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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民族的,如何成为流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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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如何成为流行的?
www.sohu.com 2026-08-28 07:03
文章配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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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民族艺术的当代命运,始终绕不开一个核心追问:如何“破”,又如何“立”?
景颇刀舞的破圈,看似一场偶发的流量事件,却在偶然中埋藏着必然。这场现象级传播的起点,是音乐人甄臻运用AI技术,为景颇族艺术家石勒干35年前创作的《目瑙纵歌进行曲》重新填词,融入电子乐编配与适配网络传播的现代变奏,以拟人化演唱完成全新合成。依托这首焕新的民族音乐,云南省歌舞剧院首席演员袁志平将景颇族传统刀技中的转刀、绕刀等经典动作融入舞蹈,身着简约黑西装、腰佩景颇族传统挎包“筒帕”,以刚劲利落的舞姿与翻转的刀锋,让古老非遗技艺在当代审美中破圈新生,既保留仪式风骨,又贴近日常表达,全网热度持续攀升,留下“一刀见风骨,一舞动山河”的佳话。
从一段旋律到一方水土,歌与舞都在以多元姿态,深度介入城市文旅与艺术审美的塑造。一面是流行音乐向传统寻根,走向“音乐+文旅”“音乐+城市”的多元跨界;另一面是民族音乐与舞蹈加载流行元素,融入当代审美,重新在短视频时代受到大众追捧,不断迸发出愈发强劲的生命力。两种潮流因缘相汇,交汇出新的创作生态,也交棒出新的可能。
日前,首届流行音乐创作大会(广东)在广州举行,“守正与创新”的平衡依旧是关注的焦点。甄臻在大会期间接受媒体采访时就坦言:“守正创新的平衡问题依旧存在,守正不是保守,是继承和理解,而创新则需要容错的过程。”目瑙纵歌的破圈,正是对此生动的注脚。
本期“艺述”特邀袁志平做客,这位在云南长大的青年舞者,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舞蹈编导专业,多次担任央视春晚领舞。海派文化的先锋视野、系统的现代舞编导训练以及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使得他对音乐与舞蹈有着更开放的认识。他从这段因《目瑙纵歌》音乐而走红的刀舞出发,回溯传统如何被看见、被传递,也探讨在地文化如何以更开放的姿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篇文字既是舞者的创作手记,也是民族艺术流行化的一份鲜活答卷,为流行音乐创作与民族文化创新转化,提供真切可感的思考与启示。
景颇刀舞的破圈传播,表面看是一场流量事件,但往深层探究,触及的是民族艺术在当代语境中如何“破”及如何“立”的问题。
为什么是黑西装?
关于这段刀舞的出圈,其实很偶然,但这种偶然中也有必然。说它偶然是因为我们并没有专项创作方案,也没有预先编排脚本,唯一的特意设计就是用日常化的黑西装造型舞出长刀的力量感。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是黑西装?为什么不是传统的景颇族盛装?
“目瑙纵歌”实际是景颇族于农历正月十五前后在云南德宏等地举行的最盛大的传统节日。盛装是属于节日的,但黑西装是生活的、是日常的。可能正是这身“日常”,才让这段非遗音乐和非遗舞蹈从仪式感里走出来,走进你我的生活。
这是我个人想有意为之的地方,恰好可以用来回答“民族的如何成为流行的”这个问题。
这里面就有它的必然性在,必然于当下民族性艺术恰好有日渐流行化的趋势。
我来自云南,这里是中国民族种类最多的省份。除汉族以外,人口在6000人以上的世居少数民族多达25个。在这里,民族音乐就是流行音乐,民族舞蹈也是世代流传的日常生活。据不完全统计,目前云南已收集各族民歌、民曲2万多首,民族民间舞蹈1095个舞种,6718个舞蹈套路,民族器乐300余种,民族戏剧(包括地方戏)曲目(篇、部)1000余件,是中国民族乐器数量最多的省份之一。
如怒江流域的怒族热衷于用民间歌曲“哦得得”来反映怒族生活、狩猎、男女情爱等内容,简练质朴又饱含深意;澜沧江流域的拉祜族有拉祜族音乐,保留了很多从历史深处传来的民间音乐,当地老达保村等聚居地就保留了300余首民歌及芦笙舞、摆舞等舞蹈形式,音乐以模拟开荒、播种等劳动场景为主。独龙江河谷是独龙族的聚居地,该民族音乐,又称“门租”,蕴藏着原始的力量与朴实的智慧。当代音乐人阿普萨萨通过改编该民族歌舞《傈僳酒歌》等作品融入电子音乐元素,并在高校开展民族音乐教学。
此外,云南还有优雅空灵的傣族孔雀舞,坚定稳重的象脚鼓舞以及彝族阿细跳月、壮族坡芽歌书,传递着不同的代际之间纯真炙热的情感。这些民族艺术都面临着传统形式保存与现代文化冲击的双重境遇问题。
这些民族歌舞的传播与流传,大致经历了从民间自发的节庆仪式,到新中国成立后向国家文艺主流意识形态汇聚,再到改革开放后向舞台化、市场化与数字化传播迈进的发展轨迹。一方面,国家级非遗名录为民族歌舞提供了制度性保护;另一方面,“后继乏人”的传承危机同样不容回避。老一辈传承人逐渐老去,年青一代多选择外出务工或投身现代生活,对传统歌舞的精髓难以潜心学习。
为什么说是一次即兴对话?
民族歌舞的“活态传承”,始终在保护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
与其说《目瑙纵歌》这段刀舞表演是“作品”,不如说它是一次即兴的对话。对话的内容,是石勒干老师35年前创作的旋律,是经由AI重新编排的电子节拍。参与对话的对象,是手机屏幕前成千上万的陌生观众。
在这段舞蹈中,我并没有刻意去“展示”民族,我只是让自己回到我听到音乐鼓点时最本能的反应。回到“民族的,如何成为流行的”这个话题上,我想从编舞方法论的角度去审视这个问题,我在刀舞的创新中表达了自己想要表达的创作观:首先要“立”在文化根脉之中。“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人有一方歌舞。民族舞蹈艺术的创新不能脱离历史土壤。云南25个世居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都可以通过创新提炼出来、展示出来。但这种“提炼”不是对文化元素的拼贴与消费,而是深入理解其精神内核之后的创造性转化。民族歌舞的创新不是对传统动作的刻板复刻,而应建立在理解民族精神内核的基础上,用当代的审美与肢体语言去重新表达,“心中无相,才会有形象”。
其次要“立”在时代共鸣之中。民族歌舞不能仅仅是“博物馆艺术”,它需要与当代对话、与受众共情,文化艺术从来跟生活分不开。我始终相信,民族艺术不是古董,不需要被供奉在玻璃柜里。它更像种子,土壤变了,它就要换一种方式发芽。过去人们在祭坛前、在出征前跳景颇刀舞,那是给神灵和勇士看的,今天我们在短视频里跳,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看的,它可以为大众的疲惫或热血提供一个出口。《目瑙纵歌》的原曲庄重,适合万人踏歌,而网络传播需要更短促的呼吸、更鲜明的记忆点。只要它还有当代价值,它就有被重新看见的可能。
我该如何处理这阵热风?
最后还要“立”在创作者的艺术追求之中。
作品走红后,商业邀约、流量合作纷至沓来。我也在反思:流量来了之后,我自己该如何处理这阵热风,既不能让它只变成一阵风,也不能尽信风而飘飘然。最近有很多网友私信我,问能不能学这段刀舞,这让我特别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在看热闹,他们在试着把自己放进去。“刀刃向外,是守护;刀尖向下,是敬畏;刀背贴臂,是内敛”,很多年轻人对这段舞蹈进行了二创,还自己加了街舞的律动、加了滑步。那一刻我知道,刀舞活过来了,它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影像资料,它变成了每个人身体里可以自由生长的力量。
如果说“归去”是回望传统,“来兮”就是带着那些扎根的养分,重新走进今天的人海。民族的,如何成为流行的?路径从来不止一条。它可以靠一首歌、一段舞、一身西装、一次AI的合成,也可以靠一个舞者站在高台上,对着手机镜头,安安静静地转完一把长刀。刀光里映出的,不只是景颇山寨里的月光,还有这个时代很多人心里的月亮。
很荣幸,我在这里找到了我的月亮,也让很多人看到了六便士之外的东西。我相信,音乐不停,文艺的山峰会一直在那里,攀登者永不绝尔。
口述:袁志平(一级演员,云南省歌舞剧院首席演员、副院长)
整理:南都记者 吴凤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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