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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论·研究] 满面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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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面山河 

□刘荒田[美国]

我素所敬佩的读书种子、居于纽约的散文名家张宗子,最近在香港出版了一本名为《满目山河》的书,收入历年在名刊《香港文学》杂志所发表的文化随笔。

闲来无事,琢磨起这个书名。起得真好!出自作者的视角,所见尽是“山河”——故土的异乡的,历史的现在的未来的,形而上和形而下的,三维或四维空间的……碰巧,北美写作朋友圈也在讨论书名的来历。张宗子说书名来自元朝或明朝某人的词:“满目山河,见多少,汉月秦关”。可惜我用AI查不到;另一出处是晏殊的《浣溪沙》:“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连带地,想起友人在朋友圈转载的旧视频,内容是台湾艺人凌峰1990年在央视春节联欢晚会的表演。这位影视歌三栖“光头谐星”,以消遣自己为开场白——以“长得难看”出名,去年在神州大地走了一趟,堪称八千里路云和月,男观众对我的印象特别好,都认为我的长相很中国,五千年来的沧桑和苦难都写在脸上;女观众却不然,对我的长相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认为我“人比黄花瘦,皮比煤球黑”。但这不是我的过错,我父母未经我同意就把我生成这样。——这番表白赢得如雷掌声。凌峰是以自嘲逗乐,其实那年他不过45岁,脸上未见深纹,聚光灯下的头顶诚然亮堂堂,但未必“寸草不生”。

凌峰的妙语,教我灵机一动。且向“满目山河”借三字,将“目”改为“面”,聊聊“人面”的风景。所谓“脸书”,一个人就是一本书,世间最丰富的“山河”分布于上。年轻女性的脸,乡下人以“剥了壳的熟鸡蛋”来形容。宋人王观的名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干脆将山水变为人脸,继而推为旅途景点。

和少年的嫩滑,青春的明亮比,中年及以后的脸,不复一眼看穿的坦白,一览无余的浅显,全部“配件”渐次向繁复和幽深推进。鼻子的山岳,眼眸的水波,眉宇的灌木丛,颧骨的巉岩,双鬓的草坪,额头的丘陵,太阳穴的洼地,耳轮的漩涡,法令纹的河涌,嘴巴的池沼,下颚的悬崖……一一被皱纹的网牵扯着,还叠加眼袋与寿斑;固态之外有液态,那是鲁迅和情人以“两地书”互开玩笑时所称的“四条胡同”——鼻涕两条,眼泪两条。

满面的山河是供别人看的,除非像神话里严重自恋的美少年纳西索斯那般,痴对湖水下的倒影。漫步于行人众多的大街,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你会在林林总总的人面“打卡”。古之情种崔护,看过柴扉内桃花一般的俏脸,留下“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

凌峰在上述表演中,将男人(其实是将他们的脸)分为三种。第一种,看上去很漂亮,看久了却没什么男人气概;第二种,看上去很难看,看久了以后越看越难看;第三种,看上去很难看,看久了以后会发觉他有另外一种“男人的味道”。并各举实例,第三种是自己。他舍弃用滥的形容词,什么俊朗、威严、慈祥、猥琐,而建立另一套审美标准,纯以“看久”论魅力。扩大范围看,别以为失去明眸皓齿的老脸一无可观,撇开玩笑成分,“老脸”的优势在于经得起“琢磨”。

不是吗?且看统称“老三届”的一代人,今年届满离开中学六十周年。设若昔年同班、同级的同学聚会,一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山河”的分布、形貌、色地各擅胜场。纵横交错的皱纹,是他们漫长的命途。起端是大串联的万水千山,中间,是稻田间的阡陌,打柴时的山路,然后,是养家糊口,柴米油盐,求学,上班,创业,失败,成功,不上不下,迷迷糊糊,马马虎虎,啼笑皆非。延伸到坐七望八的今天,皱巴巴的残山剩水,眼白太多的老眼,或茫然麻木或清冲悠远。

如果我参与这样的聚会,会以目光爱抚每一面“山河”,向当年和我一起在课堂和排球场待过的伙伴道一声“彼此彼此”,继而对岁月吼一句: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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