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赏析] 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究竟是怎样的一部小说？

当我第一次知道创造社作家郁达夫写过这么一篇名为《春风沉醉的晚上》的小说时，下意识地认为书中一定少不了旖旎香艳的描写，毕竟作者可是写过被当时的读者视为“惊世骇俗”的小说《沉沦》的郁达夫。

然而，我错了。

应该说，书中的确有孤男寡女，而且这对孤男寡女虽然没有共处一室，却一度比邻而居。

孤男是小说中的“我”，一个潦倒落魄的青年知识分子；至于寡女呢，则是年轻的烟厂女工陈二妹。

不过，这篇小说无关风月。

郁达夫

用文学史教科书的表述，《春风沉醉的晚上》是郁达夫第一次以产业工人为主人公的小说，也是我国现代文学中较早地描写产业工人的作品之一。

这篇小说的写作时间，根据作者在文末的注明，是1923年7月15日，距离那场伟大的五四运动，也就刚刚过去了四年。

我们现行历史教科书的通常表述，1919年爆发的五四运动中，上海等地工人举行罢工声援学生的爱国运动，中国无产阶级第一次以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展现出强大力量，推动运动取得初步胜利，也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和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奠定了阶级基础。

而《春风沉醉的晚上》的故事就发生在上海。

小说开头就对此有明确的交代：“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

熟悉郁达夫的小说的读者，都知道他的小说里面没有宏大叙事，有的只是日常叙事。

“我”在穷困潦倒之际，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亭子间。

房主告诉“我”，隔壁房间的租客，是一位工厂的女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我”主动自我介绍，并表示今后彼此要互相关照。但这个有着“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的女工，并没有搭理我，只是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地看了一眼。

“我”很快就发现，这位女工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下午六点钟下工回来。

终于有一天，女工操着柔和的苏州口音，主动和“我”说话，问“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看得出来，女工对“我”似乎有些好感和兴趣。

当“我”回答“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时，她又一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进到她的房间里去了。

就这样，一回生，二回熟。“我”和女工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这一天，女工买来一些食物和水果，主动邀请“我”到她的房间。她很好奇，为什么“我”成天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找事做。

在交谈中，“我”得知她是烟厂的女工，名字叫陈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在上海乡下长大。她的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

陈二妹在厂里负责包装纸烟，每天工作十个钟头。工厂的管理非常严格，动辄扣钱，每月的薪水是九块钱，但常常拿不到手，伙食费每月四块钱，剩下的钱根本不足以满足房租和日常开销。

末了，陈二妹问“我”抽不抽烟。当得知我抽烟之后，陈二妹说：“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们工厂的烟。我真恨死它在这里。”

陈二妹对于她做工的这家烟厂的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我”由于每年在春夏之交都会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便在这春风沉醉的晚上，到处乱走，走到天亮才回到出租房睡觉。空闲时候，就翻译几篇外国的小说寄出去投稿，多少可以赚写稿费，以便贴补家用，改善一下生活。

“我”的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让陈二妹对“我”的来历心存疑窦。甚至一度怀疑“我”是不是和同伙在外面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坏事。以致苦口婆心地对我正言劝告：

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靠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那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它，以后我请你改过了吧。……”

“我”知道陈二妹误会他了，在一番解释之后，陈二妹表示了歉意，“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

接下来，小说是一段非常郁达夫式的写作：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却命令我说：

“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人穷志短，没有钱的“我”，面对着对“我”有好感的陈二妹，连拥抱她的勇气也没有，生怕自己把这个纯洁的处女给毒杀了。

“我”与《沉沦》中的主人公一样，同为郁达夫笔下的“零余者”形象之一，。

他们是五四时期那部分彷徨于歧路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自感被社会和家庭所抛弃，嗟叹“生则于世无补，死亦于人无损”， 他们每每在“生的苦闷”“性的苦闷”“社会的苦闷”中苦苦挣扎；他们往往既愤世嫉俗，又自怨自艾；他们一边痛骂世道浇离，人心不古，一边又以种种变态（病态）行为加以反抗。

陈二妹的形象则是郁达夫对中国现代文学女性画廊的一个独特贡献。

陈二妹独立自强，又心地善良，对于自己与工厂资本家之间，那种剥削与被剥削的劳资关系也看得非常清楚，其对资本家深恶痛绝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陈二妹的身边出现一个共产党员，我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他们的队伍行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