发表了第一篇文章《不说再见》。离开电视镜头，她没有离开新闻与表达，而是转向文字和新的媒介形态。

此后，她出版《我遇到你》《那年那信》《走过》等作品，将新闻生涯、家族记忆与时代观察写进文字；也与年轻团队合作《节气·长城》《博物馆9分钟》等内容，把关注延伸至二十四节气和小博物馆，在新的媒介中继续记录人与时代。

敬一丹病逝消息传出后，同行纷纷撰文悼念。搭档白岩松说，两人并肩同行超过30年，“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搭档了”；水均益回忆，退休后她仍会以恰到好处的方式给予他人鼓励；学者周逵写道：“她不是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是把船稳住的人。”

参考资料：

敬一丹，《我遇到你》，长江文艺出版社 2015-5

敬一丹，《走过》， 长江文艺出版社2025-5

张嘉琦，《敬一丹辞世：“她不是把声音抬得最高的人，是把船稳住的人”》，《南方人物周刊》

吴丹，《敬一丹病逝，她向公众普及了什么是“舆论监督” 》，《第一财经》

编辑：北塱

统筹：钱琪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