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自北京市广电局“北京大视听”精品创作工作机制实施以来,首都视听产业以系统性布局实现生态升级,视听精品繁花似锦。 北京市广电局推出“UP!‘北京大视听’引领力”文艺评论品牌,北京市广播影视协会视听艺术评论家专委会引领凝聚视听行业评论家,以深邃思考为新时代首都视听创作把脉定向,以评论之力回应时代召唤,擢升精品创作高度。
本期推出北京市广播影视协会视听艺术评论家专委会成员,关于电视剧《迷墙》的文艺评论。

在当下国产剧的创作谱系中,“中年困境”早已不是一个新鲜的题材。北京市广电局重点资助项目、“北京大视听”重点文艺项目电视剧《迷墙》的辨识度在于,它把“天降横财”的极致戏剧情节与“荒诞现实主义”结合起来,以“一锤砸出三千万”切入,牵引出金钱、婚姻、亲情、人性、伦理等沉重人生话题。作为全剧核心隐喻的“迷墙”,本质上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人情冷暖,映照着人心底色,也折射着人生百态。
01现实批判与讽刺:金钱、世俗与人情冷暖
余鸣的出场,给人感觉是“余欢水”附体。这个戏里的主角,在他的人生中却是一个十足的配角,荒唐而卑微。直播卖珍珠粉出质量问题,以至赔了夫人又折兵;救人忘拉手刹撞到迈巴赫被索赔三十万;亲戚们围坐为女儿雯雯庆生,他夹菜没人转桌,甚至被表哥钱伟杰一家嘲讽挤兑。他的开场,是每一个不如意的人生的缩影。

或许比大多数人幸运的是,在倒霉到不能再倒霉之际,在被命运挤到无路可退的角落之际,在几近被生活压垮之际,余鸣一锤砸开了“凶宅”的墙壁, 也撬开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种被金钱许诺自由与尊严的可能。曾经那些鄙夷的眼神、不耐烦的动作、挤兑的话语,变成了主动递烟、倒酒、谄媚与阿谀。亲戚们开始频繁“顺路”来串门,妻子单位那位趾高气昂的上司变得低眉顺眼,那个一次又一次坑他的发小洪金奎帮他还掉高利贷和欠缴的物业费,先前撞到的车主甚至主动送他豪车。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被精心调试过的笑容。余鸣还是那个余鸣,但敲门的人络绎不绝。
有钱之前和有钱之后,是两种人生。它折射出的却是一套社会的基本规则,一套被“世俗”二字命名的规则。这套规则好像并不需要思考,它根植于无数人的认知信条之中:有钱的要去靠近,没钱的应该远离。这套规则像空气一般无处不在,没有人教过,人人却都谙熟于心: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穷亲戚进门,热情自动打折;富邻居开口,耐心自动充值。余鸣有钱之后,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变了。变的不是余鸣,而是余鸣在世俗规则中的位置——他从一个无用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有身价的人。

这让人想起卡夫卡。《变形记》里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甲虫,家人从震惊到厌恶,再到格里高尔死去时的如释重负。没有人觉得自己无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卡夫卡写的是一种比恶意更可怕的东西:当世俗规则认定你“没有用了”,所有温情自动撤离,而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迷墙》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方式。 卡夫卡用“变成虫子”来触发这场撤离,《迷墙》用“天降横财”来触发反向的运动。两者殊途同归:人的价值被世俗换算为“金钱”这一单一变量,一切亲情、友情、邻里关系,统统在这个变量面前被重新定价。
《迷墙》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所塑造的人物中没有一个纯粹的“坏人”。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趋炎附势,但所有人的行为都在世俗规则的坐标轴上精准运行。这种“无恶意的趋附”比有意识的刻薄更可怕,因为它无法被指责、无法被清算、甚至无法被当事人自己察觉。而《迷墙》的讽刺力度恰恰来自这里。它让观众看见的不是几个势利小人的嘴脸,而是一整套被普遍默许的、被日常化的、被“人情”二字包装起来的价值换算体系。人人皆在其中,人人毫不自知。而观众在看清这一切的同时,也难免低头自问一句:我会不会也像这些人那样?
这一问,才是《迷墙》真正的锋芒。
02生活本色的勾勒:琐碎编织的迷惘与悲苦
刷完剧回头咂摸,会发现《迷墙》另一个很细腻的特质, 在于对生活的还原。这是《迷墙》最为写实的地方,也可能是它不太“讨喜”的地方。在一个追求速度、效率的时代里,跌宕起伏的情节,可能是最为轻巧的吸引人的方式。可是,在相当多的地方,《迷墙》存在着一些看似琐碎、无厘头、无意义、与主线若即若离的镜头。这些镜头所呈现的,是生活本身。

没错,生活是细碎的。生活是孙兰英坐在厨房里,拿着油性笔在一个个鸡蛋上写下“雯”字;是文怡彤在旅行社兢兢业业干了多年,却被徒弟撬单抢走业绩,回家还要替丈夫收拾烂摊子的疲惫;是李槿点下4杯意式浓缩和面包后的虎咽狼吞。这些镜头以一种熟悉的方式构成了生活的众生相,每个人都能在其中看到生活本身的样子。

细碎是生活的表象,更深层次的色彩是苦楚。这部剧里的每个人,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悲剧色彩。余鸣是悲苦的,哥哥的死是他生命挥之不去的痛,让他一遍遍地经受内心的折磨;文一彤的内心也是悲苦的,她爱余鸣,跟了他十几年,想要一个孩子却始终求之不得;欧阳的内心也是凄凉的,他全心全意对陈梓诺好,等来的却是对方的一句“谢谢你的陪伴”和远走高飞;陈梓诺也是痛苦的,父亲自尽,亲手把母亲送入监狱,始终活在家破人亡的阴影之中;铁柱、铁锤、三儿是善良且痛苦的,他们为了讨回一百多村民血汗钱背负了太多太多。就连洪金奎、李槿、杜磊、江娟也充满了悲剧性。

一切称得上优秀的艺术作品的内核,往往都带有悲剧性。这无疑是《迷墙》在艺术上的突破方向。在这部充满了喜剧、荒诞的剧集背后,是被深度渲染的悲凉与凄苦。佛家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在这里轮番上演。
除了对人物悲苦的刻画, 在细节设计上也能窥见《迷墙》对经典的致敬。每当迷惘、面临选择之际的余鸣,所看到的那个衣衫褴褛、脸上绘着粗糙猴妆的拾荒者,所唱的秦腔是孙悟空的唱词,“老子我也曾上过天,大战天兵十万三,王母娘娘给我洗过脚,玉帝老儿给我捧过盆。如来骗我赌输赢,五指山压得我,受尽苦难五百年”。《西游记》讲的不是取经路,而是人生路;《迷墙》讲得也不是余鸣的人生,而是你我的人生。三千万是虚构人物余鸣的意外遭遇,却又何尝不是你我心中期待解决生活之苦的“良药”?拾荒者是衣衫褴褛的孙悟空,你我又何尝不是那被生活一次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余鸣?

在这里,《迷墙》显现出了它的真正野心, 它超越了现实主义的记录功能,抵达了寓言的层面,抵达了对人的深切关怀。如果说对世俗的刻画,是《迷墙》剖析人类社会病症的切口,那么对日常之琐碎的描绘与对生活悲苦本色的揭示,则构成了它柔软的质地所在。
03秦腔落处是归途:看破、放下与朴素的守望
这显然是一部思想性大于情节性的剧作。
倒不是说《迷墙》的情节不好。恰恰相反,以“一锤砸出三千万”与“如何处置三千万”为线索,牵引出曲折扑朔、起伏跌宕的故事情节,《迷墙》在叙事上显然可圈可点。

一部真正好的作品,叙事也好、情节也罢,终归是要为其所承载的思想服务的。在激动人心、令人称快的观看体验之后,能否让人呷一杯茶、燃一支烟,去思考些什么,在更深层面决定着这部作品的好坏。
如果说生活的琐碎与人生的悲苦,更多构成这部剧的基调的话,那么三千万及其直接关联的人心和欲望,则构成了全剧最具张力的地方,它与生活的底色构成了生存的辩证法,以及生存的非本真性所在。

三千万的诱惑面前,有人心神荡漾,有人坚守本心,这其实触及了一个古老而常新的追问: 在一个物质高度发达的时代,人究竟该如何衡量自己的人生?如果世俗的价值坐标已经把有钱等同于有尊严,那么一个人还有什么理由去做金钱之外的选择?这正是《迷墙》在叙事张力背后试图探讨的命题。
在金钱诱惑下、在欲望支配下,刘鑫路忘恩负义、洪金奎不惜坑害发小、宋友成故意逃税漏税、詹春绑架杀人、李槿残害杜磊。欲望一旦战胜了理性,它将势如破竹,斩杀亲情、不顾道德、无视法律。它的终点,是彻底地泯灭人性、毁灭人生。《迷墙》的结局,是李槿、江娟、宋友成锒铛入狱,詹青、洪金奎被杀。这个结局本身就值得深思。它可以被人们归纳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叙事 。但我认为这只是表层的政治正确。

在更深层次上,《迷墙》表达的却是更应该被每个人思索的人生哲学:究竟怎样的人生值得过?是永无止尽地去追逐金钱,抑或是在更多层面发现生活的意义?
在剧中,《迷墙》用一种二元叙事,展现着被欲望裹挟的另一面:不为金钱所动、始终坚守本心的欧阳,被誉为“全剧最清醒”、幸福感源自普通日常及家人相处的余雯雯,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却仍旧深爱着余鸣的文一彤,以及憨厚朴实却又重情重义的主角余鸣。

这些人物角色是《迷墙》的另一面,也是生活的另一面。如果说被欲望支配的詹春、李槿、洪金奎代表的是贪嗔痴,那么余鸣、文怡彤、雯雯、欧阳则代表着看破、放下以及对生存本身的回归和守望。《迷墙》结局巧妙的一点在于,余鸣和文一彤卖掉别墅、返还洪金奎(母亲)金钱之后还小发了一笔,这是对正常生存的肯定,也是对普通人价值理念的守护。
在这里,《迷墙》超越了劝人放弃钱财的狭隘,而是把价值锚定在一种更高的生活哲学层面:人要好好生活,而好好生活恰恰就是放下内心的执念,守护好心灵的安宁。
来源:北京号
作者: 首都广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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